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飘零。
大地上,一支队伍徐徐前进。
风雪很大,直到呼啸声狠狠压过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打着旋拍在乌漆麻黑的棺椁上,弱不禁衣的负棺人方才抬起头。
他透过帽檐的一丝缝隙,望向茫茫风雪中的一处丘坡,而后,整支队伍也机械的停止了运动。
在那里,遥遥传来一阵叮零当啷的铜铃声。
“锃!”
刀刃出鞘半尺,凛冽的寒芒直指风雪深处。没有踌躇,队伍前侧拔刀的两人率先冲出,借力冲向雪坡之上,很快消失在了飞雪中。
他侧耳倾听,
鸦雀无声。
“嗖!”
二人消失后不久,一个球状物体便从坡上飞射而出,狠狠砸向负棺人的方向,临近了被一道火光击落,“啪”的滚落在地,断为两截,露出内里烧毁的电线与械铁。
“……”
他撇了一眼地面,又抬头望向雪坡,下一秒,无数道火光便从后排亮起,炽烈的光芒融化掉周边的空气,脱膛射出,向着雪坡位置狠狠碾去!
“轰——”
冰雪炸裂,雾气翻涌,
眼见着前方被炸出一道弹坑深广的凹槽,但直到飞雪闭合,那道铃声仍旧脆响个不停,而那名不速之客,也终于现了面形。
一人一马,从灰蒙蒙的烟雾中缓缓走出。
只是这两者的外貌,实在是不敢恭维。
马匹身上披着一层深褐色的残皮,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像是抹布一般挂在身上,向下耷拉着,被风雪吹拂的不断鼓动,内里咯吱咯吱运转着的齿轮行将就木。
它驮着那名只露出四肢的黑袍人,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向着众人的方向走来,二人周身的烟雾尚一贴身便被蒸发殆尽。
直到机械马晃晃悠悠的来到雪坡顶端,黑袍人俯视着下方静静矗立的队伍,顺手将另一只头颅扔了下去,自然尚未落地便被轰成两截。
“械眼?”沙哑的声音从负棺人的口中发出,他抬起头,直视着这名胆大包天的“侠客”。
黑袍人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俯瞰这支队伍。
“看来就是这样了,嗯,又一个自大的家伙。”他喃喃。
这一次,话音未落,上方的黑袍人有了动作。
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下,他抬起手臂,指了指其背着的那口棺材。
“你要……这个?”黑袍人一愣。他将手放在棺材上,犹豫着摩痧着。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黑袍人的手指下移,又点了点他的身体,作了一个“碾碎”的动作。
顿时,自觉被耍了的负棺人沉默下来,随后,迎接黑袍人的便是数十道凭空炸响的炎芒。
“轰——”
火焰冲天而起,化为无数条腥色巨龙,顷刻间便张牙舞爪的向着雪坡上那一动不动的黑袍人狠命撞去!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将其衣角吹刮的猎猎作响。
没有动作,
没有任何动作!
在负棺人的眼中,那名黑袍人只是静静矗立着,他看不见黑袍下的表情,但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从未转移,对于那致命的攻击视若无睹。
直到最后,他迈出一步。
“轰——”
在炸响天地的第三声龙吟穿透云霄的同时,气贯长虹的火焰也被一轰而溃,哀鸣着消散在白芒中。
光芒遮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只有在负棺人的眼中,黑暗来的比风雪要快一些。
他只是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穿透脖颈,轻而易举的拽出了什么东西,连根拔起,接着,他就失去了知觉。
……
银白飘零。
大地上,这支队伍轰然坍塌。
再回首,众人所在的地面已变得焦黑无比。它们茫然的站在原地,手中是堪堪出鞘的刀刃。
此刻,负棺人站立的地方多出来了一个人。
风雪吹动飞灰,两种飞雪肆意的倾洒在黑袍上。伴随着吹刮缓降,直到落在其脚边瘫倒的机械躯体前,埋了厚厚一层。
黑袍人手中提溜着热气腾腾的血肉,被包裹住的墨黑岔骨一跳一跳,表面电流流转。
他的背后,是被冲击成一堆堆残骸的机械,横七竖八的瘫落在地,呈三角形自黑袍人这个顶点延伸而开。
失去了控制的机械队伍已经不具有任何的威胁,黑袍人显然没有兴趣将它们收于麾下。只见他单手印住黑色棺椁,向上一挑,棺材就被一股大力推动着拔地而起,最后不偏不倚的插在了自始至终一动没动的马匹身侧。
四周再次归于沉寂。
黑袍人背着棺材,成为了下一名负棺人。他翻身上马,一晃一晃的向着远方走去,慢慢的消失在了风雪深处。
“……”
见场面平息下来,一直蹲在雪坡后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视线锁定在黑袍人的方向,欲动未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那个人有多强大,这一路走来,何人不知……既然他不介意咱们三个跟在后面,就不要产生别的心思,否则到时候撕破脸皮,雪中藏尸的便是你我二人。”他的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况且你哥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也只有跟着这个人,才能保障咱们的安全——更近一步,甚至有希望找到‘方舟’。”
男人愣住,低下头思索片刻后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强行甩去捡漏的杂念,小声说道:“您说的对,这件事……是我忘记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根本了。”
他身后的老人显然没有多费口舌的意思,在帮助扶起地上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后,便率先向着黑袍人的方向蹒跚走去。
“要快点了,这一场来的很大。”
望着老人干瘦的身影,男人默默背起昏迷不醒的哥哥,回头望了一眼僵持在雪地上的机械队伍,他眼中的不舍也渐渐被决绝替代。
在风雪中,他腰间的短刀结了霜。
“我会带你走下去的,哥哥。”他轻声道。
他追上了老人的脚步,三人遵循着马蹄的痕迹,彼此搀扶着前进,为了前方那飘渺不及的希望。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