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官员身着青袍,素银腰带,头上顶着黑色纱帽,身后跟着老鸨、三五龟公还有一众跟班。
那官儿冷着一张脸,腆着肚皮走向戏台,原本喧闹的厅堂迅速安静很多。
有那见过几分世面的,看着官员身上的青袍,暗暗交头接耳地猜测官员的身份。几个原本就认识那官儿的,心中不免有些踹踹不安。
赵常,姑苏城教坊司的正使官,正六品,官职大小且不提,这赵大人走得可是宫中刘公公的路子,甚有背景。
陈可可身边的丫鬟指着赵常,叫道:“就是他,伤了我家姑娘。”
赵常冷冷看了那丫鬟一眼,扫了一圈大堂,拂袖道:“闲杂人等,还不速速回避。”
身后的一班衙役中有杵着棍棒的,在地上重重一顿。
大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刚刚还忿忿不平的公子们,带着小斯溜得那叫一个麻利,就连二楼也有不少人离开了。
“哎哎,你们怎么都走了啊。”丫鬟明显有些意外,刚刚不是还说要给自家姑娘主持公道呢嘛?怎么正主来了,一个个却都怕了?
陈可可本就不指望什么,所以丝毫没觉得失望,脸色依旧如常,拉了丫环一把,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以防引火上身。
赵常走到前台第一排,大大咧咧的坐了,扫向二楼雅间。
眼光在周吴身上逗留片刻,赵常对另外几个公子道:“李贤侄、常贤侄、刘贤侄,不准备离开这吗?”
这三位被点到姓名的公子站起身,对赵常行了一礼,其中一人犹豫一番,还是开口道:“不知赵大人为何在此?”
赵常冷着脸,道:“这怡红院乃教坊司所辖,我还不能来了吗。”
那公子哥碰了个软钉子,一时无言以对,神色有些尴尬,想了想,硬着头皮道:“陈姑娘技艺超绝,颇为我等所仰慕,还望赵大人高抬贵手。”
赵常重重哼一声,道:“李贤侄知道你口中的陈姑娘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陈可可,乃是陈穆远的孙女。”
周吴端茶的手怔在半空,其他的公子们却是大惊失色。
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名讳了。陈可可咬了咬嘴唇,银质发簪微微颤抖着,低着头,看不清脸。
“几位贤侄还要管吗?”
李、常、刘三个公子哥儿互相对视,各自叹息一声,无可奈何,不敢再看陈可可,带着下人匆匆离开了。
而没被点到名的,有几个在听到陈穆远的名字后就自个儿带着下人们跑了,更有甚者,竟然远远地在角落里面看起了热闹。
这一回合,赵常可谓大胜。
“真是一堆棒槌。”赵常看着逃窜般离开的公子们,面有讥讽之色,衙役们也跟着附和轻笑。
陈可可身边的丫鬟早就气得脸都青了,嘀嘀咕咕地咒骂不止。
什么正义啊、情份啊,此刻真全都喂了狗。
只有一间似乎是个例外。
正对着戏台的二楼雅间内,硕果仅存的这位公子端起茶盏,慢慢品了口茶。
赵常踏上一步,仰头对着二楼的周吴喝道:“你是哪家的,知道本官是谁吗?”
陈可可也看向二楼,有心提醒郑王公子赶紧离开,可又怕万一自己开口了,反而弄巧成拙。
周吴看都没看那官儿一眼,十分安稳,好似对怡红院的茶水非常满意,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见这个陌生的男子如此镇定自若,赵常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虽不认识周吴,但见此人衣着不俗,举止有度,只那品茶的范儿就绝非寻常公子可比,是以不愿节外生枝。
赵常不再理会周吴,冷哼一声,转过身,面对着戏台,右手捻着八字须,腆起肥肠胖肚,拽上长音,对陈可可道:“晚上本官要在你这儿设宴留宿,且去准备准备。”
大梁定制,官员不准狎妓,虽然这条律令几乎早已形同虚设,可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的。这教坊司的官儿竟然将留宿二字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恬不知耻。
陈可可猛地抬起头,面有怒容,这如何能忍得下。
“大人,奴家不是娼,从不留宿……”
“陈可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常喝了两句,声色俱厉,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周吴,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禁放下几分戒备。
“把人带上来。”
大门处,两个衙役架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这女子乱发遮面,伤痕累累,衣服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上面血迹斑斑,不知还活着没有。
衙役走到台前,把人往地上一扔,退到旁边。
赵常一脸嫌弃地抬脚,勾起女子的身体,把她翻过来。
“小鱼!”
陈可可看清了女子相貌,惊呼一声,跳下戏台,跪倒在被称为小鱼的女子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一边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一边伸手去探口鼻。
已经没了呼吸。
“小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可可流泪倏地就流了下来,显然与这位小鱼姑娘的关系非同一般。
“敢不听本官的话,这就是下场!”
“陈可可,你可要想好了,今晚到底留不留宿。”
老鸨蹲在陈可可旁边,连忙小幅度地推她,小声劝解着。
“可可,你再不答应,他真会要了你的命的。”
陈可可只置若罔闻,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恨,咬着牙,盯着赵常,一字一字的道:“不留!”
这朵富贵的牡丹,仿若当年倔强地拒绝武曌号令百花于凛冬绽放的圣旨。
宁玉碎,不瓦全。
“好,有种!那就直接去本官府上吧。”赵常转身对两个跟班道,“来呐,给我带走。”
身后两个皂吏正要上前,老鸨站起身,走到赵常身边,连忙说好话道:“大人,这只怕不合规矩啊。”
赵常冷笑转过头,看向风姿早已不复的老鸨,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力道很大,老鸨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本官谈规矩。”
老鸨挣扎着爬起,再不敢言语。
赵常几次三番地想霸占陈可可,都被她或软或硬的顶了回来,如今已没了耐心。
长得再好,也不过是教坊司辖下的艺妓而已。干这种事,赵大人早驾轻就熟了。
皂吏上前拿人,陈可可连忙起身后退。
但又能退到哪里去呢?她不过是一片扁舟,虽然已尽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倾覆,可在惊涛骇浪面前,根本无力抵抗。要么被浪头拍碎骨头,要么只能随波逐流。
“陈姑娘的手指是你害的?”周吴却在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同样波澜不惊。
仅仅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却像一块压舱石。
只是这个转折有点猛,怎么突然说到手指上去了,赵常明显愣了一下,转身看向二楼。
周吴站在走廊边沿,右手按在栏上,运起真气,侧身跃过栏杆。
身形矫健,迅猛如风。
二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了,赵常见周吴敢直接翻身跳下,显然是个练家子,这是遇到硬茬了?只是有些眼生,没有见过。
周吴生平第一次运气跳跃,生怕真气不济,所以一次调用得特别多,结果正应了那句过犹不及。
下坠的力道如此之大,乃至于压根收不住,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只能说幸好没有正脸着地。
目瞪口呆的青袍大官及衙役们看着狼狈爬起,不停拍打着尘土的周吴,一阵无语。
这谁家的倒霉孩子,出来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