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西出鸟鼠山,经过甘肃进入陕西,经由潼关汇入黄河奔流向东。长安城向东三十里,便是那座大名鼎鼎的灞桥。自汉唐以来,灞桥便是长安城东西要冲,官员升贬学子远游,大多途经此地。故友亲朋在此送别,每每折柳为信,寄托离别之情。诗佛王维曾做“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尽诉离别之情。
西风萧瑟,正是傍晚时分,远处群山宛如剪影,灞桥下渭河水恣意横流,有一抹残阳斜铺于水面,把河水映照的如血沁染。渭河两岸垂柳低斜随风摇曳,河面烟气升腾如梦似幻。水光山色间,一座石板长桥跨过水面,桥畔则是设有一座驿馆。
驿馆前面立了座老旧牌楼,松木立柱斑驳开裂,色泽深黯。那匾额上之,原本两个烫金的灞桥二字,油彩却已悄悄褪去,显然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久经风雨。有两名老迈驿卒闲坐驿馆门外,一顿一顿的打着瞌睡。灯火昏黄,把驿馆内映衬的死气沉沉。这灞桥驿馆占地有数亩之大,院中车马监十分宽阔,可见当年大唐鼎盛时,何等的繁华。但此时,已是光化四年,大唐历经“安史”、“黄巢”之乱,长安城遭战火厮杀生灵涂炭,早没了贞观时的恢弘气象。
自长安方向的官道之上有马蹄声渐起,伴随着木制车轮碾压土路的隆隆声响,正有一队马车,缓缓行来。这一行约莫十来人左右,分坐四驾马车。那马车皆是双马拉行,有健仆跨坐车辕之上,摇鞭驾马驱车而行。
马车行至驿馆前面,忽听有人高声叫道:“挽之兄,此次你归乡路远,河东裴枢特来摆酒相送。”却见驿馆外有一座长亭,亭前站了十几个人。当先一名六旬开外的老者,白发白须,面色红润身材宽胖,穿一件暗红色团花长袍,虽是便装却难掩富贵之气。他身后跟了五六名健壮仆人,更有十来名壮汉,皆披甲挎刀背弓戴箭,环伺拱卫。
马车方才停稳,就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裴爷爷,你是来送囡囡的吗?”说话间,便见一个穿着湖绿色襦衣的少女,已经轻巧的跃出车子,巧笑着向亭前老人跑来。那少女约莫十一二岁左右,却是长手长脚个子极高。她头上梳了少女式样的双垂髻,眉目却是英挺隽秀,有几分男儿般的英气。少女三蹦两跳便到了那老者面前,屈膝一拜,又叫了一声:“裴爷爷好。”
裴枢识得她是自家老友的孙女,笑道:“几年不见,阳儿都长这么大啦,可真是出落成一个小美人了。裴爷爷听说你不爱红妆爱武功,是不是真的?”那少女听他打趣,俏脸微红,嗔道:“裴爷爷老不修,一见面就拿人家寻开心。”却听身后有人喝道:“阳儿,不许和裴爷爷没大没小。”
说话间,正有一个中年书生扶了一个清瘦的老者从车上下来,向这边快步走来。那中年书生向着裴枢遥遥施礼,口称世伯安好。裴枢微笑还礼,又对那清瘦老者道:“我昨日听崔丞相说,挽之兄你递了辞官的折子,不想今日便已出了长安。还好我脚程够快,还能赶来送挽之兄你一程。”那老者正色道:“纪盛兄,林覆不过一个辞官返乡之人,怎敢劳裴公远来相送。”边说边拱手搭躬,向裴枢深深行了一礼。
裴枢连忙躬身还礼,说道:“挽之兄,当年你与我同年科举入仕,一同在朝为官,报效朝廷,不觉已有十数年啦。如今挽之兄你辞归故里,裴枢焉有不送之理。我想那莆田远在千里,你我今日一别,山高路远不知哪年才能再见。”
清瘦老者神色黯然,恨声道:“裴公,若非得以,我又何尝舍得这一众故交旧友。只是刘季述那阉贼,把当今天子囚困少阳宫,擅言废立,祸乱朝纲。”他顿了一顿,又道:“如今这方朝堂,尽在这弄权宦官彀中。但凡忠直之臣,尽被此贼屠戮,就连睦王也难幸免。林某曾随司天监胡太史与国贼对质,已遭此贼记恨。我虽是一介书生,却恨不能手持三尺剑,手刃此奸贼,救圣上于水火之中。”
裴枢听他这么说,不禁也是面容一肃,又躬身向他行了一礼,说道:“林兄高义,裴枢不及也。但我出自河东裴氏一脉,自太祖太宗朝以来,裴家就历受皇恩,报国之心从不敢忘。裴枢虽然人微力孤,也自当要倾尽全力铲除奸佞。”
二人说话之间,天边夕阳已然缓缓向山间隐去。白鹿原上暮色深沉,夜风清冷。早有裴家随行的健仆,在驿馆大堂之中,去摆了酒菜。裴枢说道:“挽之兄,今日天色已晚,如今乱世不宜夜行,不如挽之兄你今晚就在这灞桥驿站歇了。在下已经预备了酒菜,与林兄你痛饮一回。”说着,便挽了林覆的手臂,往驿站大堂中行去。他随行的家仆已过去帮忙安顿林覆的随行家人。
裴枢与林覆在大堂中相对坐定,林覆的长子坐在一侧作陪。裴枢捧杯饮了一口酒,说道:“林兄,我昨日曾去崔丞相府上,他已然说服那大梁的朱全忠,请他上京都清君侧。”
林覆听了心中大惊,说道:“纪盛兄,崔相此举无异于驱虎吞狼之举。当年,陛下巡幸华州之时,对待那凤翔李茂贞,难道皇恩不厚?但那李茂贞擅杀宗室,把持皇上,竟有数载之久。这朱全忠较之李茂贞,更加凶狠狡诈。崔相此番召他上京,只怕便如汉末之时何进召董卓,为祸无穷啊。”
裴枢听他把朱温比作汉贼董卓,连忙摆手道:“我与这朱全忠也算是旧识,此人行事虽然有些跋扈,但我与皇上过大梁时,凡传皇上之命,他也俱皆遵从无所拂逆。以我观之,应当不是董卓安禄山那样的奸佞。”林覆却只是摇头不语,暗自忖道:“那朱全忠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虽然你裴枢与他私交甚厚,却怎可如此替他开脱。”
裴枢见他低头不语,晓得他为人性子倔强素有主见,断不会信了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此轻信。不禁也是慨叹一声,说道:“我何尝不知臣强君弱,驱虎吞狼终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如今刘季述那狗贼手握禁军,把皇上囚困在宫中,倘若不及时搭救,只怕迟早害了皇上性命。如今,李茂贞之流,更是与此贼暗中勾结。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召朱全忠进京,先将皇上救出,再图大计。”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驿站外官道上,马蹄奔腾声如擂鼓,似有一匹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那马蹄声来的极快,转瞬间已到了驿馆附近。裴枢与林覆对视一眼,各自惊疑不定。裴枢暗道:“自黄巢匪乱以来,各地盗匪四起,往往横行无忌。如今入夜,各地城中已然宵禁。敢如此纵马夜行的,莫不是流匪刀客。”
想到此处,他随即向跟随自己护卫首领打了个手势,吩咐道:“韩都头,你去外面看看。”那首领插手应是,走到馆驿之外,朗声问道:“来的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夜深还要赶路。”却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咦,我自走我的夜路,干你屁事。”
护卫首领听他话语不善,不禁冷笑道:“大唐夜间宵禁乃是名律,我瞧你这打扮,也不是朝廷信使驿卒,怕不就是减径的匪寇。待我这就把你拿了,明日送去见官。”就听那汉子怒极而笑,骂道:“你这狗官好没道理,如今天下纷乱,饥民流离饿殍四野,也没见官府有何作为。我好端端一个人赶路,只因天晚错过宿头,便要诬我为匪吗?”
护卫首领“呛”的一声,已拔刀在手,说道:“你也不用狡辩,即然知道如今天下不太平,你还敢孤身夜行?我瞧你这健马带刀,哪里像良善百姓,分明就是匪寇。我劝你还是乖乖下马就擒,省得我们多费手脚。”
却听外面那汉子“呸”了一声,说道:“且看你有本事拦我?”马蹄声又起,似要纵马而去。那护卫首领喝道:“贼人休走。”紧接便是铛铛几声,金铁交击之声传来,显然两人已经交手过了几招。
忽然“咚”的一声,似有重物坠落在地。接下来便听那汉子猖狂笑声:“这三脚猫把式,也出来献丑?老子今天有事在身,暂不与你计较。你且记住,我乃河西狂刀杨士武。来日有空,必定来关中访你。”声音隆隆,马蹄阵阵,转瞬已去的远了。
裴枢心中惊异,说道:“想不到,如今的贼人已猖獗至此了吗?”林覆苦笑一声,道:“裴兄,咱们出去瞧瞧。”遂与裴枢走出驿馆,只见那十来名健卒,俱是刀已出鞘,四面警戒。但是夜色如墨,四野之上除了飒飒急风,哪还有那汉子的踪影,显然人已经去得远了。
裴枢看了一眼林覆,骇然道:“这些护卫的军卒,都是神策军中派来的好手,怎滴拦不住此人?”林覆道:“这天下之大,颇有些能人异士,这人只怕就是传说中的江湖游侠儿吧。”裴枢叹道:“只怕多半如此,这样的豪强人物,依仗武功屡屡犯禁,却不能为朝廷尽力,真是可惜。”他顿了一顿,又道:“挽之兄,你此去莆田,相隔千里,这一路上只怕不太平。这些护卫,乃是禁军都卫孙德昭将军遣来护卫我等朝中重臣。我且与他们商量,让他们护送林兄你一程。”说着,便欲唤那护卫首领过来。
林覆心道:“这孙德昭乃是禁军右指挥使,倒是个没与那刘季述勾结的好官。只不过,这些护卫乃是他派来保护裴兄的,若是护送我返乡,怕是不妥。”当即推辞道:“裴兄,他们乃是孙将军遣来保护你的,若随我去了。倘若刘季述那贼子加害于你,如何是好?”裴枢道:“无妨,我分一半护卫与你便是。”他顿了一顿,又道:“京中禁军,大半都在刘季述阉贼手中,他若真来杀我,我这身边护卫再多一倍,怕也没用。”说罢,旋即唤那护卫首领道:“韩都头,裴某有件事情,与你商量。”
大唐自僖宗时,禁军称为神策军,设有五十四都,各都长官皆称都头。这护卫首领不过是名十长,听裴枢如此唤他,心下惶恐,急忙行礼,说道:“裴大人,都头可不敢当,有事情尽管吩咐。”
裴枢道:“我身边这位挽之先生,乃是裴某的好友。此番他去仕归乡,山高路远,多有凶险,裴某想请韩都头带几个弟兄护送一程,事后必有重谢。”
那护卫首领为难道:“裴大人,末将受孙将军之命护卫大人。我等禁军,未得将令不可擅离京畿。我若这随位林先生往莆田,倘若孙将军怪罪下来,末将可是承担不起。”
裴枢摆手道:“无妨,孙将军那边,裴某会去解说,定不会让将军为难。”也不待那护卫首领再说,吩咐家仆取了两钉金子过来,说道:“将军路上辛苦,这里有五十两金子,给将军和几位弟兄添些盘缠。待将军回来,老夫还有重谢。”
那护卫首领眼见推脱不过,只得收了金子,心中却暗道:“如今外面可是乱的紧,须得想个法子,去了这差事。”裴枢便给林覆引荐道:“林兄,这位韩从德韩都头,乃是右都指挥使孙德昭孙将军麾下悍将,武功可是大大了得。这一路上有他相伴,定可护林兄你周全。”他浸淫官场多年,深通为官之道。韩从德此番被他高高捧起,虽是百般不愿,却也只得拱手唱诺,说此行必要护送林覆周全。
眼见天色已晚,林裴二人便也失了说话的兴趣。经历这一番变故,裴枢已无法连夜返回长安,遂唤来驿丞,命他安排众人住宿。他年事已高,平素极重养生,习惯早睡早起。如今赶来为故友送行,一整日车马劳顿,已觉困乏无比。如今躺在床上,听着远处谯楼鼓声悠远,已然敲了定更。闻着客舍内那淡淡檀香味道,不久便沉沉睡去。
不想这一觉竟睡得极是安稳,醒来之时驿馆里面已是人声嘈杂。待洗漱完毕出来,已是日上枝头,林家的那几名仆役,正把大小行囊往马车上装去。林覆却已早早起来,此时正站在庭院中一株古槐之下,看昨日那绿衣小姑娘舞剑。那小姑娘身法灵动,把一柄短剑舞的如穿花蝴蝶一般,颇有些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意味。
裴枢瞧的有趣,正欲上前打趣,却见林覆身侧还站了个粉裙少女。这少女只比绿衣少女大了一两岁年纪,却生的极美,当真是肤若凝脂,眉似春山。头上同样疏着的双垂髻,正有一缕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映照在她精致的容颜之上。少女一身淡粉色宫纱襦衣,随着晨风飘摇鼓动,宛如芙蓉仙子从画中走来。
纵是裴枢久历宦海见识无数,竟也一时为那少女容颜所摄,心中暗道:“林挽之这个孙女生的可真是魅惑众生。幸好她如今年纪尚小,若她再长大些,怕又会是杨玉环那般的人间尤物。”他只是略一失神,便自惊觉失态,当下走到院中,拱手笑道:“挽之兄,你起的倒早。”林覆也连忙还礼,又引了两个孙女给他见礼。
两人便在院中闲话,仆役已将车马安置妥当,林覆的长子林恒便来禀告说可以启程。早有仆人折了一支杨柳过来,裴枢接过柳枝,失礼相赠,道:“挽之兄,此虽俗礼,也能表我寸心,那莆田山高水远,只望挽之兄能平安到达。”林覆长揖还礼,说道:“纪盛兄送我之情,林某终生不忘,但愿他日还能相见。”说罢起身蹬车,向东而去。那韩从德也与裴枢辞行,点了几名健卒随马车而行。众人渐行渐远,转过山道终不可见。裴枢却又在路边站了一阵,慨叹一声,也上了自己的轿车,往长安而去。
林覆一行人离了灞桥,沿驿道缓缓东行,不觉便已走了半日。官道自山中穿过,两侧山峦起伏,尽是些土黄色的山石,山壁上间或有一两处窑洞显现。此时正是初春,山上植被尚未返青,入眼尽是土黄色的山势嶙峋,背阴之处更是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一路行来,山道上冷冷清清,偶而有行人经过,也多半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的饥民百姓。
林覆看的心中烦闷,忖道:“昔日我科举中第,便是从这条路去往长安。那时节,这道上贩夫走卒商贾车队的繁华景象,犹如昨日。不想这短短十数年间,大唐竟已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四野,国家气运衰败如斯。”他越想越是心烦,只觉天地茫茫,蹉跎半生,竟是一事无成报国无凭。
忽听前面山道上,正有人高声吟诵:“君不见、昔日西京全盛时,汾阴后土亲祭祠。斋宫宿寝设储供,撞钟鸣鼓树羽旂。汉家五叶才且雄,宾延万灵朝九戎。柏梁赋诗高宴罢,诏书法驾幸河东。河东太守亲扫除,奉迎至尊导銮舆。五营夹道列容卫,三河纵观空里闾。回旌驻跸降灵场,焚香奠醑邀百祥。金鼎发色正焜煌,灵祇炜烨摅景光。埋玉陈牲礼神毕,举麾上马乘舆出。彼汾之曲嘉可游,木兰为楫桂为舟。棹歌微吟彩鹢浮,箫鼓哀鸣白云秋。欢娱宴洽赐群后,家家复除户牛酒。声明动天乐无有,千秋万岁南山寿。自从天子向秦关,玉辇金车不复还。珠帘羽扇长寂寞,鼎湖龙髯安可攀。千龄人事一朝空,四海为家此路穷。豪雄意气今何在,坛场宫馆尽蒿蓬。路逢故老长叹息,世事回环不可测。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那声音时而清越激昂,时而低沉回转,在山道间反复回荡。林覆听的入神,忍不住“咦”了一声,喃喃道:“千龄人士一朝空,四海为家此路穷。豪雄意气今何在,坛场宫馆尽蒿蓬。”心说不知是何人念诵,这首名相李峤的《汾阴行》,倒也正合了自己此时的心境。心下生了好奇心思,想看看那念诗之人。
那绿衣少女林语阳,正坐在他身边,忍不住拉了一下他的袍袖,问道:“爷爷,这人读的诗很好么?”林覆点头道:“不错,这诗读的极好。说的可是当年大汉武帝巡幸河东的事迹。”当下,将这诗一句句说给她听。那少女听的懵懂,瞧了一眼身侧静心聆听的粉衣少女,心道:“外面那人好生厉害,这么长的诗,怕只有我阿姐才能记住才会喜欢。”她自幼不喜诗书女红,却偏爱刀剑习武,心中总想着能成为公孙大娘那样的女子剑客。
山路曲折,众人又走了半晌,转过一道山弯,才见一个青衫儒巾的少年,背着一只大大的书箱,牵了一匹瘦驴,正在山间驿道之上踽踽独行。林覆瞧见是个少年,也不禁失笑,暗道:“我初听此人诵读老气横秋,原以为该是个行将迟暮的老头子。不想,却是个负笈游学的少年。只不知是哪里的世家子弟,这等乱世还要出来砥砺学问。”
那少年走的缓慢,听得后面车马之声,便将瘦驴拉到路边,让他们先走。马车自他身边经过,绿衣少女侧头透过车帘看去,突然“咦”了一声,道:“爷爷你看,他腰间可还挂了把剑呢。”林覆循声去看,果见那少年腰间挂了柄长剑,便对那少女笑道:“咱大唐的读书人,可不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你可知那诗圣李太白,可就是任性好侠的剑技高手。”绿衣少女嗯了一声,想着狂放不羁的谪仙太白,不觉有些神往。
那护卫首领韩从德,却在此时折了马过来,问道:“林大人,咱们走了这大半日,哥几个都有些饿了。前面路边有个茶铺,不如咱们停车去打个尖如何?”林覆点头道:“但凭将军安排。”车队便行至在那茶铺前停下。林家车中有女眷,林覆便也不下车,遣身边健仆去茶铺买了些熟食回来,就在车中与两个少女食用。
韩从德与几个护卫栓了马匹,在一张木桌边围坐。他旁边一个刀脸汉子抱怨道:“韩大哥,那莆田离咱这有千里之遥。如今天下不太平,万一道上遇到匪寇,咱们只怕是九死一生。”另一个黑瘦汉子也接口道:“不错,韩大哥,你怎么就接了这要命的差事。”又一个汉子也接口道:“咱们神策军本是戍卫京畿的禁军,奉了孙将军的命令,保护朝中重臣,原是分内之事。但那姓裴的老官,让咱们护送这姓林的老头。单是这擅离京畿,怕不就是个死罪。”韩从德点头道:“老孙你说的不错,但是裴枢是朝中重臣,他强行摊派,我却拗他不过。”他抬头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又低下头来,压低声音,说道:“今日,我瞧那姓林的家仆们装车,这老头的行李可是不少,你看他那后面两辆马车,可装的都是东西。我这琢磨了一路,倒不如咱们。。。。。。”说着做了刀切的手势。
那刀脸汉子吃了一惊,低声道:“韩大哥,这事回去怕是不好交待。万一裴老儿和孙将军追查下来,咱们就是十死无生了。”韩从德冷笑道:“咱们分了钱货,谁还做这劳什子的大头兵。”他眼见众人犹有犹豫,又道:“咱们分了钱货各自散去,这天大地大难道孙将军还能把咱们抓回去砍了不成。”那刀脸汉子道:“既然韩大哥你早有计较,咱们就一切以韩大哥你马首是瞻,韩大哥你就说咱们怎么行事。”韩从德道:“这一路过来越往潼关那边去,越是路险人稀的山道,咱们只须选那路险人稀之处,就动手要了他们的狗命。
几人商议已定,胡乱吃了些东西,随即上马。有两人去前面开道,余下四人跟随在马车后面缓缓而行。韩从德骑马走在最后,心中却是暗自寻思:“你们哪里知道,我叔叔乃是中都卫韩全诲,他把我留在孙德昭身边,本就是要我监视于他。这姓林的谩骂堂官,诋毁朝政,本就该杀了。杀了他之后,我投去叔叔那里,说必定还是大功一件。”
”
他骑在马上放眼四顾,眼见远近皆是山峦,一条山道绵延向前似无穷尽。道路之上除了他们这一队人马,再无半个行人。他心知时机已然成熟,当下不再犹豫,暗自将马刀抽出,擎在手中。他双腿一夹马腹,陡然加速前冲,三两息间已奔至最后那马车之侧,大喝一声挥刀向那驾车的健仆砍去。
那健仆猝不及防,给这一刀砍个正着,惨嚎一声翻落车下,眼见是不活了。拉车的骡马登时受了惊吓,忍不住狂嘶着一声,脚下发力便向前面马车冲了过去。惊马无人驾驭,拖着沉重的马车,“砰”的一声,直直撞在前面马车之上。
这一撞之力何止千百斤,前面驾车的仆役措手不及,马车已然被撞的翻转而起,轰的向着侧面倒翻过去。惊马继续前奔,不料车身却与翻到的马车绞在一处。一时两车相缠,木制的轮轴禁受不住撕扯之力,应声断裂。这后面两车装的原本就是辎重行李,车身都是沉重无比。轮轴折断,车身轰然坠下。那骡马兀自发力狂奔,陡的一股后坠巨力传来,整个马身都被生生倒拉而起。它两条后腿承受不住如此重压,立时折断。伤马“砰”的摔在地上,痛苦挣扎哀鸣不已。
韩从德看也不看,纵马越过它们,直奔前面第二辆马车而来。他暴起发难偷袭得手,已惊动了前面马车上的人。只见车帘晃动,一个中年文士探出身子向后张望,正是林覆的长子林恒。只是他身子甫一探出,眼前白光闪动,只觉颈项间一凉,鲜血汩汩喷出,未发一声已然气绝。他身子僵直向后倒回车厢,眼中犹自满是不信之色。车厢内旋即发出一声女子的惊呼。
驾车健仆眼见主人被杀,心下惊骇至极,便欲催马逃走。韩从德身子一翻,已然跃到车辕之上,手中钢刀便他后背砍来。那健仆急切间向侧面全力一滚,摔落到车下,险险避过了刀锋。他这一下摔得浑身奇痛无比,却也知生死就在眼前,哪敢怠慢,起身便逃。耳边却已是马蹄声至,那刀脸汉子面带狞笑冲到他身前,手中马朔平举,直直一枪将他刺了个对穿。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禁军,配合的娴熟无比。这几下兔起鹘落,转瞬间便已毁去两辆马车,夺了一辆马车。仅剩下走在最前面林覆的那辆马车,尚未遇敌。但前方开路的两骑已经兜转回来,马上骑手刀光雪亮面色狰狞,正向着马车冲锋而至。
韩从德却是撩起车帘,向车内一望,只见林恒的尸体直直倒在血泊之中,一个中年妇人正扑在在他身上失声痛哭。那妇人身侧还跟了个小婢,也是惊得花容失色,面容苍白泪流满面。韩从德暗叫一声可惜,心说若在平时,当狎了这妇人去快活一番。此时却是大事为重,当下也不多言,一刀便刺进那妇人背心,又反手一刀割了那小婢的咽喉。出了车厢,翻身跃回马上。
那驾车健仆也知今日已是必杀之局,唯有拼命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眼见马刀迎面砍来,当下把心一横,挥舞马鞭便去格挡。只听“嚓”的一声,鞭杆应声而断,却也格偏了刀锋,只在他肩上划出一条血痕。马车间不容发与那两骑插身而过,疾急冲向前面。他只觉肩上刀伤处钻心疼痛,心中恐惧无以复加。一时也发了狠,只管抖动缰绳闷头催马,一时之间竟给他硬生生冲了过去。
韩从德眼见那马车冲出包围,心下焦急,呼喝道:“正点子还在那车上,切不可给他逃了。”众人皆知倘若被他们逃了出去,事情败露就是死路一条。当下哪敢怠慢,纷纷圈马回来,在后面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