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金雕,并没有飞得很高,在窗外的小河上一掠而过。
周吴看了一眼那雕,收回了手。
窗帘复又落下。
一首终了,余音绕梁。
琵琶并不算简单的乐器,拨弦、按弦、滑音、颤音等技巧都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能熟练掌握。陈可可若非从小浸淫此道,便是真下了苦功夫的,否则不会弹得如此生动。
两人在这套房之中,或听曲,或对弈,时间倒也过得飞快,直到晚间一起用过晚饭,陈可可给周吴熬好药,才告退离开。
只不过傍晚时分,院外倒发生了一件小插曲,三五个公子哥带了一队乐师,在窗外奏起雨霖铃,拉了一张画着陈可可肖像的横幅,一个劲的欢呼其名,引得河上过客一样跟着起哄。陈可可在房间里面只自不理,还是院中妈妈出面,哄了好久才各散去。
足见陈可可人气非凡。
不知她去哪休息了,这套房的卧室粉罗轻帐,暗香幽浮,很显然是她日常所居。周吴心道,自己这算是鸠占鹊巢了吗?
看着卧室陈设的周吴又是一愣,觉得眼前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梦中吗?说不好。而且白天的时候,他竟然可以提前知道陈可可还没说出口的话,以及衣服的牌子。
他看向旁边墙角放着的花瓶。
花瓶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陈旧了,周吴走到瓶子旁边,伸头往里面看去。只见瓶子里面除了黑色的土壤以及一个大洞之外,什么都没有。
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异常。
瓶口处大大小小的缺口参差不齐,周吴伸出手,一个个摸过去,却在其中一处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像牙印一样的缺口,好像是被人生生咬下来一块。
周吴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把花瓶倾倒一些,调好角度,一口咬了上去。
严丝合缝!
将花瓶放正,周吴仔细的回忆着“大皇子”的记忆。没有任何他咬过花瓶的片段。
是失忆了吗?
自己真的在花瓶里面睡了三年?
又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周吴忽然有些沮丧,继而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不再想花瓶的事了。他走回床前,脱了鞋,盘膝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定下神,开始每日例行的打坐运气。
其实,周吴的身体打小就很特殊,丹田无法容纳真气。每次修行前简直就相当于看一次游戏里面“大侠请重新来过”的黑白图。
虽然无法存储灵气,运转周天对他的身体却也大有裨益,强身健体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不仅如此,每次运功之后,周吴明显会感觉神清气爽,所以也就坚持了下来。
不知道这个新的身躯是否有所改变?
回忆了一下怀然教的玄门道法,周吴开始尝试着引导灵力入体。
与往常一样,心念微动,灵力便被调动起来,他运行一个周天之后,下一步便是将灵力引入丹田处化为真气。以前每到此处,丹田压根毫无反应,体内的灵力都会开始逸散。
引导着灵气往丹田汇聚,周吴不禁有些紧张,只见灵力进入丹田后,并没有如期望一样被吸纳进去,再一次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果然还是不行。
虽然起初就没有抱太大希望,但依旧忍不住暗叹一声。
可就在此时,异象陡生,一团紫色的火焰在丹田处凭空出现,疯狂地吞噬着想要逸散的灵力,然后释放出紫色的真气进入四肢百骸。
这是?
这可当真是意外的很了,紫色的火焰不知是何物什,周吴在大皇子的记忆中完全搜寻不到,它生成的紫色灵力闪烁着电光火花,很不凡的样子。
一条条经脉被这种灵力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劈开,就像是田间小路被改造成了通途大道。
等天色渐亮,周吴从入定醒来时,全身的经脉已然大变样。
一夜功夫,天翻地覆,传出去简直骇人听闻。
手掌一伸,一团火焰出现在掌心,周吴晃了晃手,火舌随之舞动。
“这就是道法?”
虽然这副身体的原主人见惯了道术,但打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周吴本人还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虽然早就从记忆中知道了这个世界修者当道,等到自己可以真正施展,还是觉得非常神奇。
此时,晨光熹微,河上渐渐热闹起来,门外有人敲门,周吴走下床榻,将门打开。
陈可可带了包子油条,端着一大碗中药站在外面,两个丫鬟带着水盆毛巾跟在其后。
今日的陈可可妆容大变,眼线细长,显得眸子明亮如珠,双唇嫣红,犹如盛开的晚霞。
这姑娘好似钟爱织锦轩的衣服,身上的杭丝连衣裙依旧还是它家的,低开的胸口处,锁骨和颈部的曲线为她凭添三分妩媚。
“公子脸色好了不少。”
陈可可一步三摇地走着,多彩的玛瑙手链叮当作响,声音既轻且脆。
“多谢姑娘了。”
坐在凳子上,两个丫环走上前,周吴拿脸在丫环捧着的毛巾里滚了滚,算是洗了把脸,又任由她们给他换了衣服,便去吃陈可可带来的早饭。
初次修行,离辟谷可差得远了,口腹之欲还是免不了的。
包子皮薄馅厚,一口下去,肉香四溢,味道极佳。
陈可可起初还怕周吴吃不惯,见他胃口不错,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本书,走到窗边的坐榻上,慵懒地半躺着,左腿微微弯曲,右腿则自然地伸展在软榻上。
本就只到腿弯的裙摆大幅上移,修长而匀称的双腿气势夺人。
微微颤动的脚踝和勾起的脚趾带着一丝慵懒和魅惑。
周吴吃着包子,眼睛总是不自主的往那双长腿上瞄。陈可可翻了一页书,双腿许是有些酸了,互换了一下姿势,光影交错间,周大皇子暗呼一声,竟是不争气地咬到自己的舌头。
余光扫到陈可可手里的书,泛黄的封面让周吴微微愣了愣神,因为书名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律吕阐微注》,一本乐律学的著作,是对《律吕阐微》的注解版本。
以陈可可的琵琶造诣,读这《律吕阐微》并不会再有多大进益,这两不在一条线上,除非……
“姑娘想赎身?”
陈可可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顿首应下:“是的。”
教坊司的官妓想要赎身并不容易,往往不是有钱就可以办到的,与青楼女子相比,赎身的条件更为苛刻,不仅需要的钱要多几倍,还要经过繁杂的手续。特别是一些犯官子女,少有人敢放她们自由,万一被牵连或者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可就坏了。
除非,这些官妓可以经乐科,考入大乐学宫。
大梁有律,凡贱籍者,入学宫,可赦。
这里的学宫,便是指的金陵城中开设的几家顶级的官办学院,包括诸子百家齐聚的鸿都学宫、修仙求道的玉蟾道院等等,而大乐学宫正是其中之一,不过它是专研乐理的。
《律吕阐微注》正是大乐学宫的考试科目之一。
但想经乐科进入大乐学宫并不容易。原因无它,太卷了,仅官宦子女为了博一个出身,就多有涌入此途的。
陈可可见周吴没有说话,轻声道:“这几年奴家多少赚了些银钱,只要能进入大乐学宫,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姑娘离开这想去做什么呢?”
陈可可望向窗外,眼神悠远,道:“哪怕做个浣纱女,都好过世为贱籍,受人轻侮。”
朝阳初上,几只燕雀从树上的窝里钻了出来,吱吱叫了两声,又往远处飞去,想来是肚子饿了,去找些吃的。
陈可可收回看向燕雀的眼光,投回书上。
周吴喝了口药,可能是陈可可怕药太苦,往里面放了很多糖吧,苦涩的药草混着甘甜的砂糖,两种不同的味道在口中泾渭分明,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做个浣纱女?最有名的浣纱女怕就是曾经那位吴宫妃了,但下场可不怎么样。
“以姑娘之姿色,想来比之当年浣纱的西施差不太多了。”
“公子觉得奴家好看吗?”陈可可收起书,依旧侧卧着,玲珑的曲线映的满室生辉,眼中却尽是戏谑之色。
“好看。”周吴说了一句大实话。
如此一个大美人如果都不好看的话,那简直可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那公子把奴家带回家吧。”
这里的姑娘都这么直白吗?这话问得周吴愣了愣。
陈可可却以为周吴是迟疑了。
想来也是,不说高门望族,哪怕是寻常百姓,又有几个会带一名妓子回家?
陈可可本就只是逗他,此时却也没有什么伤感之类的情绪,低头继续看书,却听到周吴道了声好。
陈可可依旧看着书,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啊,一个个都只会耍嘴皮子。”
如花的笑靥,不知是不是在荆棘中生长而出。
她重又卧倒,似乎在自嘲,一边看书,一边小声道:“以色事人者,终是爱弛、恩绝的下场罢了。”
能从一名艺妓口中听到这话,还真是少见。
周吴道:“姑娘不还弹得一手绝佳的琵琶吗?”
陈可可喝了口茶,双手伸了一个懒腰,胸前撑起的澎湃风景直让周吴差点药碗都没端稳当。
“这些东西,可以为我锦上添花,却无法雪中送炭。”
周吴一口气将碗里剩下的药灌进肚子,道:“乐科很难。”
陈可可脸上升起一股黯然之色:“奴家知道,可就是不甘心。”她抬了抬手里的书,脸色有些发苦,“只说此书,不懂之处就很多,可谁愿意教一个艺妓呢,我遍寻城中名师,可……唉……。不知大皇子殿下当初小小年纪是如何写就此书的,真是才情横溢,让人钦佩。”
才情横溢的大皇子殿下,此刻正拿着一根油条往嘴里猛塞,闻言愣了片刻,才知道说的是自己,复又想了一会,明白了为什么总觉得对这本书熟悉,丫的,能不熟悉嘛,完全就是“自己”写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