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兵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朝四下扫了一眼。
看到只罗炎在毫不避讳地注视着他。
士兵笑着朝罗炎走来。
“小伙,签一下。”说着,把登记簿递给了罗炎,长长的钢针已从袖口落在了手里。
罗炎接过登记簿。
写上了罗南,手机号也只是胡写了一个。
士兵看了一眼,从兜里拿出手机,居然照着那个手机号拨了一下。
士兵笑着说,“怎么是空号?”
罗炎面不改色,“哦,叔叔,你稍等一下,我记性不好,可能记错了。”
说着,打开了手机,重新进入了刚才暗网杀手服务端,上面还显示着据绝接单的提示以及眼镜男的照片。
士兵看完后,脸上表情精彩至极,他上下打量着罗炎,实在没想到,自己刚杀的人,在这个小孩眼里是不值一接的小单子。
但他至少可以确信一点,两人是同行,且不会发生利益冲突。
“很好,后生可畏。”士兵笑着站了起来,接过登记簿,转身要走。
“叔叔,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么?”
士兵想了想,打开手机的机主信息,在罗炎眼前闪电般一晃,“如果记住了,就打给我。”
罗炎笑道,“好。”
……
夜幕下,几十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龚雪则坐着板凳,伏在一个简易的床边。
一个文弱的中年人躺在床上,肚子上缠满了绷带。
中年人脸上因为失血过多显得苍白,浓眉大眼,长时间不刮胡子,看上去很有点草原汉子的粗犷,但眼睛借着火光却亮得异常。
这人正是龚雪的爸爸,龚天成。
女儿千里迢迢找回来,跟他说了别后的情况和一路找来的经过。
达莉娅的惨死,让这个男人久久不语。
当说起罗炎时,她却隐瞒了罗炎的特殊身世。
只说是个小她一岁的男孩子,一路上帮了她很多。
但在临上山时被乱兵和难民冲散了。
弘叔派人下去找了几趟,结果也一无所获。
“是不是挺恨你老爸的?”龚天成淡淡地问了句。
“你也只是个小人物,我恨的是这个该死的乱世。”龚雪趴在床边轻声说。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龚天成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有的事不是凭坚持不懈就能成功的。”
“路谁都会走。”
“但绝大多数的人,都累死在了路上。”
“我就是选错了路。”
龚天成在遇到东川军以前,还从没有如此大的挫败感。
在将23团玩弄于股掌时,东川军强势介入,只一个加强营,就把龚天成的队伍打了个七零八落。
最后只能躲进深山。
龚天成发现了一个问题,诺大的联盟型政体,鱼龙混杂,并非路见不平一声吼就能乘势而起。
政体里,有23团这种败类,也有东川军这种受平民爱戴的精英。
只要存在东川军这样的军事力量,龚天成就没有崛起的可能。
“你是被逼的选错路罢了。”龚雪喃喃地说。
“小雪,我要你重新再走一条路。”龚天成突然说,他一把抓住了龚雪的手。
龚雪望着父亲,“路还能重新走么?”
龚天成点点头,“我是不行了,但你可以。”
龚天成拿出了东煌精英学校的招生广告。
龚雪皱眉,“这不是官方学校么?”
这个时代的学校普遍都是私立学校,官方很少参与教育行业的竞争。
但也有个例,就是一些专门为军政子弟兴办的学校。
这种学校从不对平民开放,依旧是阶层割裂的老派作风。
龚天成说:“长达一百多年的地下城统治模式,把阶层隔离做得太绝了。”
“32团这种原本就是土匪的,也只是他们的权宜之计,他们能被招安,也能再叛乱。”
“地面,甚至地下城都不断有叛乱发生。”
“地下城现在对地面入驻申请也放宽了审查,这就是一个信号。”
“哪怕他们只是装装样子,这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你是说让我报考东煌?”龚雪不解。
龚天成点头。
“他们面向全华北进行招生,只要是华北高考成绩达到前十位,就有机会进入东煌高中。”
龚雪并不是养在豪门的大小姐,丰富的阅历让她的见识完全不输成年女性,听父亲这么说她立刻反驳道:
“就算我考进学校又如何?
且不说地下城的政体都是家族式的水泼不进,就算我考进学校,最后高分毕业,但是有政审的啊,我是你的女儿,这个叛军家属的底子在,我就是洗不白的。
与其让我走这条希望渺茫的所谓新路,你为什么不跟官方谈谈招安的问题呢?”
龚天成眼神中出现了失望的神色,过了好久,他才喃喃地说道:“我是不可能去和官方谈招安的,与其投降,我宁可死。”
龚雪无法理解父亲的逻辑,“你不肯投降,却要我去考官方学校?我就算考进去也救不了你的啊。”
龚天成吼道:“你还不懂么!我不想你跟我一样死在乱枪里!”
龚雪愣在了那里。
“我的路已经选错了,但我既然选了,就算错,我也要走到底。”
“但你不可以!你不能眼看着我的这条绝路还跟着我走!”
“给你三年时间,考进东煌附属高中!”
“我就算投降了,顶多也只是个政府爪牙,除了鱼肉老百姓,他们不会让我有任何机会进入权力核心,而你就不一样,哪怕你暂时进不了政体,你也可以等待机会,只要等,机会就会出现!”
“这些年,你虽然跟着我居无定所,但你该学的知识,我从没让你落下过。”
“凭什么!”龚雪怒从心头起,“让我考那个劳什子的鬼学校,你不如直接拿枪打死我!”
“要么和你一起战斗,要么和你一起战死,我不会选第三条路!”
“当初你让我选是死还是跟你受苦,我选了后者,现在你还让我选?”
“我的路怎么走,我自己作主!”
龚雪声色俱厉地吼着。
远处篝火旁的弟兄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也不敢过来劝架。
弘叔笑而不语,这父女俩吵架是常态。
龚天成半晌无语。
他最终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满是烟屁股的瓶装水里。
“还记得你莉姨怎么死的么?”
龚雪怔住了。
“我是怎么被逼上这条路的?”
“你莉姨怎么死的?”
“现在有联盟政体在,就不会有国家,没有国家,就不会有具体的民族观念,没有民族观念,就不会有归属感,没有归属感,人就不会真的认同一个政体。”
“纵观咱们人类的历史,新世纪爆发后的300年里,联盟政体应运而生,特定的历史阶段,几次濒临灭绝,这种政体发挥了它的作用,但现在人类和丧尸已经达到了均衡,这个政体就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我想得太简单了,揭竿而起,顺应潮流,在大势中异军突起。”
“但事实证明,这种政体依然有它死而不僵的原因。”
“想要让我和你莉姨的悲剧不再发生,这是唯一的出路。”
……
两个小时后。
龚雪拿着那张招生广告躺在床上,从兜里拿出那包压缩饼干,看着饼干,坐了整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