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带着我们去找了爸爸的拜把子兄弟毛子叔叔,当然不是找老友叙旧,而是找老友求救。毛子叔叔是县城土著,认识很多人,路子多;家里征收了,票子多。
爸爸妈妈因为超生被遣回去的时候,毛子叔叔曾经再三挽留爸爸妈妈不要离开县城:“建设、月清,你们要是离开了城里回到乡下,以后再要回来做点什么又要重头开始。所以,你们先租个房子,我找人把你们那些家当直接搬过去。建设你和我一起合伙去市场整个摊位卖猪肉。月清你带好孩子,等孩子大一点,你就和你嫂子一起去卖水果。别看你嫂子一天天守着这些个不起眼的水果,这一天挣个十几二十块的不成问题,可比你们当初在局子里一个月领个百把块钱硬工资强多了。”毛子叔叔劝爸爸。
“毛子啊,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啊,我当初在局子里好歹是个公家人,你现在叫我来打屠卖肉,我,我,哎……你就说吧,碰到那些老同事老领导,我,脸没地儿搁啊!”爸爸说出了他心里的疙瘩。
“哎,毛子啊,你说我就是多生了几个孩子,我又不要政府养,我们自己挣钱养,说开除就开除了。”妈妈懊恼的说。
“这个,月清,国家的政策清清楚楚的摆在那了,你们明知故犯,有心结也不是打在这。建设,你就是破不开面子咯,可是过日子,里子要紧。你们再好好想想。”旁观者清,毛子叔叔比较理解当时的政策。
“毛子,抛开面子不说,现在林峥、林苒、林炫都还这么小,我们这突然没了饭碗,在这里要租房子,天天吃饭吃菜喝水哪样都要用钱。攒的钱,又给交计划生育超生罚款了,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了,有田有土,饿不着。每年山上坎点竹子、杉木、挖点笋子卖卖,那里也有千儿八百的一笔怼钱。”彼时丢了工作又拖家带口的爸爸,没有留在城里的底气了。
“好吧,你们这样说,就暂且回去,把孩子们养养大,以后要出来做事,手脚也利索些。你记住,我们是同庚兄弟,有难处了,尽管来找我。”毛子叔叔拍着胸脯说。
爸爸妈妈还是没有迈过心里的和现实的坎,还是回去了。就像小孩子在外边受了委屈,不管家里有没有能力给自己撑腰,都先回去再说。
只是回去了不到半年,难处真来了。这难处,说白了就是超生后遗症。当初只想着再生个儿子,并未过多考虑未来的生活,当生活摇着车轱辘向前行,才发现捉襟见肘。这也是那个年代的青年夫妻们的勇敢所在吧。
毛子叔叔彼时的家在L县内城区,是二层的红砖房,有打了水泥地的院子,院墙下还有花坛,花坛里能发现蜗牛倒悬在凤仙花枝丫上、蚂蚁牵线搬运蟑螂腿等趣事。所有我和哥哥到了毛子叔叔家,就和他们家分别和我们同岁的老大老二趴在花坛沿上玩了起来。爸爸和背着弟弟的妈妈还有毛子叔在堂屋谈事,毛子婶在市场守水果摊。
“建设、月清,你们今天来是想通了准备下来做生意是吗?”毛子叔问爸爸妈妈。
“毛子,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借点钱,我想把母猪、牛、L县白鹅都养起来,过几年挣了钱,再把新房子建起来。我们当初在局里上班也是搞畜牧这块,搞养殖业熟门熟路。”爸爸说。
“建房?你们不是在我们村安置区那里买了块地皮吗?我还想着你就是回去把三孩子带大一点再回到县城来做生意呢。做生意比你种地来钱活泛来钱快啊,兄弟。”毛子叔并不认为爸爸妈妈会回村里扎根。
“地皮?我们什么时候买了地皮?”爸爸十分诧异。“月清……?”
“诶,建设,我当初是用我的私房钱买了块一百二十平地皮。这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钱不多,就三百块。”妈妈老实交代。
“三百块不多?你口气可真大啊!还有毛子,你怎么也不告诉我?”爸爸声音大了起来。
“我以为你知道呢。”毛子叔叔说。
“生阿炫之前我们每人120元一个月,一块120平的地皮三百块。生阿炫交的罚款都去了两千块。建设,这真不是什么大事。这三百块就当存了个死期,放在那里先。”妈妈说。
“对啊建设,你要用钱我先借给你。”毛子叔叔赞同妈妈的观点。
“我的钱要用在刀刃上。两千块换来的是儿子,是我们老林家添丁了!你那三百块却差不多打水漂了!”爸爸非常不认同妈妈的做法。
“建设,你这就是目光短浅了!安置区那块位置挺好的,以后开发了肯定是繁华商业区。除了分的那一块我也还买了两块呢,和你那块挨着。”毛子叔想说服爸爸。
“你那里不就是河边沙坝吗?你们村里用石灰划几个框框就卖地皮了?你们真是头脑简单。”爸爸对着毛子叔也要动气了。
“建设,这个地皮,加上分的,我有360平在那里,你们只有120平,到时候亏,也是我亏得多,你就算陪我一起赌一把,行吗?你要本钱搞养殖,我借给你就是。”毛子叔诚恳的劝爸爸。
爸爸走到院子里,点起来一根相思鸟香烟,抬头望着天,闷闷的抽着。妈妈和毛子叔望着他,不说话。
“行,毛子,钱,你先借给我一千。地皮,你也帮我问问你们村里,能退掉不,退不了就问问有人要不?原价转让。”爸爸对毛子叔说。
毛子叔一时抓耳挠腮:“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我借给你一千三行吧,那地皮就算是我先替你存着的,不然不出五年你就会后悔的兄弟!”
“说实话,在这里上班这些年,我以为我工作勤恳,技术过硬,罚款也没让他们上门催收,没有拖延,早早的就去老实交齐了。局里顶多给个处分还是会保留位置给我。可是你看……,哎,我想起被开除这事就心里膈应,留块地皮没啥用!”爸爸无奈的双手一摊。
“那你们局长当初不是安排你回乡里做动物防疫站站长了嘛,是你自己不去的。”
“那是施舍,是可怜我,我不要。”
“嘿你说你,你违反了计划生育国策还要你们单位表彰你是不?臭清高!”
“哎,毛子,咱不说这事了,都过去了,我这都回去了。”爸爸苦笑。
“毛子,我听建设的吧,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清,既然我们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这地皮,处理了就处理了吧。”妈妈不无伤感。
因为没有溢价,那块妈妈私藏的地皮很快就出手了。
毛子爷爷毛子奶奶毛子叔叔毛子婶婶都叹息不已,但是拗不过爸爸心里那点小愤懑和妈妈嫁倔驴随倔驴的认命。他们哪里知道,多年后还房贷还的节衣缩食的我,恨不得时光倒流,跑银行贷款三千,买它个十块八块地皮。
爸爸妈妈带着借来的一千多块钱,买了一只小牛,一只母猪,一只公鹅五只母鹅。就这样,我们的家庭成员在短时间壮大了许多,我们也成了有产业的人家。
小牛住原生松木栏板房,松木结实,可以承受住小牛日渐长长长粗的牛角的顶、撞、磨等各式考验。小牛每天早上能吃到爸爸割的带着露珠的鲜草,下午被妈妈牵着出去啃路边的野草顺便来个环村游,所以它每每看见爸爸或者妈妈走近牛栏,就一边在牛栏里转着圈,一边发出欢快的“哞哞哞哞”声;母猪住纯杉木栅栏房,每天吃妈妈煮的浮萍米糠大米混搭料理,吃完就“哼哼哼哼”左蹭蹭右蹭蹭然后躺倒睡觉,到饭点饿了,又“哼哼哦哦哼哼哦哦”的叫唤;那只公鹅带着它的五只母鹅住生态篾条编织房,开始由哥哥和我负责放养,后面变成了我放养。
爸爸妈妈给我和哥哥一人准备了一个小竹竿,小竹竿的末端系了一条布条儿,我的是花布条、哥哥的是篮布条,以示区别。
我们站在路的两边配合着把鹅赶到村里的河坝上,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青草地和花生地,鹅很懂事,只吃青草不吃花生苗。所以我和哥哥一人守住一头,不让它们跑出来吃禾苗就行。
可是我们兄妹俩并不会坚守岗位,总是不出十分钟就一块打闹,拿竹竿互戳。那几只大白鹅也总是乘机跑田里,“嘎嘎嘎、呱呱呱”,争分夺秒的偷吃。“阿峥、阿苒,你们家的鹅偷吃别家禾苗了。再不看好,等你家收稻子了,你们要背着稻谷去赔哦。”路过的乡亲告诫我们。
于是,玩忽职守的我们接受爸妈对我们进行岗位调整:“阿峥,以后小牛分给你,你每天下午负责放牛。阿苒,以后大白鹅分给你,你每天下午负责放鹅。”
“哈哈,我的牛,嘻嘻。”
“嘻嘻,我的鹅,哈哈。”
无形中加重了工作任务的我们还在傻兮兮的为分到了“家当”而乐呵。
现在想想,爸爸妈妈真是下得去手啊啊啊,让两个分别不满七岁和不满五岁的孩子去放牛溜鹅。
“你们每次放牛放鹅的时候我们总是至少有一个大人在附近做农活不是,你们在放牛放鹅,我们在守着你们。”多年后面对儿女诘问“当年你们怎么那么狠心的使用童工?”的妈妈如是说。
小小年纪被“赋予重任”的我们,接下来的整个童年,都知道自己对这个家也肩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