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老墙褪下白漆，露出斑驳腐朽的基底。
意料之外，退出虚拟空间后的位置依然是执政厅，只是比起镶嵌了各色宝石、富丽堂皇的虚拟空间，现实无疑要破败许多，房间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宇宙尘埃，大概是从墙角的那个大洞飘进来的。
——瑞阿克斯星并不存在，这片星系亦不存在，一幢大楼的残骸，就这么直接飘浮在宇宙中。
伽古拉根据窗外的景物，以及踏入宇宙环境时熟悉的失重感，迅速得出了这个结论。
惊讶没有影响动作，他瞥了眼仍在宕机的红球，押着唯一仍旧保持原样的少女，退至自认为稍微安全的地方。
通常意义来说，大部分种族的弱点都在脑袋与身体的连接处，伽古拉选择赌一次，将刀刃紧贴着绮罗脖子，决定在收割生命前先解开自己的疑惑，语气却毫无疑惑之意，仿佛只是并不重要的随口一问：
“之前的话，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称呼他为“倒霉蛋”，与星间联盟中固定的效忠对象又有什么关系——他领着联盟的工资，有任务就接，从未站队，高过百分之九十的完成率，在高层颇具好评。
以及——
如果现实中的瑞阿克斯星只剩这幢楼，那他接到的任务详情，为什么对执政官的暴政大书特书，将这位连姓名都没有的执政官描述成万恶不赦？
……清除异己都没这么离谱。
绮罗沉吟片刻：
“如果垃圾放桌上，书放床上，人站在垃圾桶里，多是一件美事啊。”
“不要抄袭。”
阿吉毫无波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伽古拉少见地有些绷不住了。
“别答非所问！”
凶恶的训斥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只见少女脑袋倨傲地一仰，丝毫没有在意架在脖子前的威胁，“哼”了一声：
“嘁，杂鱼，杂鱼~连为什么是倒霉蛋都不懂的杂鱼捏~”
“星间联盟的那些废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血赚不亏是吧，让你潜入监狱，”绮罗一指墙壁，接着又指着自己，“来刺杀囚犯？”
她做出赞叹的表情：“真是足智多谋捏~”
话音未落，少女忽然崩碎成无数绚烂的彩色粒子，而后重新在伽古拉对面汇出身形，又换了种语调，语气幽幽：
“接下无数为掌权者清除异己的任务的你，现在也变成异己了哦。”
“果然如此。”
伽古拉却是一幅早有预料的表情，放下刀，语气只包含了些许失望，更多的却是无奈：“本来打算干完这单就辞职的。”
没有装成功的绮罗磨了磨牙。
“到处都在拉党结派，这年头，一个自由的刺客不好做啊。”
任务本身就有问题。
伽古拉并不是第一个刺杀者，联盟似乎是把绮罗当成了碎纸机般的存在，不断有刺客自鸣得意地闯入虚拟空间，被阿吉绞杀。
能摸到现实世界，他还是第一个。
虽然也有阿吉放海的原因，但能发现自身所处虚假的地方，这点可没有放水。
环顾四周，绮罗双手一撑坐到还算完好的办公桌上，小腿晃了晃，借由从窗户透进来的遥远星光，锁骨上那颗流光溢彩的蓝宝石映出点点光斑，在皮肤上滑动。
她双手撑在身体两边的桌沿，歪头：
“你怎么看出是虚拟空间的？”
“如果这是情报交换的话，那你可真是个黑商，用已知信息糊弄对方。”
耍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入鞘，伽古拉斜眼瞥了下水蓝色长发的少女，发现果然与自己刻板印象中那些大腹便便，或者腻歪着一张嘴脸的暴君重合不起来。
“啧”了一声，在她脸色渐渐沉下，双眼即将掩于刘海的阴影前开口：
“你是猪吗？这里可是贫瘠的黄金银河，黄金外金属储量最少的地方，执政厅就罢了，普通居民楼也这么奢侈用那种银白色合金修建？”
“啊，当然，主要是我原本只想让那家伙死机。”
“……”
“阿吉，你自裁罢。”
少女面无表情的侧头盯着红球。
阿吉勾勒出侍女的上半身，同样是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在严格执行主人的安排。”
绮罗脸色一肃：“够了，换个形象！你还女装上瘾了不成？！”
“‘女装’并不准确，我没有固定的性别，通过搜寻资料库对比，我的性别最贴近武装直升机。”
看着她们面色严肃地说出这些话，伽古拉一拍脑门：“如果你们是为了逗笑我的话，恭喜，成功了。”
少女恶狠狠地转回头。
随着她的动作，脖颈那颗蓝宝石轻快地跃动着，光辉变幻，不由得吸引了伽古拉的目光。
色泽如此完美的宝石，晶莹剔透，连人工合成都恐怕要倾尽全力才能做出。
“好奇这个？”
绮罗用右手摆弄了一下，宽大的袖子滑到手肘处，露出手腕的黑色手环。
少女嘴角上扬，一字一句地缓缓念出：
“是、炸、弹、哦~”
“一旦踏出这幢楼，就会‘砰——’地一声，变成盛大烟火的炸弹哦~”
没待伽古拉反应过来，绮罗只是停顿了一下，压低音调，自顾自地轻声说着：
“渴求我的数据，却又畏惧于力量，为了避免被逼到绝路、殊死一搏最后鱼死网破，只能自欺欺人地‘控制’起来，用优越的条件换取自由，
真可怜，不是吗？
只为让我不踏出这幢楼半步，就为此牺牲一个了文明，心甘情愿给予执政官的角色——于是我听话地戴上项圈和定位手环，一切如他们所愿。”
在伽古拉的注视中，阴影为她镀上一层暗色，未曾落下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危险，少女缓缓讲述的语气徒然变得激昂起来：
“他们选择牺牲瑞阿克斯，既然如此，我当然不会拒绝！”
“瑞阿克斯……”
伽古拉叨念几句，脑中再次浮现出任务描述，对这颗星球的资料更新于半个标准年前——他大跨步走到墙角的豁口向外面看去，确认这是肉眼可见的宇宙中唯一存在的建筑。
无论是理论上在脚下的瑞阿克斯星，还是卫星，陨石，彗星，恒星，全都不知所踪！
“你半年搞没了一个文明？！！”
他做出迄今为止最惊惧的表情，猛然回头，差点失声。
绮罗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不知是解释还是什么，说起另一件不太相关的事：
“我旅行了很多年，几年前路过这里时，擅于经商的瑞阿克斯星人在拍卖我的孩子。”
“你听，‘地球孕育的奇迹’，却跨越半个宇宙，被……”
绮罗最终选择了“拐卖”这个词。
“被拐卖到这个地方，甚至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在摧毁所有拍卖场，救出他们，将他们送回家后，我去行星克茵玛蒙找了星间联盟的麻烦，然后就这样了，
也不能嫌弃不是？治标治本，有哪个就先做哪个咯~”
少女颇为轻率地摊手，身后的豁口再度断裂掉下几块碎片，在无重力环境中向宇宙飘去。
“需要我做什么？恐怖袭击？推翻星间联盟？统治宇宙？”
解释这么多，必然有所求之物，伽古拉已经做好了支付代价的准备。
谁知绮罗只是嘟了嘟嘴：“无偿。”
“孩子们很喜欢你，所以无偿。”
伽古拉“啊？”了一声。
她看起来怎么都不应该是有孩子的年龄吧！
“我指的是人类啦……算了，”绮罗小声解释到，但又立马住口，突然坐直身体，“啪”地拍了下身下的办公桌，声音拔高，“阿吉，送客！”
伽古拉猛然回头，身后正站着一个整体漆黑，上半身覆盖白色装甲的机器人，占据面部正中间的红色独眼正不带任何感情的盯着他。
这次不再是侍女了。
“等等——”
“请跟我来，你的飞船被停靠在这边。”
“但是……”
机械体亮出手中的长刀。
“好吧，好吧。”伽古拉将佩剑挂回腰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反抗，“带路。”
几乎是被赶着到了这幢楼的楼顶，他的飞船正稳当当地停在上面，明面上没出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伽古拉坐在熟悉的驾驶舱里，摩挲着下巴。
要不还是报告给联盟吧。
……等等，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
过了几个标准日。
不出所料的，绮罗在阿吉黑进去的联盟资料库里找到了伽古拉的通缉令。
洋洋洒洒一大片，也没有确切说出他的罪名，熟悉一点就知道这是替罪羊的标准格式。
“嘁，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