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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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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囡囡
    她温柔地将我的头靠在她腿上,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轻声唤我,囡囡……



    人的一生往往是可耻的,你孤立行走,为谋取私欲,谄媚讨好,却试图获取深爱。如果一旦没有获得预想中的目的,转而就会愤怒翻脸。



    我一直喜欢简单明了的人,他们心软充满善意,最好带着一些足以保护自己的锋芒。



    已经忘了是几岁,只记得是小学的时候,我住进了小姨家。我的表弟和我同岁,同在一个学校就读。我被安排和表弟睡同一张床,以至于后来我们各自成婚后,他经常打趣“我们睡一张床长大的”。



    母亲曾数次愤愤不平地说过,当初应该她来生儿子的,小姨换走了她的儿子。她对“儿子”有跨不过去的执念。



    外婆养育了四个女儿,二个儿子。小姨是眉目最像外婆的,干净利落的样子,饱满的脸型,眼神明亮温暖。通常人们称这样的脸为“有福气”。



    九零年代,许多人下海经商,靠着勤劳辛苦生存的人们迂回在吃饱穿暖的边缘,而另一部分人靠着聪慧的脑子走出了一大步。



    小姨恰是这小部分人里的一员。在父亲还只知道卖力捕鱼赚取微薄工资时,她租了一个厂房,做起了海鲜生意。与小姨相比,姨夫就略显笨拙,他总将所有话倾泻与旁人听,毫无保留地交谈,没有分毫恶意与私心。



    他给我五元买早餐,而给表弟一元。在那个五毛零花钱都显得奢侈的年代,我的姨夫,他慷慨地给了我五元。



    他是直接明了的人,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无比清醒自在。



    我在半夜习惯性失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表弟躲在被窝里偷玩游戏机,他有和姨夫一样的个性,不懂掩饰。所以小姨很快从楼上跑下来,一顿胖揍。因游戏机的声音实在太响。通常这种时候我会装睡,睡的很沉,我不知该如何去劝慰,对于人际相处这方面我实在太过缺乏。



    我疲于面对交流,觉得一切对话都是虚空的,任何人无法轻易抵达别人的内心,即便侃侃而谈,也是毫无意义。精神匮乏的人会更喜欢交谈,他们需要一个出口来得到自我。



    表弟的成绩很差,他经常会让我帮他写作业。可是我的字太过端正,又实在不像他平常的水准,很快被老师发现。



    他又被揍了一顿。



    小姨家门口,有一池碧水,深绿深绿的,底下是污浊的泥土。表弟常带我下去抓小鱼,我们挽着裤脚,踩在软软的泥土上,有时一脚下去会蹦出一大群蝌蚪。如果我们回去时来不及收拾干净便被小姨发现,是的,表弟又会被揍。



    他几乎每天都会被揍,有时是因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比如他曾将书本撕下来擦屁股,或者是偷吃了姨夫给我买的零食。每每被揍,都哭的撕心裂肺。



    几分钟后,他便忘了刚刚挨揍的事。



    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大都数人试图通过整理和改变自身或他人,达到最佳的途径。而他有着顽强的生命的态度,不被束缚的表达。人一旦有了标准,就会失去真实。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不该被困顿。但一切又是不可抑制的,我们终将被命运困住。



    与小姨相伴踏上去往城里的公共汽车,汽车一路颠簸,驶入乡下古老的石头路,路两旁整齐的田野,大片玉米地沉静生长。树底下残余的植物的尸体,是寂静的生命气息。



    我有很强大的隐忍的能力,内向的孩子大都不爱说话。他们渴望被拥抱,却又喜欢清静。这是两相矛盾的,你无法沉默着与人交往。于是你越来越疲于沟通,也越来越沉默。



    善意很难被遇见,只有机缘巧合下的赠予,才会足够轻松。



    很少坐公共汽车的我,很快便有了晕车迹象。小姨拍拍她的腿,示意我躺下。她告诉我晕车时,只要闭上眼睛,装睡的样子就会好。这恰是我最擅长的。



    她身上有丰富的香气,手指温软。



    囡囡,睡吧。



    她低声轻唤。我很痴迷这种感觉,有一瞬间,希望这就是最后的路径。很多年后我都清晰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眉眼低垂,明亮的美感。我内心变得平静,恍惚觉得,她才是我的母亲。



    在小姨家,我度过了童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七年前开始,我每天需要服用很多药物,那些瓶瓶罐罐堆满了整个抽屉,杂乱不堪。而我却需要他们来维持我的心跳。我的记性一向不好,每天晚上都要回想一遍今天是否吃过药了,吃了几次,吃了多少。



    生命是一种无可懈怠的形态,你无法获得持续长久的情感。人与人片刻的交集过后,必定各奔东西。我开始渴望拥有点什么,一些足以慰籍的情感,或是一些拥抱,单纯而深沉的。



    我们终究会是一个人的。



    天气逐渐变得暖和,山峦清翠,雨水拍打水泥石板,树间攀爬的孩童,女子在院子里栽上大片大片粉白色花朵,黄昏时能闻到山茶花的清香,空气清冷又沉闷。



    几年后,我回到了奶奶家。因小姨变得忙碌起来,无暇顾及年幼的我。



    那时,奶奶家搬到了小姑姑家后面,我终于不用再走漫长的夜路。我有了一个独属的小房间,大概有10平米,沿着墙摆着一张小床,严丝合缝的样子。床脚有一张摇摇摆摆的小桌子,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我喜欢这个房间,内心窃喜,它给我沉静的安全感。即便长大以后,我也喜欢小小的房间,因它很轻易就能被填满,被灯光,被花香,被春天湿透的气味……每每这种时刻,我的心仿佛也被填满了,不再空落。



    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会克制自己,喜欢或讨厌都不表露于外。渴望是人内心发出的声音,世间的一切美好事物,都似浪潮起伏,终会散去。



    我知道我无法拥有,所以便不去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