定远侯府受今上宠信,许太医接了消息便急急赶来。
拜见后,老夫人指着已经全然变成红褐色的水碗:“劳烦许太医瞧瞧,这水里有什么古怪。”
许太医应下,走上前,动作突然顿住,面朝郎昭,面露惊讶:“您是……百草药庐的郎先生?”
郎昭点了头,她不记得自己与皇宫太医有交情,“您见过我?”
不料许太医的神色突然激动起来:“不曾不曾,但小子久闻郎先生医名,今日终于得见。”
这个展开是所有人未曾料到的,裴远忍不住问:“可否请太医告知,这郎先生是何人?”
若非出声的是定远侯,许太医定要翻个白眼。
他说:“郎先生乃药谷传人,素有杏林妙手之名。先生行医不论贵贱,我一直向往前往百草药庐与您坐而论道。”说着他又冲郎昭拜了拜,态度颇为尊敬。
只是他不明白:“既有郎先生看诊,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氏心虚地垂下目光,她此时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周氏不知百草药庐,却听过药谷之名,据说其谷主与今上很有些交情,今上曾染重疾,就是谷主不眠不休奔赴八百里入宫救治的。
许太医还想多聊几句,郎昭淡淡开口:“许太医还是先看看这碗水吧,事关老夫人,侯爷总不好听信我一面之词,是不是?”
裴远被点到,掩饰般轻咳一声。
许太医沾了水,凑近嗅闻,皱起眉头:“这是七腥草的气味。”
姜筠适时说:“郎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但琴玉说她是按着您开的药方煎的药,您医术高明,我是不信您会开错方子的,这才请您过府,当面对证。”
许太医多看了一眼这小丫头,说话伶俐妥帖,就是人未免太孱弱了些。
只是她说的……谁敢歪曲药方,败他清名?
事关自身信誉,许太医也冷了脸:“老夫行医开药,皆有存档,一对便知!”
不必等随行药童拿出证据,经受不住压力琴玉面白如纸,早已瘫软在地。
这边周氏心思急转,咬了咬牙,索性先发制人厉喝一声:“好啊,原来是你个小贱蹄子动了歪心思!”
“来人,给我绑了她发卖出去,我府上断断留不得你这等蛇蝎心肠了!”
今日是她思虑不周,没想到她那侄女失踪一回竟像变了个人一般。此时唯有处置掉所有知情人,才好维护她的体面。
琴玉几欲喷涌而出的求救话语断在了喉咙口。
她是完了,可她还有父母,她爹娘都在周氏院里当值,她怎么敢拖累全家。
“是……是奴婢一时想岔,犯下错事,奴婢……奴婢认罪。”
姜筠冷眼看着周氏吩咐人将伏在地上的琴玉拖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没关系,来日方长。
前世害了她的人,姜筠一个也不会轻饶。
一场闹剧在琴玉绝望的哭声中落幕,裴远伸手,示意许太医:“我送您出府。”
许太医没急着走,先朝郎昭点了点头,问:“郎先生,您这段时日都在侯府吗?我有几道案卷想请教您……”
郎昭婉拒:“我很快就会离京,怕是不方便。”
许太医失望地走了。
老夫人转向周氏,缓缓开口:“老大媳妇,我原以为你是个稳重的,才将侯府交给你管着,不想竟出了这种事情。”
周氏心下一突,老夫人这是要夺权了?
老侯爷有三个孩子,二小姐去了,可还有一个庶出的三子呢!
“母亲,我……嘶!”她忙迎上去,没注意脚下,姜筠佯作无意转了方向,轮椅再次碾上脚背。
周氏没有丈夫那么好的忍耐力,痛呼出声,恶狠狠瞪向姜筠,后者若无其事地转开脑袋。
“不必说了,明日叫老三媳妇到我院里来,以后府内诸事,就由你们二人共同商议。”
周氏愣在原地,她嫁进侯府二十年,这是第一次被婆母当众下了脸面。
下人们的目光刺得她脸颊滚热,连脚趾被碾的疼痛都不明显了。
忍不住暗咒,怎么偏偏就挺过来了呢!
还有姜筠……
她本以为姜筠回不来了,没想到小蹄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让她吃了这么大的亏!
思及此,她看向姜筠的目光满怀恨意怨怼。
姜筠恍若未觉,冲她温婉一笑:“姨母还有什么事吗?”
周氏扯出假笑,憋着气带人离开了慈心堂,回了自己院子便大发雷霆,屋内摆设碎了一地,侍女们噤若寒蝉。不过都是后话了。
郎昭扶着老夫人进屋,姜筠行动不便,摇着轮椅跟在后面。
等看着老夫人喝了药睡下,才回了自己在慈心堂的住处。
郎昭给她换药,抬头见她神情沉重,问道:“怎么皱起眉头了?放心,老夫人的病不碍事,按我的方子调理三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她以为姜筠是忧心祖母病情,便温言安慰道。
姜筠摇了摇头,她真正苦恼的并非这个,虽然她的确很挂念老夫人。
她本以为只要有老夫人在,她不至于过得太凄惨,但前世惨剧和今日之事让她醒悟,周氏的人无处不在,偌大侯府于她而言危机四伏。
今日若非郎昭出手,仅凭借她一人之力,根本无力抗衡。
她需要一个靠山。
姜筠心道。
一个有能力抗衡定远侯府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