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睡的并不安稳。
一是因为洞穴的环境并不如何,躺在地上时会因为白天过度的劳累而感到浑身酸痛;二是因为摸不准黑袍人出发的时间。
当他打着哆嗦从寒冷中惊醒时,暴风雪已然停止,但洞穴外的天空仍旧灰蒙蒙的不见色泽。那匹机械马停在门口,趴伏在地,闭着眼睛,已经被磨成黑灰色的马尾甩来甩去。
“咦?”
转过头来,男人心中蓦然一突。
他看到,就在那个黑色的棺椁旁,一名白衣女子正赤着双脚蹲在地上、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看到他投来的惊骇目光,她竟然咧开嘴,冲着自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她的脑门上,插着一根猩红猩红的铁钉。
“醒了?”她开口,却让男人打了一个寒颤。
他下意识举起手中的匕首指向女人,刀尖在火光下摇曳不定。但随即他又像是到了什么,手臂一抖,匕首应声落地。
看到这一幕女人并没有动怒的意思,只是淡淡撇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脚边的火堆,默不作声。
“啊……”
可能因为男人的动作太大,靠在他腿上的哥哥在此时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男人移动着僵硬的四肢,一边小幅度的将背包拉开,一边小心翼翼的看向女人,小心思一览无余——索性,她并没有虐杀的意向。
背包中的食物已经消耗殆尽。当男人一脸难看的合上背包后,白衣女子没有忍住嗤笑一声。
男人没有理会,他站起身来,从洞外收集了少量薄层冰雪,在融化后喂给了嘴唇干涩的哥哥。
“背着他,你挺不过下一场暴风雪。”女子淡淡说道:“要么选择他,要么选择一个尚有用处的背包。”
洞穴内很安静,只剩下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你是遗煞?”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提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白衣女子耸了耸肩,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是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后代。”
“……”男人沉默下来。
“你怎么活下来的?聚集地?”女子好奇的问道。
“是。”男人点头道:“在雪中醒来后,我在濒死之际很幸运的遇到了幸存者。”
“聚集地怎么没的?”
“没有方舟的庇佑。那里,我们所在的地方好听点叫聚集地,难听点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之人抱团取暖的洞穴罢了。”男人自嘲一笑道:“聚集地没有挺过这一次的大收割,我们逃得一条小命,但是和大部队脱轨了。”
“所以你就跟着这个家伙?”白衣女子朝着黑袍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男人如坐针毡,谨慎的朝着一言不发的黑袍人方向瞧了一眼后方才道:“想要找到方舟,死了太多人,没有回头路了。”
“你叫什么?”
“在那个世界,付千星。”
“真有趣。”
女人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火焰,突然开口道:“你就没有想过,方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吗?”
“总比现在要好。”男人苦笑一声道。
“……这倒是。”女人翻着眼睛,认真想了想后认同道。
“游荡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的人大部分都是不明不白来到这里的生还者,万一我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女人看向他。
“我听说还有别的方法。”
“登仙?”付千星摇了摇头“我更倾向于那是一个传说,但实话说,在见到你后这个想法动摇了。”
白衣女子不吱声了。
断腿中年人的伤势不重,但是因为接连几天的赶路,加上处理的也并不完善,导致病情恶化,高烧不退,以至于男人都有些怀疑现在的清醒是否是回光返照了。
他的耳朵贴近嘴唇不断蠕动的中年人,却始终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名白衣女子像是把昨晚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她在黑袍人身边不断踱来踱去,嬉皮笑脸。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火堆熄灭时,黑袍人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安静的背上棺椁,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向着洞穴外走去。
付千星与白衣女子对视了一眼,他也默不作声的背起了自己的哥哥,紧紧固定住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黑袍人身后。
白衣女子撇了一眼遗弃不要的背包,会心一笑,同样不紧不慢的出了洞穴。
暴风雪小了很多,但下了一夜后足矣没入膝盖的积雪却还是让付千星走的异常困难,吃力的一步一喘。
出乎意料的,白衣女子竟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似乎并不惧怕这冰冻三尺可一日之寒的温度,裸露在外的双脚被冻的红彤彤的,却不见丝毫僵硬迹象。
“喂,我说,你有帽子吗?”兴许是被硬如铁茬的飞雪打疼了,她开始有意无意的走在付千星的左侧,躲避着风雪的同时小声问道。
“……”男人全当没听见,依旧埋头踏步。
“我看你有一件多余的羽绒服,给我怎么
样?”她不死心的继续问道。
“……”
“把上面的帽子撕下来给我也行。”
“……”
“今天天气不错。”
“……”
“你说话啊,哑巴啦?”
“……”
男人转过头去,闷闷道:“你脑袋被钉子插穿了都死不了,还怕疼?”
“你便秘了还能一辈子不拉屎?”白衣女子翻了个白眼。
“……”付千星默不作声,迫于淫威,还是将羽绒服拽了出来,递给白衣女子,看着对方毫不客气的接过套在了身子上。
说来奇怪,尾随了这么多天,付千星也不明白这名黑袍人是如何辨别方向去寻到那么多机械生命体的,往往都是一击制胜后闷头扎雪里继续前进,不给一丁点的准备机会,就像是一个永不疲倦的杀戮机器。
但男人担心的事情不在于风雪,而是食物。
就像是白衣女人说的,现在的哥哥已经成为了一个累赘,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他能发挥的最大作用也无非是作为埋在雪下时自己的肉垫罢了。
绝望吗?后悔吗?
男人默不作声,只是拽紧了哥哥的胳膊,哪怕对方已经气息奄奄。
四人一马就这么漫步在冰天雪地中,翻山越岭,除看不出情绪的黑袍人外,这白衣女子还有些闲情雅致去打量这末日的雪景。
“被关了那么久,就算是茅坑也会饶有兴趣的多看上几眼吧。”
她说。
话糙理不糙。
付千星搞不懂她为什么也要跟着黑袍人一起走,但对方不说不解释,他也不会蠢到矢口冒言。
“嘭!”
火星窜出,将面前一群拦路的机械狼轰飞。位于火力正中间的落地时已彻底断为两截。
这些东西在废土中并不罕见,但除人形机械外,大部分都是重复符合该生物形态行为的“无意识机械”,这种类型的机械威胁并不大。真正让人类担惊受怕的是凌驾于这些机械之上的“有意识机械”。
它们有一个很酷的名字,
“械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械眼就是机械一族的通天门——没错,被残杀至支离破碎的人类已经承认了这些本土势力的存在性。
给这个世界中已消亡的文明擦屁股是一件很让人不爽的事情,但不得不说,当一些大聚集地传来机械可以植入人体的消息后,似乎利弊不再变得毫无悬念。
血肉苦短,机械飞升。
风雪渐息,当银白从斜飞变为直降后视线也跟着拓大不少。马匹放慢脚步,最后停在了翘起的悬崖边。
极目远眺,一座覆盖在寂静下的废墟残垣屹立在雪地之上。
在这个被聚集地称作“冰河”的世界内保存着大部分的上世纪文明建筑,而这些都市也成为了幸存者们‘方舟’之下的最佳避风港。
面前这座城市被一圈冻结住的江面包围,从上方看来,云团锦簇。因为地底的位移,它被一道撕裂水平面的岩坡顶起,整座城市都呈锐角倾斜,这让心存侥幸的付千星不免有些失望。
黑袍人沉默着牵动马匹,率先走下悬崖。
江面被冻的很紧,但显然这个世界的严寒程度远远未达正常世界“冰河时代”的严寒程度,冰面下的江水仍旧欢腾,只是见不着有丝毫的生命迹象。
“你说,下方会不会有机械鲨鱼。”
走在干滑的冰面上,一旁的女人突然幽幽的传来一句,让付千星一个踉跄。
对啊,他怎么没有想到。
他严重怀疑,前面那个黑袍人就在等“机械鲨鱼”冲上来好顺理成章的宰了它们。而他们三个人的用途就是鱼饵,最后的结局是被当作排泄物融进这该死的世界中。
你别说,按照黑袍人那丧心病狂的尿性……还真干得出来这件事。
“提的很好,下次不要提了,大人。”他沉声道。
江面并不宽,但付千星走的提心吊胆。当平安的抵达岸边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被风一吹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黑袍人牵着马上了堤,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停在了一栋残破的楼厦前。马匹抬起脑袋,认真的来回扫视整座大楼,直到它的视线停在了楼中某处,然后,一根粗大的金属炮筒就伸了出来…
“嘭——”
烈焰喷出,大楼断为两截,却完美避开了两者的位置,“哐当”砸在广场中央,飞灰肆溢。
这并不是完结。
在付千星目瞪口呆的表情下,马匹的身体内伸缩出十数根大小相同的炮筒。
只见它飞快脱离黑袍人周身,开始不断狂奔在这座城市中,所到之处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灰烬漫天,端是一个正经的拆迁机器。
“走吧,别愣着了,看不懂人家在清怪吗?跟咱俩没啥关系。”女人朝正在上楼的黑袍人点了点下巴,随后抛下男人,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
付千星望着远处坑坑洼洼的街道,不由自主的咽下一口口水。
……
这栋楼的根基没有被破坏,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震感使得本来就被冻的酥脆的砖瓦彻底爆裂。顶层漏风不说,丫的连个天花板都被轰开了一角,这让落了一身灰的付千星不停咳嗽,敢怒不敢言。
白衣女子找到了一架冻的梆硬的板床,喜滋滋的躺上去后就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打起了鼾声,竟心大的睡着了。
黑袍人还是那副谁也不理的高冷样子,用衣帽遮住面部,静静的坐在门边默不作声。
付千星想了想,还是呼哧带喘的脱下外套,盖在了哥哥的身体上。他自己则蜷缩在墙角,望着房子外的雪花愣愣出神。
城市中的轰隆隆声不绝于耳,直到清理了整整一个下午,建筑已经被拆分的七零八落,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它才成功回到了黑袍人的身边——虽然付千星搞不懂一匹马是怎么爬楼梯上来的。
再次看见它时,它的嘴中叼着一簇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柴火。
“呼!”
它将柴火熟练的放在距离风口较远的位置,接着从鼻子中喷出了一道火焰,熊熊的温暖便在整个房间中漾满,这让躺在阴暗角落的付千星又惊又喜。
他不客气的将一旁的哥哥也拖到了篝火边,随后安静的盘腿坐在其身边,静静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轻松与温暖。
窗外的寒冷浸透夜色,而屋内的气氛压抑无比。雪花飘飘,在房顶上堆了一层又一层。
当白衣女子打着哈欠从卧室中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央。只见付千星靠在地上,昏昏欲睡,一旁的机械马瞪着黑亮的眼睛,一转不转的望向窗外,漆黑的棺材立在门边。
而黑袍人,已然没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