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的小巷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吹过的风声,扬起一阵尘土。曾经长满杂草的地面,如今也被人仔仔细细地翻过,连那深埋在地下的草根都被挖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地。
王铮见此情景也不疑有他,心中暗自思忖,想必是村子里的人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谋求生路,都纷纷逃荒去了。或许再过些时日,等年景好了,这里说不定就又能恢复往昔的生机与热闹。
王铮牵着毛驴,缓缓地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一番寻觅之后,寻得了一口水井。他把毛驴拴在一棵被剥了皮的树上,随后取来水桶,从水井中打了满满一桶水,先让毛驴畅饮了一番。
一番忙碌的动作之后,王铮看了看毛驴背上的笆斗,出声问道:“胡老,这晌午时分,您想吃些什么?”
胡老也没露头,只是闷声说道:“熬些小米粥吧,多熬一点,咱们这里也没有草料,一会儿给这驴儿吃些剩饭。”顿了顿,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笆斗里探头出来说道:“别忘了煮几个咸鸡蛋!”
王铮听到这话,不禁笑了笑,便开始忙碌起来。他在周围找了几块还算完整的青砖,在房屋山墙处支起了一口锅,不多时就熬出了一锅小米粥。王铮又从自己的储物空间取出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待王铮盛好了饭,胡老这才从笆斗中跳了出来。
吃过午饭,将毛驴也喂饱喝足之后,王铮便准备启程继续前行。胡老跳进笆斗后,没一会儿突然把头又探了出来。只见他鼻翼微微翕动,眉头紧皱,在空气中仔细地嗅了嗅,起初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的神情,仿佛在努力分辨这若有若无的气味。
紧接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随后在笆斗中站直了身子,将脖子伸得老长,脑袋不停地转动着方向,用力地猛吸着周围的空气,又反复地嗅了嗅。那模样极为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股让他在意的气味。王铮看到他如此怪异的举动,便拉住毛驴站在原地,满脸惊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
“道长,有血味,是人血味,在那边!”胡老神色凝重,伸出爪子直直地指向村中心的一个位置,说道。那声音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令人心头一颤。
王铮听闻胡老所言,心中骤然一紧,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句“易子于市,人人相食。”他的神色也瞬间变得严肃无比,问道:“胡老,你确定是人血的味道?”
胡老从笆斗里跳了出来,落地后脚步谨慎,目光警惕地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缓缓前行,说道:“过去看看便知。”
王铮紧跟其后,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随着他一步步临近目的地,王铮也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气息。
来到一所四合院门前,胡老猛地站住了脚步。此时,血腥味已经变得非常浓郁,那股腥甜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让人感到异常的不适,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王铮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院子。这显然是村中大户的院子,它不像其他的院子那般破旧衰败,处处都能看出有人经常维护的痕迹。
王铮的祖父之前也是地主,在他幼年之时,曾听祖父讲述过诸多往事。祖父说,一旦遭遇大荒之年,村中的穷苦人家为了谋求一线生机,大多会选择出门逃荒。他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只为在这艰难的世道中寻得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如此一来,村子便随之变得空空荡荡,荒凉寂静,看不到人影,只剩一片死寂。
这个时候,地主大户之家虽说家中尚有一些余粮,能够维持生计。但是留在村子里也绝非安全之策,同样是死路一条。因为在这混乱的年月,土匪横行,其他庄子的人家也可能为了生存前来劫掠。为了保全家族的性命和财产,他们往往不得不选择前往县城去避祸。
县城毕竟有着完善的防御,纲常秩序还在运行,秩序不失就能保障他们的安全。等到次年情况有所好转,大家便又会纷纷回来。到那时,那些前往县城避祸的大户人家,也会再次从县城迁回村子里,继续他们曾经的生活。
看眼前这户宅子如今的模样,门窗紧闭,庭院冷清,门前曾长着荒草的地方像是刚被人翻动过,这家难道还有人留守?难道他们不怕土匪打劫?
王铮嘱咐胡老看好毛驴,随后身形一闪,自己纵身一跃,便跳进了院内。
他顺着那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朝着内院走去。不一会儿,王铮便来到了内院的一间偏房门口,可以看出,这里是厨房。此时,房门敞开着,屋内的场景瞬间冲击着他的视线,令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险些抑制不住地喊出声来。
他看到,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正手持一把锋利的尖刀,颤抖着从自己的腿上割下一块肉来。她的嘴里紧紧咬着一根木棍,由于太过用力,两腮的肌肉紧绷着,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从她的额头上不断滚落下来,划过她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滴落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绝望与决绝,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但她依然强忍着剧痛,没有发出一丝哭喊,只有那沉重的呼吸声和木棍被咬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回荡。
王铮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呆立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女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王铮的存在。她闭着眼睛,承受着巨大的痛处,用颤抖着的右手去摸索身边的布条,试图去包裹那鲜血淋漓的伤口。突然,她身子一歪,险些瘫倒在地。王铮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了她。
女人虚弱地抬起头,她的眼神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呆滞地看了王铮一眼,嘴唇微张,喃喃说道:“孩子……孩子没吃的了……我实在是没办法……走投无路了啊。”那声音虚弱又悲切,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王铮心头一阵酸楚,宛如被重锤狠狠击中,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颤抖地说道:“怎会如此?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女人惨然一笑,那笑容如同深秋里凋零的花朵,充满了绝望,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地说:“能让孩子多活一天,我这条命算什么……只要孩子能活下去,我死也甘愿。”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打翻在地。女人闻声,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紧张与不安,挣扎着想要起身。王铮连忙说道:“你别动,我去看看。”
王铮快步出门,只见一只受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窗台上的一只破旧的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王铮几步踏入堂屋,只见一个约莫两岁多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双眼紧紧闭着,虽然有些瘦弱,但脸色还算红润,看样子应是还在睡梦中。王铮的心瞬间变得绵软如水,赶忙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而后快步流星地回到女人身旁。
女人瞧见孩子的那一瞬,原本黯淡如死灰,毫无半分生气的眼中瞬间迸射出一丝光亮,那光亮微弱却璀璨夺目,恰似黑暗中闪烁摇曳的一点萤火。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抬起手,那只哆哆嗦嗦的手缓缓朝着孩子伸去,满心渴望能摸摸孩子那娇嫩的面庞。
王铮赶忙将孩子递到她面前,女人的目光却陡然定格在自己沾满血污的手上,仿若触电一般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呆滞木然,像是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女人的失神只是一瞬,她回过神来之后眼睛中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神采,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她嘴角噙起一丝凄然又欣慰的微笑,那笑容里满是对孩子未来的殷切期许。
王铮见她缩回了手,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就把孩子轻轻柔柔地抱回怀里。
女人看了看孩子,又瞧了瞧王铮,她的眼神变得毅然决然,她抓起地上的尖刀毫不犹豫地,猛地把尖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口,只留下刀柄还露在外边。
王铮被女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呆若木鸡,眼睛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大,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小女就拜托您了,谢谢!”女人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说完这句话,声音微弱却饱含着深深的感激之情,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而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王铮怀中的孩子瞬间被惊醒,“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着妈妈,身子用力的向外挣脱,那哭声撕心裂肺,摧人心肝。
王铮赶忙又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轻声细语地哄着:“莫哭,莫哭。”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极力试图安抚孩子,可自己的眼眶却也不由自主地泛红,泪花在眼中闪烁。
过了好大一会,孩子兴许是哭累了,那抽抽搭搭的哭声渐渐停歇,小脑袋一歪,又趴在王铮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他那小小的身躯还时不时地颤抖着,像是在梦中仍经历着不安与恐惧。
王铮感受着孩子的重量,心中满是怜惜,他轻柔地调整着姿势,让孩子能睡得更安稳些。孩子的小脸因为哭泣变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嘴微微张着,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