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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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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梦和那时候不正刚刚开始他旷日持久的分手进程么?怎么还有心思去山居?自己的父亲又究竟遭遇了什么大的人身变故,以至于抛妻弃子,出家做了个和尚?哎,管那些男人干什么呢!还是吃饭要紧。璎珞一时烦扰,心里总抓不住个头绪,晚饭才吃了没心思的几口,就耐不住性子发消息给夏梦和说:“你可是出家了?”



    “参习了几本佛经,听几个大师傅讲了些法,对这世外生活虽有许多感怀,却还不至于出家。”夏梦和五点半下了晚课,又吃罢药石(晚饭)后才与璎珞回复。他本是要随着夏令营的众人去禅修,可聊起天来就忘了时候。



    “哦?看来是颇有收获呢!——我想问你个事儿,春上你不是在跟刘丹闹分手么,怎么还有多余的心思跑到山里去呢?”



    “你怎么知道?”夏梦和诧异。



    “我看校刊的三月份文学报上有首《山居图》,署名叫夏梦和,咱们学校应该找不到第二个这名字了吧,更何况是历史文化学院的。”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立案调查我呢。”



    “我闲的!”



    “你看那小诗配的画了么?那也是我云台山上采风时候画的。不过和诗文一样,不是今年而是去年,高考前的女神节,好像是刚过了惊蛰。那时候大家都进入备考阶段,学校的管理也便没有以前严格,有人喜欢在家自学不来学校,只要家长签字也会被批准。我还好,没有考前压力,因为我并没有太多的野心去冲击名校;倒是刘丹,哎,可惜了,她三年来一直是年级的头部选手。那时她说心里烦乱得很,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我傻乎乎地说蹬自行车去吧咱们,绕着古城奔上几圈儿出出汗。她说绕圈儿没意识,我又提议蹬车去芒砀山的,那里是刘邦斩白蛇起义的地界,更是孔夫子传道受业解惑的临时据点。可刘丹说已经去过好几次,觉得没劲,我就想到了以往寒暑假写生的好去处,云台山。”



    “能不能抓重点讲啊,大哥!你在写小说呢么,这聊个天。”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儿要一点儿一点儿地讲。打字累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好好好,您继续,请,扑雷厮。”



    “三月初还有些冷峭,蹬自行车去云台山也太远——”夏梦和正在打字,却接到璎珞的语音电话过来。



    “省的你麻烦,不如直接来说吧。”璎珞说。



    “还不如打字的好。”夏梦和说。



    “还是语音吧,这样不必要等,你每次都好久才发来一条,等来一分钟,看完又是一分钟,太费事。”



    “中,那我说吧。反正就是我跟刘丹去了云台山,走过没什么水的红石峡,到了野猴儿偷客人包儿的猕猴谷,更上了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峰。其实茱萸峰只不过是景区建成后吸引人的噱头,它历来的名字是道教圣地小北顶。不同于佛教的接地气,道教总愿把自家的祖庭整的高高在上。那插画儿便是在小北顶上画的,石栏杆的铁链上挂满了同心锁,一个女子站在那四方台上手拿山茱萸的黄艳花枝。”



    “那女子是刘丹么?”



    “自然是。不过就像茱萸峰只是小北顶一样,古人佩的也不是山茱萸,而是充满着浓烈辛香味道的吴茱萸。画中造境不必在乎,就如王维雪中芭蕉一个道理,人们会因情构想出其合理性。”



    “我当时还在想呢,怎么可能一个人在闹分手,还有心思跑到山上写诗呢,原来是去年的事儿。”



    “你说的不全对,我投稿就是要给刘丹看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跟我提分手。”



    “我看她朋友圈总是踩单车的视频和照片,可是你影响的她?”



    “是,也不是,我们中学时候上学要骑车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骑车,还老是你追我赶地比赛。”



    “听起来有些青梅竹马的感觉,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放下何尝不是一种大爱呢。”



    “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像个老和尚劝戒冥顽不灵之人的套话呢?不会是你和开心罗汉一样,在逗我开心吧。”



    “哇,这你都知道。我是来到这东林寺,听了法师的授课才晓得罗汉的各自不同,原先去龙门石窟看,傻傻地连大力士与金刚都分不清楚。就像净安法师讲与我的,许多事物都是如此,可以认识但不可以沉迷。”



    “那你说的法师应该很高级别吧。”



    “只是个称谓,通俗来说就是讲经人。不过这位净安法师与他的师兄弟有些不同,他衣着俭朴甚至破旧,心态却平和如水,看来更有佛性,并不染上些话里话外要居士供奉的言语。”



    “你这么说,我就成好奇宝宝了。”



    “哈哈,还有啊,我似乎感觉早先见过面,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他。”



    “兴许是接你们的时候?不过许多事情真的说不准,就比如说我今天为什么要追着你问东问西呢,也只是因为我突然发觉咱们的遇见就好巧。我认识你,是在三月份的文学报上看到的,那时只觉得你写的小诗很有意境,也并没有关注插画儿,更不知道那就是你画的,而且模特是你女朋友。一起拼车,高铁又邻座,知道了你叫夏梦和,却没有想起来你就是写诗的那个夏梦和,只是想看你出丑,在我们这些母胎solo选手的眼里,别人分手是顶有趣的事儿,特别是纠缠不清、蛮不讲理的那种,这可能也是肥皂剧能够长盛不衰的秘诀吧。可我今天下午去山下跑步顺带遛狗,在特别有意境的风光里,突然想到了那首诗,而当我去小程序翻找,发现作者竟然是夏梦和。天啊,真的,我哭死。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儿!”



    被璎珞打断了思绪,夏梦和也便接着她的遗绪说:“是挺巧的。我还得谢谢你,帮我问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然这手分的不明不白,在心底总是个遗憾。”



    “问清楚就不遗憾了么?青梅竹马唉!”



    “我不是说了么。放手何尝不是一种大爱。”



    “又来,要是我的话,断不可能这么便宜了对方。我有一万种方式叫她寝食难安一生煎熬——”



    “最毒莫过妇人心。”



    “喂,你搞什么飞机,我是在帮你说话唉!——再说了,我也就动动嘴皮子罢了,真叫我做起来,那还不如先杀了我。”



    “许多人都这样,觉得自己心中坚硬,却不过软弱得很。不止你,我也这样,每每心一横,想做个坏事情,可临了又只退缩回来。”



    “别说这些了,我还有问题想问你,既然你文学功底这么好,怎么不报考我们文学院呢?”



    “我以前不是说过么?”



    “哦,瞧我这脑子,我是想说啊,你要在文学院,兴许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文学只是给个人找一个心灵寄养院,历史却能给整体国民一个心灵寄托。就像许多老人视为珍宝的家谱,各个民族一样有着本该被视为珍宝的历史渊源。”



    “你这么说大话,不怕磕着牙么?”



    “大话说多了,才能做大人。如果人这一辈子只关心生活的琐碎,那么就像上次说的,只能被动地贴敷于这个社会。”



    “你是家境殷实,才会有这种何不食肉糜的想法,大多数人都只是想过得更富足些,这反而成为了都市生活的理想本体。更别说那些山里的孩子,我听我妈讲,要不是有国家的营养餐政策,他们连基本的营养均衡都达不到,哪里还有你这番宏论。”



    “你说的不错,可如我这般的家庭也有许多,他们却钟情于声色犬马,再别说更高级富豪、政客齐聚萝莉岛了。我们关心文化,可更多的人关心政治,因为政治就是权与利本身的缔造者,又反过来形成权利垄断的家族。比起他们,我不是很好了么?上学期为了完成一门调查课,我去过凉山,那里也确实清苦,不过风景也不错,高风飞草甸,落日照金山。倘若没有人生其他的理想迫切着实现,那里确实可以算的上一处人间天堂。在那里,我还结交了一个彝族的大学学长,在你们文学院毕业后回村当了老师。他给我讲了许多彝族的传说与诗文,说兄妹二人结婚生下一个大肉团,哥哥生气把肉团砍碎,肉团里的肉跑到平坝成了汉人的祖先,所以汉人居平坝,肉团里的血流进了江河成了傣族,所以傣族居江河,肉团里的骨头钻入了山林成了彝族,所以彝族居大山。现代人的思维可以说,肉团不过是羊水为破,可是传说却可以写成这样,也可以写成哪吒那样的神话。至于彝族这种创世说法和民族相结合的特殊性,很有可能是其为了自身政权在山上的建立书之以正当性,而其与汉人政权共同祖先的记忆大概也是口耳相传的事实,所以也毫不避讳。毕竟有说他们是古羌族的一支,和犬戎、诸夏一样,后来才分化出来。如果这么来看的话,我们如今认为的古文化遗址的原始居民,比如仰韶啊,大汶口啊,河姆渡啊等等,很可能没有我们想象得那般原始,会有更多的文化交流与碰撞。而最终的结果是,夏商周以三代礼乐文明完成了对于其他部落的文明战胜,加之以汉代独尊儒术,让儒学辩经一家独大,从而基本上形成了咱们现在的历史想象与文化认同。相似的例子可以拿移民国家的美利坚来看,人们不会在其族裔表里细分华裔中你是苗族还是汉族或者回族,只说非洲族裔、西班牙族裔、爱尔兰族裔、华人族裔等等吧。也就是说,没有一个族群不是曾经的国家政治化认同——古代一样如此,每一个民族都曾经建立过其方国,如此才可能卓有成效地普及一个民族的历史与传说,在没有文字记录的时代。而所谓的巫师与大型集会,也不过是宣讲和广播的原始形式,从巫师到诸侯国的过渡,一定程度上是政治作为人类选举的公权力从神那里偷来,具有了更大的民众普遍性,也让神话走进了历史,让历史成为了人类的自我事件描述。这个月十三号,特朗普竞选演讲时被刺杀就会成为一个历史事件,起码在美国这个没有多少历史的历史上。”



    “特朗普被刺杀?我怎么不知道。”



    “这世界上并发着许多事情,我们很难看到,比如某某主播在卖化妆品的时候,都试用了什么样的唇膏色,而并没有试用什么唇膏色。他想主推给你什么?是因为供货商货品堆压,还是审美圈在迎合一种新浪潮。这些都是有人关心的。”



    “你是在羞辱我么?——我不过是在跟着外婆去山上采药,外学刺绣的手艺,你说的唇色我还并不关心。至于特朗普被刺杀,到底是什么事儿,我一无所知。十三号那天,哦,我妈送我来我外婆家,那天下午跟外婆聊了很久的天儿,然后跟你聊了一晚上。”



    “他们的十三号,我们的十四号。不过这不重要。也许远离政治新闻是快乐的源泉,毕竟权利越集中的地方越勾心斗角,越肮脏越腐败。”



    “说的好像你很懂一样,小年轻。还没进入社会就只看到那黑暗面。”



    “谁说我看不到。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搞我的象牙塔学问。”



    “佛教是你现在的象牙塔么?”



    “不,它是我的雷峰塔。”



    “你这白蛇怕不是以后要有观世音大神关照你位列仙班去了。”



    “说不准。就像我跟你说的何顾叔叔,成事不足的时候,也许我会遁入空门。”



    “你这跟懦弱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吕氏春秋》有一篇叫贵生,《庄子》有一篇叫让王,说的都是天下都可以让出去,而为了保持自己的生命和情志健全。这不过是一个高贵的例子,市侩的例子倒可以反着写成,因为想要成为王而被杀,想要成为诸侯而被车裂。人不过是趋利避害,懦弱只是守株待兔者对于同质量选手的五十步笑百步。再说了,经济发展必然导致政策和法律问题,更别说天灾的谶纬加持,权与利如若不可像王莽新政那般和平交接,必然会以灭国灭祀的暴力来完成。个人不过是某一个党派或者集体的推波助澜者或者牺牲品。两党竞选总要不遗余力地抹黑对方,韩国的总统总是要坐牢,这已然形成一种清算体系,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除非有更大的权力或者危机介入。人们在天才般创造一种生活模式的时候,自以为它天衣无缝,可叫人哭笑不得的是,我们本身就是它的缝隙。许多相近时的词汇,我们把它们归类,褒义词中性词贬义词,更还有极大的褒义和极大的贬义,它们为何会被我们这样使用呢,如果离开历史事件本身的境遇,我们无法判断一个词汇的好坏,人也如此,抛开事实不谈,人总没有好坏之分,不过是一个天生个体。”



    “你为什么总爱这么长篇大论的,没完没了呢?难道是要以此来吸引人么?”



    “只是因为除了这些,我不怎么会说话。你进入一个知识体系,便像进入一个迷宫,有门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等你能够走出这千万年来人类智慧总和的时候,你就是下一个时代的奠基者,也将成为下一个时代人类的迷宫。”



    “难怪刘丹要说那样的话。哎!我佩服你的同时却瞧不起你,就像你说的你以为你驯服了逻辑,甚至如今驯化了历史,但那又怎么样呢?你自以为光明伟大地为着人群寻找这历史迷宫的出口,结果反而不过是给未来的人新造一座迷宫,这只能让人们离自己的生活越走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人们拥抱自己并快快乐乐地欢度一生这就够了,我觉得。”



    “可你还觉得,人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生活而不自知。”



    “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就像理发师不能给自己理发一样,人们在生活中并不觉得被设计,而且拥有足够的自由与自信。倘若真的不合理,我想大多数人会在碰壁后反抗的。”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悖论本身就是个悖论。理发师为什么要给自己理发,就像拥有权力者为何要给自己剔除权力呢?死亡只是一种大自然的办法,人类至今还未创造出一个比死亡更伟大的发明。由此我想告诉你的是,神话的最初形态都不过是原始部落里权力的所属者对于自身不死的想象,而到了后来才成为一个集体的共识,一个集体的延展想象。”



    “你真是个诡辩家,你应该像苏格拉底一样被赐死。”



    “苏格拉没有底。”



    “苏格拉就算没有底也要被赐死,本宫要赐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你急了的声调好可爱。可我不禁要问,你是哪个宫的,娘娘还是丫鬟?可不管怎样我都进不去啊,你怎么赐死我呢?”



    “我在我心底赐死你。”



    “月印千川,你赐死的不过是我的影子罢了,我会像你说的那样懦弱,也如我说的那样贵生,只要我不死,我就活着,我偷偷摸摸地活着,你就找不到我,更别说杀死我。”



    “你是真的可恶,要不是我在外婆家,我一定大声吼你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哈哈,我忽然想到了攻击你的办法,你在寺庙的禅房里说这些话,算不算大不敬呢?”



    “阿弥陀佛,我在净土宗地界啊,一语到极乐净土,放下屠刀都可以立地成佛,单说些混账话又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我不信这些,只是来躲清净。”



    “你倒是提醒我了,躲了这么久的清静,你父母离婚了么?”



    “法律上讲,他们连结婚都没有,还能怎么离婚呢!我妈是黑户,我爸让她去补办身份证,她总说自己生来就没了母亲,父亲外出打工几年也没了踪迹,蒡兜朗的老山里虽然有个家,却早就被山洪冲垮了。查无此人是自然的,怎么可能会给办户口。其实这样的话,离婚也不过是一嘴的事儿,只不过我爷爷奶奶都疼爱他们的儿媳妇儿,毕竟孝顺不说,还在她的操持下摆脱了原来的贫苦。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妈十六岁就生下了我,是生下;所以啊,我们几乎没有代沟,有时候感觉她比我还更像个孩子。”



    “你先前说你妈是苗族,那她讲苗语还是客家话?”



    “河南话,现在只会讲这个了。刚认识我爸的时候她才十五岁,那时候二人在佛山的家居作坊里打黑工,我爸也十五岁。厂子里都说我妈讲的鸟语,大家也单知道她从文山旁遮普坐火车过来,因为一张火车票的缘故,而问起身份证、家庭住址等等,彼此说来说去,可谁也听不懂谁,索性就不再问了。父亲见老板给她的工资和其他女孩儿少了三百,虽没有当着老板的面说,却下班后偷偷找母亲比划并用小树枝在地上写,“我们一个月1200,你一个月900”,母亲直摇头。直到几个月后,父亲教会了母亲说一些简单的河南话,父亲才知道,母亲当时知道怎么回事,只不过她身无分文,迫切地想找个地方养活自己。她还说自己是在广州火车站被一个黑中介包车给拉来的,好在自己跑的快。再后来她便随父亲回了河南老家,大概是语言环境的问题吧,她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苗语。——等一下啊,一会儿再聊,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不晓得什么事儿。”



    “好的。”璎珞说时,其实想好了扳回一局的话,她完全可以借着夏梦和母亲的经历来说,一个平凡人的一生和被阴谋论的设计远的很,只辛勤劳动总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要把这个世界想象得太复杂,人们今年不是总流行说这个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么。个人意志尚且难以伸张,更别说一个工厂,一个公司,一个国家了,千千万万的人总有人扯后腿儿,想和《1984》中的老大哥那样,简直是痴人说梦。人们传言的那些阴谋论不过是一群人对于另外一群人看不穿的诋毁和集体性污蔑,而真正的阴谋往往秘而不宣,成为看不见的手。可看不见的手是属于生活范式的总结还是阴谋论呢?璎珞再次陷入沉思。而躺在禅房里的夏梦和脑子已然如火山炸裂,陷入一种莫明且兴奋的情绪。



    “喂?儿子!你前两天发的朋友圈图片,身边的那个和尚可认识?”熊容若激动地问。



    “你等一会儿,我看看是哪个。”夏梦和从耳朵上取下手机到眼睛边儿,然后翻来朋友圈看。



    “就是你站在阶梯上的照片嘛,后背有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而旁边那个和尚,左右眼眼角儿各有一颗泪痣。”熊容若说。



    “哦,是哎,你不说我还没怎么注意到。那是净安法师,夏令营活动里负责讲戒律的师傅。你认识他?”



    “好像认识。”



    “什么叫好像?”



    “就是他那双泪痣,感觉好像,不知道是不是。我跟你爸发了图片看,他也觉得好像。”



    “你这把我说的糊涂,好像谁啊?”



    “好像咱们家的大恩人啊孩儿,就是我总给你提到的那个在顺德水道边儿上的恩人。”



    “是他?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哦你跟我爸找了好几年都找不着,我这忽然就碰上了?”



    “你爸也说像,等明天你爸开车带我去你那边,就算不是他,也当看你了。——不过我还是希望那就是他,我们当年跟恩人其实有个约定,就是十年后的四月一号在西樵山的观音法像下把本钱还给他。我们去了,那天下大雨,向下望去,283阶石梯上没几个人。我和你爸在莲台下穿着雨衣等了整整大半天,要不是打闪电被工作人员劝离。——哎,不管怎样吧,我们到了再说。”



    “这挺好,全当你跟我爸出门旅游了。——唉,妈,你跟我爸,你俩现在怎么个情况?”



    “大人哩事儿,小孩儿别瞎操心。恁爸整天就想着铺排场,就没想想自己有没有人家那材料,是不是那光棍儿人。惹急了我,就叫他真当光棍儿!”



    “你总是说气话,俺爸不是也想干实事儿嘛,比着别人,他还是挺上进的。”



    “人家何顾说的不错,隔行如隔山,那葡萄酒可不能像鸡冠菜一样从地里头冒出来哦。虽说酿酒不是什么难事儿,可万一谁搞你,弄几斤假酒掺在你瓶子里喝死了人,别说掉钱眼儿里了,就是家里有人会冒钱的喷泉,也一样遭不住。恁爸他就是眼高手低,当年种大棚也是,种的是乱七八糟,给人气得个半死。要不是人家何顾来帮忙,本钱都得让他嚯嚯光了。没啥本事就想着赚大钱,这不是天方夜谭是啥。”



    “好了,别动气,等我有空单独找老夏谈谈再。”



    “也替我再次转达,别动歪心思,我三张银行卡里的钱,是有说法的。实在想搞,就从公司账上去出,折腾一遭任他。可我存的钱,都是要还债的。咱不能叫帮助过咱的人寒了心。”



    “那你藏起来不得了。”



    “藏啥藏,这就是离不离婚最重要的指标,也是他尊不尊重我的象征,藏了反而是我要当小人,我才不愿意。”



    “中,你君子坦荡荡。妈,你这来了住哪儿呢?”



    “唉,说起这事儿就头疼,没有身份证真是寸步难行。一旦离开了咱村这一亩三分地儿,哪儿哪儿都得要身份证。可俺妈死得早,俺爸又外面跑了,有时候我都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三十五岁了!那时年纪小,也没有给我办个身份证......”



    “不说这伤心事儿了,咱说说眼前儿。”



    “看能不能你爸开房,我后来偷偷溜进去。——有几次这样鬼鬼祟祟地成功了我们,哈哈哈哈。”熊容若说起这话,忽然想起早些年跟着丈夫开车去郑州看何顾。那时自己与夏喜刚买了人生中的第一辆小轿车,夏喜豪气地说带自己出去兜兜风,没想到直接开到了何顾家的农研所小区。夏喜爱与何顾喝酒葡萄,无论田间地头还是哪里,二人对民权的葡萄酒总是你一杯我一杯。何顾问我们怎么回,夏喜夸说,车都有了,怎么可能没有司机,还让他放心好了,丢不到路上,夸口说司机,一个电话的事儿,随叫随到。一来怕住何顾家惹麻烦,毕竟何顾的妻子头尾也不怎么看得上这俩庄稼人,尽管也赔笑却见不得真心。最后却是怕酒驾被抓的夏喜,在小区附近的小旅馆定了个房,那时二人第一次尝试住旅馆。对于有身份证的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可好巧不巧,那小旅馆的老板尽管戴着个老花镜,心却细。原本夏喜订了房先上去,然后打电话说了门牌号叫自己上去。尽管当时自己故作镇定地进门,想直接走上楼去,可还是被老花镜问住了。



    “你是住房还是?”



    “我找个朋友,听说他今天来郑州了,聚聚。”



    “哦,哪一间啊请问?”



    “211。”



    “中,恁这办事儿还怪赶啊,他可刚上去没两步儿,你可来了。”



    “约好的时间。”



    “哈哈,中,那恁去吧。”



    可等自己刚上去,进门忐忑而欣喜地抱了夏喜没一会儿,就听见噔噔噔地敲门声。



    “谁?”



    “我,忘了告诉你们热水器怎么用,怕烫着你们,开下门,我给恁做个示范说明。”



    “中,等一会儿啊。”夏喜穿了裤子而裸着脊梁去开门。



    旅店老板后面跟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个用脚抵了门,好像怕夏喜关门一样。



    “你们是什么关系?”没抵门的那个警察问。



    “夫妻。”



    “不是他说谎,就是那女的说谎!”老板指着说:“她刚刚上楼时候跟我说是朋友,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夫妻了?”



    “老实点儿,到底什么关系。”



    “真是夫妻,而且孩子都八岁半了。”



    “拿出你们的证件。”



    “这是我的,你尽管看。——不过我媳妇儿她没有身份证,她小时候在云南的山里住,家里唯一的奶奶被山洪冲丢了,没有身份证。”



    “户口本和身份证号呢?”



    “没上户口。”



    “黑户啊?”



    “应该是。”



    “把你的包拿来,女士,我们看看你把身份证藏哪儿了。”



    “真没有藏,我本身就没有。”



    “得看了才知道。——刚才老板报警说有个醉汉叫鸡,我们也就过来了解情况。你们衣衫不整地,看来很像。”



    “我们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合法夫妻,还需要证明!”



    “办结婚手续了么?”



    “她没有身份证怎么办?”



    “那就是了,没有身份证,怎么合法?——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就附近,没多远。”



    “我要是不去呢!”丈夫夏喜越发执拗起来。



    “还是配合的好,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你们抓错了,我要告你们的。”



    “你犯了法,告我们是没道理的。”



    “你他妈的才犯法了呢!你跟你媳妇亲热犯法?犯的是哪门子的法!”



    “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计较,走吧,带你换个地方醒醒酒。”



    “去就去,老子还怕你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没犯法。”



    “你也跟着吧,哦,忘了问,你叫?也一起跟着走吧。”



    “我都瞒不住,好像瞒警察?”老花镜悻悻地笑呵。



    “你给我等着,没事儿找事儿的老东西。”



    “喂,年轻人,是你给我找事儿啊,怎么成我找事儿了!”老花镜说。



    后来,自己就跟着夏喜坐警车到了局子里。再后来,村长拿着乡里的证明来赎人,说二人是事实夫妻。村长也好心帮问能不能给熊容若补录个户口啥的。警察说,这需要到当事人的老家去走访调查,不是一张嘴就可以完成的。可丈夫替自己说,她原来的苗语都不怎么会讲了,只说是老山,我问过是不是打仗的那个老山,她又说不是。真的很难寻。警察说,那就没办法了。丈夫又扯着嗓子叫那两个侮辱自己嫖娼的民警来道歉,被村长拽着脊梁骨,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对于老花镜,夏喜却释然了,并没有找他理论,而这以后自己与夏喜过节去看望何顾,总也大大方方地落脚在老花镜旅馆里了。



    想起往事,熊容若忧心忡忡,对于自己撒的谎不知道怎样来圆,而在这漫长的夫妻生活中,一个小小的谎言有没有被放大呢?如果告诉丈夫自己的身世,他会接受么?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以致于让她对住在文山以前的事儿绝口不提。让她想不明白的是,恩人为何会出家?他那样一个救世主,怎么可能会变成个和尚?可如果真是他呢?他一定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事儿才!唉,到处是天大的事儿!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吧,瞎想也没个头绪,明天就能见着了。七个半小时的车程,一定要催促夏喜早点儿起。至于和儿子的电话,不晓得是断了还是自己没听见,随它去吧,明天见分晓。今晚,早点睡觉。



    “我妈明天要来?”夏梦和发微信给璎珞说。



    “啊?你妈也要去当和尚啊?”璎珞调皮得有点儿过分。



    “不,是当尼姑。东林寺西边儿有个西林寺,苏轼题西林壁的西林寺,正好是个尼姑庵。”



    “真的假的,尼姑?”



    “你说哪个是真的假的,是我妈要当尼姑,还是西林寺是尼姑庵?”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两个都想知道。”



    “我妈当尼姑不实,西林寺是尼姑庵不假。”



    “啊?苏轼题诗在尼姑庵?怎么听起来有哪里不对?”



    “哈哈,这西林寺原来是沙门竺昙结庵草舍,而成为西林寺后最早的住持是我们河南人,东晋时期的惠永高僧,也是竺昙的徒弟。而东林寺是着西林寺来的,当时的创始住持是惠永的同门惠远高僧,被尊称为净土宗之祖。遗憾的是,东林寺一直香火不断,而西林寺在明朝修了又毁,唐玄宗时期敕建的千佛塔也几近崩裂。上个世界末,一个台湾省回来探亲的出家人觉海法师变卖家财,重修了西林寺,也便把西林寺改成了西琳寺,这才成了个尼姑庵。”



    “看来你没少看佛家的书,了解的这么清楚。”



    “这都是去参观了寺庙后的好奇心,你来看了也就知道了。”



    “不,我不会去想着认识,我只是想着赞美,如果它真的很好看的话。就拿咱们学校的大礼堂一样,我当时看它好美啊,不仅中西合璧,而且内部空间布局极合理。可是它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我不太知道。”



    “什么时候毁掉的,你应该是知道的。”



    “你这话就恶毒了,这本来就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故。”



    “从某一方面,你也见证了它历史性的一刻。可能是因为我学历史的,认定许多事情都有个清楚的来龙去脉。”



    “你妈不当尼姑,是想你这个儿子了吧?指不定是怕你真出了家。”



    “还真不是,我妈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



    “净安法师,我跟你提到过的。”



    “等等,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猜的,就是我妈觉得他特别像当初在佛山帮助自己的恩人,所以来确认一下。”



    “你真没劲!不过我也猜错了。——你都多大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都,也许只是相貌相似的人。”



    “也许是,不过我妈说他两个眼角各有一点泪痣,我都没注意到。”



    “那这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了。我记得你说净安法师艰苦朴素,从这么来看,很有可能是他拿了供养人的钱帮了你父母,我猜。”



    “拜托,我没跟你说嘛,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他当时还只是一个背包客。”



    背包客,和尚,某种奇怪的联想在璎珞的脑袋里打转,该不会是他吧?周正宁?!不可能。



    “你说什么?他当时是个背包客?不会叫周正宁吧?”璎珞迟疑后问。



    “名字倒不知道,不过应该是个背包客,不然就是流浪汉了,但他那么有钱,怎么会是个流浪汉呢?我妈说那人的头发比自己的还要长,在顺德水道边的公园里搭帐篷睡觉,说是要去西樵山上找竹子。”



    “找竹子?”



    “我也疑惑啊,谁知道呢!反正是奇奇怪怪的一个人。”



    “那你能帮我问问他叫不叫周正宁么?”



    “谁?净安法师?”



    “是的。”



    “你亲戚么,周正宁是?”



    “我爸。”



    “啊,你不是姓吴么?怎么你爸姓周。”



    “你不姓夏么,怎么住在商丘。”



    “哦,好吧,等我爸妈明天来了,我帮你问。”



    “不,我想今天就知道答案。”



    “好,我去他的禅房帮你问,就只问他叫不叫周正宁?”



    “是的。”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



    “哦,还有,你问他是不是在广州大佛寺出的家。”



    “好,我记着。不过多说一嘴,要真是你爹,而且还真是我们家的恩人,那就太叫人不可思议了。”



    “也许都不是呢。”



    “没错,你这话说的叫我也迫不及待了。等着,我去忙了。”



    夏梦和出门才发觉外边是瓢泼大雨,一众到大殿诵经回来的人都竞跑着避雨,而后各自沿着僧寮U字型的连廊绕路。晚饭的时候,明明还是半山的星辰,这庐山脚下的峰面雨说来就到,也难怪山上那么多的云海。说来今年的雨期也是奇怪,自春上到六月份几乎滴雨不下,而到了七月中,整个河南都是天地不分地下。前些时候自己还帮着父母与工人一起打理受淹的大棚,好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只夏富春家的两个棚子不舍得把pe膜换成阳光板,被乱木枝戳破进了水,三亩的上海青全毁了。让公司换阳光板还是夏富春儿子的主意,可六十二岁的夏富春说自己干不了几年了,以后兴许会把大棚租给公司,到时候再换也不迟,结果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儿。父亲并不如之前大度,因着他想把公司里的钱抽出来去建葡萄酒厂,尽管夏富春在事发后暗话明话里说,想让公司承担损失,可父亲就是不松口。倒是母亲答应了夏富春,却也数落他当初不该不听安排,更何况那是他自己儿子的安排。



    在七月前,好像雨都下在了这南方,不少地方受灾。夏梦和这么一想,可别是这坏事儿的大雨又回来了;八月将至,别又是一个雨月!一道闪电照看过这净土宗祖庭的东林寺,顺着佛塔的避雷针钻入地心,而那断断续续的光亮却让夏梦和如白昼间行走,已经走到了净安法师的门前。不巧的是,庙里的钟鼓声响在了夏梦和的敲门声前,他明明已经准备好扣在木门上的手指又缩了回来。



    “门外站着的是谁啊?”



    “法师,是我。你瞧见我了?”



    “是啊,刚好有一个闪电照亮我的眼睛。你又什么事儿么?”



    “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那你等会儿,我这就来开门。”



    “好的,法师。”夏梦和眼见屋里的灯亮了,老式木门上的玻璃后面虽影着帘子,却也还能看见一个身子在靠近。



    “你,进来吧。”



    “是。”



    “坐。”



    “谢谢。”夏梦和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净安法师的屋子里,他来过不下三次了,而第一次来还是因着他对于佛教的戏谑——那是夏令营开始的头一天,好几位法师和义工居士一齐领着大家参观东林寺,就要从拜佛台去接引彩虹桥时候,忽然有人发愿,让大家一同礼拜高处的大佛。夏令营的大多数都顶礼膜拜,而夏梦和却闪到一旁,不巧被净安法师看见。



    “大家都礼佛,你为何独自站在这边儿上呢?”



    “我听说那接引佛用四十八公斤黄金渡的金身,而其火焰宝盖高八十一米,说是寓意着九九八十一难,这不禁让我想起鲁迅先生华盖集,还有那首自嘲的小诗,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佛以八十一难为宝盖,人以华盖指帝王辇,可是华盖星却是触霉头,这样一想,有没有可能那恢弘的宝盖也是佛以后还要重演的八十一难呢?再说这一千个阶梯,真有必要放这般高么?名山大川,自有其生发万物的憧憬,可是这些宗教建筑为何会藏身宝山,也自此占有了宝山呢?就像和人的关系一样,佛本是来渡人的,可我们看到的只是人为佛镀金身;名山本来出名是因为其特别历史传承,而宗教却偷藏其中,自觉做了山主。”



    “你说的可爱,因着你的年轻。试想原来王权不下县的时候,山中竟是贼人多还是你这般秀才多。佛所以说遁世,该是要找个热闹街道学大隐隐于市的儒生住下么?山既是名山,也是山名,庙因山而活泼,山因庙而生动,没有其他的人文古迹留下,它们也自成一体趣味的。佛,是人修成正果的身后事,以绝六道轮回之苦。所以宝盖说宝,不过是以自觉心看自己,说宝盖是难,不过是以慈悲心看他人。至于礼佛还是拜金,是看自己还是看他人,那就只能自知了。佛不住相,众生相即佛像,大家所以礼佛,不过是自觉虔诚,以为三藐三菩提心。”



    “那为何佛发愿是大慈悲,而我发愿是痴人说梦呢?”



    “佛以众生故,而个人往往以人生故。世界有恒河沙数之人,却少有成佛者。比较大人虎变、小人革面一般,有大智慧者发愿而行愿,所以虎虎有生气,不可置疑;而一般人发愿而愿望其自来,以世变来谋我,无论身变还是心变,其实都丢失了当初发愿的自己。”



    “那么您呢?您——”



    “我与你一样。”



    “这怎么可能,我不信佛的,这你也看出来了。”



    “那就不一样,哈哈。”



    “到底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也许既不一样,又一样。分别心是不可取的。”



    “可你刚刚还说大人小人,不是么?”



    “譬喻而已。大人小人尽是不可超脱者。”



    “那自然是只有成佛这一条脱离六道轮回的不二法门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凡有一句阿弥陀佛便进到西方净土极乐世界,是说人不自存心性,以菩提为心,便有时候是佛时候。”



    “是佛时候,便无我,倘若世人皆如此,便是大千世界涅槃时候。如此,世间的一切学识都无关紧要,最后也必将荡然无存,而无物何以存身,无身哪里有洋洋佛法的用武之地?就像我刚才说的,是人在渡佛,大家看的清楚。与其说法,不如说生活范式,任何宗教或者哲学思维,不过是为历史进程中的人类提供一套适应环境,不管是自然环境还是政治环境的生活范式,无常间以众生一代代更替着对于自我的追找。见空见无,见真见性,说白了不过是人们在自我追找时候,迷茫中弥合生死速瞬的缝隙。人们自以为可能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而实在不过是给人生准备了一个不可抵达的美学秘境。说到基督教,这才两千多年,流变的历史大家也都心知,可三位一体的说法却似乎在任着佛教的法则,以肉身救世人。昆虫界、走兽届,可也有如此逻辑肉身洞见大千世界么?”



    “还是先追上去接引桥的队伍吧咱们,我住在你们客房北面的一栋,二楼东北角那一间,门把手往上面一点儿,自写了净安两个黑色的毛笔小字。有空闲可以去找我,我与你说一两件我师傅的事儿。”



    “好的。净安是您说的那个师傅给起的法号么?”



    “是的,师傅于我受戒时与我的。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夏梦和。”



    “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



    当日傍晚,万里无云,夏梦和吃斋饭后便去找净安法师了。净安法师请夏梦和坐在床上,而自己在床边的凳子上说话。



    “没想到您睡得床这么硬,不比我们的房间里床上还有软垫。”夏梦和用手按了按小小单人木床上发硬的褥子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原来是软的,十几年里一直睡在上面,并不能发现它已经从软变硬了。”



    “你没想过换一床褥子么?或者换个床垫儿,起码睡得舒服。”



    “我并不觉得它不舒服,反而和刚才说的那样,早就忘记了它,即使每天睡在它上面。与我这不得法门的一个丈二和尚便如此,你说佛祖渡着满身的金光会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我想这不过是后来人希望庄严法相,以譬喻其光明法门。即便是木雕泥塑,也并不会折辱佛的光明之法。”净安法师顿了顿,接着说:“你来想是要听我师傅的事儿,那刚好就与你先讲一个可能叫你大失所望的。我师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中寺庙了当住持,而其年轻时候却是在这很出名的净土宗祖庭里。那时刚刚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寺庙也从四旧摇身一变成了当地文化局宣传自身与吸引外资的手段。师傅与你一样,有夜去找个大和尚问佛,可眼见他屋子里的博古架上净堆放着许多玉石和金身的佛像,更有几尊如人高度的汉白玉佛和青铜大佛,就随意放置在地上。我那师傅年轻气盛就开始数落方丈,还猜想这些都是他的私藏。方丈笑咪咪地说,这些都是各色信佛的居士们送的,如今没出落脚,就只能住我这里。可你想想,咱们这里也曾是万人的佛国寺庙,是必要清扫一下这如今的破落吧。三笑堂外的出木池,别人看来只是个水塘子,我们看它却是慧远大师的神运。再说那些送佛的居士们,想来他们也不愿见佛祖住在破落不堪的地方。放在我这里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偶有人来,总是会问起这些佛祖们,我便说惭愧,佛祖是需要落脚的宝殿,可我们的出木池出了点状况。你所见的这新建的大殿,许多都是这般来的。常理说,这些都悖于佛心,可没有宝相庄严,哪里还有什么安心修佛的和尚。但我那师傅并不认同方丈,没几日便离开了这儿。这便是我与你说的第一件。”



    “您重新回来,是因为认同方丈说的话么?”



    “不,就是因为师傅觉得我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才送我来此处观看参学。”



    “所以你是个借宿的和尚?”



    “哈哈,是啊,一借就是十二年。”



    “没想过走?”



    “师傅叫我来的,并没有让我回去,许是我修行的不够。”



    “也许他早忘记了你,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那倒是不可能。我师傅自没几个徒弟,而且我们每年都会联系。”



    “这就奇怪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一切都随佛。——不说这个了,我与你讲第二个有关我师傅的事儿吧。我师傅离开这里,就遁去一座深山,山上有个土胚墙的小庙,四四方方的,什么殿都没有,只围墙上开了个小门儿,北面正堂三间连瓦,左右各两房围成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小巧的香炉,而北面正堂供着佛祖、菩萨。这小庙是山下隆兴寺的别院,原是给与妻子一同出家的一位老和尚住的。后来老和尚与妻子双双圆寂,便再没有别的人愿意上来。我师傅听人说起,就自荐住了进去,这一住就是二十年。不比山下的集体伙食,他开荒自耕自种了一亩多的山田,除去油盐酱醋需要下山外,菜蔬与主食都是山里得来。可是二十多年后,这山的上头因着一道天然和缓的溪涧被租赁给旅游公司开辟成了漂流景点,为了在一马平川的山顶上增色人文,小土庙被要求扩建成高墙大院的隆兴寺山中别院,而代价则是,寺中要把院中新建的一排客房给旅游公司经营。山下的方丈答应,可师傅却死活不肯。不消说要毁掉原来的庄稼,还要毁掉这土胚墙的小庙。



    “最后的妥协结果是,毗邻着土庙在它的西边儿新建别院,而别院再西边儿是旅游公司的山中酒店,也就是说,酒店并不在寺庙中经营。建好以后,山下委派来许多法师进行香火钱管理,但这别院的一切决策最后还是由我那师傅。师傅的大徒弟也就是我的师兄从隆兴寺上去时候,院里新建的地藏殿和观音阁正在请菩萨,地藏殿是入庙门的第二座殿,正合着钟楼相挨,而观音阁背依着山体,高高在上地要绕四十八个台阶。师傅那些时候上山下山满天地跑,总担心石匠做得不仔细,又害怕运输过程中磕磕碰碰地辱没了佛祖,心神不宁,夜里也不怎么睡得了觉,所以一幅憔悴的身形,真作个苦行僧貌。那是他第一次当家,也才知道戒、定、慧,经、律、论放在一边,全不如寺庙落成来得叫人煎熬。一经比较,吃斋念佛反而是入禅的轻松事务。他便再想起当年的方丈来,也是他的师傅,回到这东林寺里跟师傅足足念了三天三夜的佛,才又回到隆兴寺别院里一丝不苟地请佛。他说是佛祖显灵,一应造像,大大小小足足三百六十个佛像,没有一件崩裂与磕碰。通高近五米的观音大士汉白玉造像,八吨多重,完好无损。一切妥当下来,师傅一觉竟睡了三天三夜。说这个故事与你,是在破除你外人观看的偏见。小乘自渡,大乘渡人,渡人不先做船只,教人暴虎冯河,许多时候总差强人意。这些事情看来世俗,想来也不过是给世俗的人参看佛法打开了一条通道。”



    “听完您的故事有些感慨,可是您为何做此清贫呢,我看许多师傅也是智能机刷抖音,海清服也漂亮得一无褶皱,您的衣裳算干净,却皱皱巴巴得。”



    “我是来参学的,除了斋饭住处,并不领其他的物品。再说了,就像我的被褥一样,它们已足够我用。”



    第二次聊天是夏梦和自说心境,从为何来这佛学的夏令营到感觉想躲避情绪却总是躲不掉。净安法师与他说了自己刚出家时候的事儿。许多朋友到寺庙里来劝他回去,也是情绪缠身。还说佛门虽是遁世,却不遁情,与世间一切共休憩,观看自身心法以外,还看的个本来面目。许多对于事物合理的解释,并不见得原本如此,而是性情杂合,以己度人后发明的念想。缘起缘灭全无道理,不过是轮回里生生灭灭的时转宝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