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在炕角的小爱一头扎进了云武家的怀里,像个躲避危险的鸵鸟。露在外面身子瑟瑟的抖动着。
杜云武顺着她指得屋角看去,忽然看到那里似乎有个黑影在蠕动,像是一个人圪蹴在那里,又像是只大狗弓着脊骨在酣睡。他用手揉了揉眼试图仔细看清楚,就在这时灯泡彻底灭了······
·屋里漆黑一片,他感觉平地似乎起了一阵冷风,吹得他后脊梁发冷·······
“哎呀,妈呀,闹鬼了······“云武家的一惊一咋的喊。
杜云武也乍了头皮,只感觉有无数的冰针刺入脑袋······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奇异感觉,他想莫非真的有鬼?若没有,这份感受又怎么解释?但他的意志还是很快的帮助他镇静了下来。
他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燃,然后借着火柴的亮光,找到了卧柜上的蜡烛。
“你他妈的一惊一乍得干什么?咱们村里停电不是经常的事。“杜云武故作镇静的斥骂炕上的婆娘,喘口气说:“文龙,你去外面看别的人家是不是停电了。“
杜文龙答应一声去外面看了,工夫不大就返回来说:“爸,没有停电,别的人家灯都亮着。“
“喔。“杜云武说:“那就是灯泡坏了,你去买一个换上。“
“爸你去吧,我不敢去了。“他小声说。
杜云武瞪了他一眼说:“怕什么?“
他嗫嚅着说:“我刚才出去,走路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我,可我几次突然回头都没瞅见人。“
“那是虚惊!“
杜云武没有勉强他,但往外走时还是嘴里咕哝着骂了句:“没有的东西。“
杜云武去了趟小卖部,买回来灯泡换上,果然是灯泡坏了。
杜小爱闹了一会和往日一样又疲倦般的老实下来,躲在妈妈的怀里似睡非睡得耷拉了脑袋······
经过一闹,一家人都显得很虚惊,草木皆兵的看那都不正常。眼看着就夜深人静了,到了云武家的该去送的时候。
她把那些糊好的纸活装进竹篮里,有些惜惶的看着杜云武,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当家的,我的右眼跳得厉害,是不是我今天要有什么灾呀?“
“没事,都是虚惊,你咬牙牙,熬过今个儿就没事了。“他安慰她说。
云武家的又惜惶了片刻,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去了。
这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天空还刮着刺骨的寒风。她胳膊上挎着竹篮慢慢地走在大街上。农里人勤快惯了,都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大多的人家早闭灯黑户的没有了生息,只有村口,似乎是老张家又似乎是老李家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光。风里偶尔夹杂着几声孩子的啼哭,她想这家人一定是在给待哺孩子喂奶,也或是在给孩子换尿布。
那点儿灯火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显得微不足道。但有这点儿灯火她的胆子似乎就装了些。就仿佛那是一个遇到危险可以求助的地方。
她期盼着那盏灯火不要熄灭,最好等她送完纸活回来。但那点儿希望在她走到村口时终还破灭了。
灯灭了,陷入了无边黑暗的她不禁打了寒颤。
出了村口上了大堤,没有遮拦的地方风似乎更大了些。
风从不知名地域带来了各种奇怪的声音,像野狗的尖叫,像老牛低沉的眸叫,还有类似孩子嬉笑的声音·······
她越走越胆小,越走越心慌,几次都有冲动掉头跑回家去。
但她能吗?她不能临阵退缩呀!
她退缩了女儿怎么办?为了女儿就算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的,她今天没有退路。
借着朦胧的夜色,她总算找到了大堤下坡的那棵歪脖树。
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想喘息片刻,忽然树上有个黑影闪烁一下,接着便是几声类似婴儿的哭声突然响起。声音很尖锐,很响亮,伴随着哭声还有一些枯枝从天而降,纷纷砸在了她的头上······
她妈呀的一声,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竹篮里的纸活也撒了一地。
她坐在雪地上,好一阵子才还了魂。然后装着胆抬头踅摸树上的东西。,树上似乎有鸟扑啦翅膀的声音,她这才松口气,想定时夜猫子吓自己了。
“我操你个八辈子祖宗,你还来吓老娘·····“
她一边咕哝着骂一边收拾自己洒在上的纸活。收拾完毕,她扶着歪脖树吃力的站起来。刚刚的确吓得不轻,到现在她的腿还软。她拍拍屁股上的雪,有点分不清方向,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她让自己镇静,然后掰着手指头算,她来时走的偏东的大堤,歪脖树在大堤下坡该是北边,东北角该是歪脖树斜对着大堤背面。她确定了方向,开始数着步子走,一,二,三,········
乱葬岗里挤着大大小小的坟丘,根本没有路。她走得很吃力。
她终于数到一百零九步,在一座半淹着积雪的坟冢前停下来。她在坟前蹲下来,从竹篮里摸索出事先准备好的木棍在地上划了圈,把竹篮里的纸活一股脑地堆在圈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天气真冷,她冻僵的手指还不由自主地有点颤抖,划了几次也没点燃。,她不仅有些急躁,可越是急躁手反倒不听使唤了。慌乱中火柴盒还被她拆了,火柴棍撒了一地。她急忙在雪地上哗啦着捡,生怕被雪染湿了。
她双手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继续划火柴,一下,两下,三下······她终于划亮了火柴,小小的火柴闪着幽兰的光芒,在风中摇曳着。她急忙双掌把它捂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纸活前······一双镶着金边的小花鞋终于带头燃烧起来,接着小衣服小帽子,还有金元宝都处在了幽兰色的火焰中······
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卷扬着坟冢上的积雪打在了她的脸上。她只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靠近她。,他似乎巨大无比,又似乎没有人高,他似乎还咻咻的喘息着·······
她感觉一只冰凉的大手正抚摸她的头,随着他的抚摸,她感觉自己的头皮乍了,头发一根根的竖了起来。,竖起来的头发就像没有叶子的枯草一样,在风里轻轻的摇曳着········
她的恐惧到了极点,“妈呀“一声连滚带爬的逃命。
她慌不择路的在乱坟岗里跑,一路上也不知跌了多少跤,只感觉一次跌了个狗啃屎,鼻子都跌没了,她也顾不上·。她只想快一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她感觉自己跑了那么久,何止一百零九步,怎么还没看见大堤呢?她很恐慌,但她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她感觉那个东西就在后面跟着她。她跑得快他就跟得快,她跑的慢他就跟的慢,她不知怎么才能摆脱它,情急中想哭。我的姥姥我的妈呀,谁能来帮帮我呀······她似乎感觉自己真的落泪了,脸颊上湿漉漉的像有虫子在爬······
她已跑的气喘吁吁腿脚发软。
但还是没有摆脱后面的阴影,她想她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他抓住自己会怎么处置呢?是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自己吞掉?还是挖开她的肚皮找她的心肝吃呢?她真的感觉无望了。
反正也逃不掉,也不想再逃了。随他处置好了。
她放慢了脚步,任他巨大的爪子把她小鸡似的高高悬起来,然后使劲地抛下万丈深渊·······
她只感到片刻间他就跌入了谷底,先是胳膊肘重重的着地,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传偏全身,大腿又像断裂般的疼得钻心。她疼得不由自主咧嘴,想呻吟想呼痛,但脑袋很快受到了沉闷的重击,她就失去了意识······
屋里充斥呛人的烟味。
杜云武已不知把墙上的钟看了多少遍了,总是扭着头看脖子都疼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一颗接一颗地抽烟,尼古丁让他的舌头有些发涩,就像含了一块生了锈的铜板。
她已去了几个小时了,按说也该回来了,怎么还不见她回来呢?他的右眼一个劲的乱跳,跳得他心慌意乱,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老婆子出事了。
他站起身在鞋底掐灭了烟屁,然后走过去,撼醒炕沿边熟睡的儿子:“文龙,你醒醒。“
他已睡得麻了眼,咕哝着蹬着他说:“爸,你干什么?我困死了。“
他急了,在他的脑勺上掴了一巴掌,劲道很足,掴打得声音清晰入耳。,他也精神了,一只手捂住了后脑勺惊讶的看着他。
“你妈都去好几个小时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倒还真睡得着。“他瞪着眼训斥道。
他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瞪着他问:“爸,那我们怎么办?“
“你看家,我去找人去找你妈。“
他说完就往外走。
后半夜了,也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他走在大街上才感觉穿的衣服少了,刺骨的寒风很快就剥去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让他不住地打寒颤牙齿打架。
他来到他本家兄弟杜家树家的矮门前时,还没有喊唤就招来了他家大黄狗狂咬。他平常最恨这些瞎了眼的畜牲,连一家人都不认识。不知养他何用?要在平时他早就大声的训斥这个瞎眼的东西了。甚至会找块砖头教训它。但今天他没有吭声,只是像根木桩一样的戳在矮门前,等着大黄狗把屋里的主人唤醒。
大黄狗长时间的狂吠,终于唤醒了屋里的主人。灯亮了,窗帘掀开了一角,一个脑袋在玻璃后面转来转去的向外面窥看。
“谁?“
他终于看到了矮门前站立的他,
“老三是我。“
“是,云武哥吗?“
““是我。“
“哎呀,我的哥,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站我家门口干什么?“
“老三,家里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也说不清楚,你快穿衣服起来,出来我再跟你说。“
里面答应一声,灯光映着一个身影鼓捣了片刻,门就开了,一个穿绿大衣,三十多岁汉子,一边系扣子一边跑出来。
“出什么事了?“
“你嫂子去乱葬岗送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快去召集咱们家里的年轻人一起去找。“
杜云武长话短说,他只听明白了一部分,还满脑袋浆糊着呢,但感觉此刻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答应一声就小跑着召集本家的人了。
杜家树很快搅得一村子狗叫。
古语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真有了事还是本家人可靠。召集来的杜家人在杜云武家聚了个齐,待明白了任务,大家立刻纷纷寻找可手的家伙,什么菜刀,通条,铁锹,木棍,逮住什么拿什么,不是说乱葬岗有鬼吗?此番去了说不定就要狭路相逢,一番恶战说不定也在所难免,手里有个家什总比没有得好。
针锥小怎么了?
给鬼的屁股上扎上一下,它也得嗷嗷叫。
大家仗着人多势众,闹闹哄哄的倒也没有多少惧怕。只是在乱葬岗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云武家的人影。
大家就奇怪了,怎么回事?她到底去什么地方了呢?找了这么久怎么就不见她的影子呢?有的人甚至怀疑她有没有来这个地方。但杜云武坚持说她是来这里,大家也不好作罢,只好扩大范围继续寻找。
直到天光见亮,几个人寻着地上的足迹,才在离乱葬岗很远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她。
她满脸是血的躺在枯井里,找她时人还在昏迷中,手脚冰凉,像一只被冻僵的蛇。大家七手八脚把她弄上来,由年轻人轮番背回了家。早有腿脚灵便的人请来了村上的医生,医生给她看看说需要检查,他也没有设备,还是送乡里的卫生院吧。大家又套上了驴车,拉着她去了十里以外的卫生院。
都快年底了,卫生院里几个外地的医生都回家过年了。只留下几个本地混事的,给她拍了个片子,说鼻梁骨和大腿断了,简单的给处理了一下,也没让她住院,开些止疼消炎的药让回家自己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