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我们家从消泗乡搬到了长丰乡。
消泗乡是江城边境地区的革命老区,纯粹的农村。长丰乡是江城西边的近郊,属于城中村。我们新家属于长丰乡永利村。我家的门口号码是肖家地369号。这是我至今都搞不懂的地方,明明是永利村,门牌号却都写着肖家地。
四姑先搬到这里来的,爸爸是被她怂恿过来的。来干嘛?还是种地。不过,还是有些区别的。过去在消泗乡,农民在地里只能种些玉米、芝麻、油菜等产油的作物,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许种。想种菜,只能在自己家院子里面种。村里的集体农田,让你种啥就种啥,农民没有自主权。
但是,这个长丰乡不一样。这里的农田,随便你种什么,喜欢种什么就可以种什么,按时交租金就可以了,而且,每亩的租金都是一样的。依然有些神神叨叨的四姑把我爸一家喊过来,可不是到这里种地种着玩的。那可是要发财致富奔小康的。所以,长丰乡的农民,种地只有一个策略,什么作物值钱种什么。什么作物产量高就种什么。
永利村的农站干部给菜农们的建议有六个:一个是黄瓜;一个是丝瓜;一个毛豆;一个茄子;一个豇豆;一个是苦瓜。
因为我家刚到永利村的时候,正好是五月份,刚刚进入江城的夏季,所以农站的干部都是给的夏季产量高的蔬菜品种。如果是冬天,这个干部说出来的蔬菜品种就会完全不一样。
四姑让爸爸学她,直接全部种丝瓜,城里人夏天特别爱吃,不愁卖,价格有保证。爸爸没有直接听四姑的建议,而是去问了他刚认识不久的村干部朋友,一个叫双全的伯伯。
双全伯伯给爸爸的建议是,伟人说过一句话,“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爸爸听了以后,心领神会,决定把自家农田分成好多块。有的种丝瓜,有的种黄瓜,有的种毛豆,有的种茄子,有的种豇豆,有的种苦瓜。
双全伯伯特别提醒我爸,苦瓜不能和丝瓜、黄瓜、毛豆、豇豆等带甜味的菜种在一起,苦瓜只能和茄子这种带苦味的做邻居。如果把苦瓜种在其他带甜味的菜隔壁,那么你种出来的菜就都会带苦味,想要卖出去就只能贱卖了。
1989年,五月份,爸爸骑着人力农用三轮车带着我们一家到田里干农活了。三岁的弟弟跟着妈妈打下手,五岁的我跟着爸爸打下手。
除了毛豆和茄子以外,丝瓜、黄瓜、苦瓜和豇豆都要搭架子。黄瓜、豇豆和苦瓜的架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搭法。用两根不长的竹竿子插入土里,最上面横向交叉,用布条绑在一起,以手能够得着的地方为限。竹竿交叉的最高处,还要纵向拿一根竹竿把交叉点绑在一起,以免刮大风把架子吹垮了。
丝瓜的架子,完全不同,那是一个洪大的工程。不仅两边要交叉搭架成行,两行架子之间,还要用一根根特别长的竹竿把两行架子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类似帐篷一样的结构。除非你有钱搭一个永久性的钢架结构,否则每年四五月份的时候,你要使用大量的竹竿给丝瓜搭架子。
九月底到十月初,丝瓜停止生长,所有的竹竿都要拆下来,专门找个地方堆放。来年四五月份,又要把它们全部拿出来,重新给丝瓜搭架子。如果有竹竿年久腐朽不能用了,农民还要再次购买其他新的竹竿。
种植丝瓜,特别的麻烦。不仅要使用大量竹竿搭架子,还要使用定型培土给丝瓜种育苗。育苗后,要把培土幼苗栽到田埂里,并封上不透气的塑料薄膜。丝瓜腾顺着竹架子爬上来以后,我爸爸还要定期施肥。农肥的种类非常多,氮肥、磷肥、钾肥、复合肥以及尿素等。
除了施肥,还要打药。当瓜苗长出两片真叶时,要打“五氯硝基苯”,防治「猝倒病」,还有氨基寡糖素等。这都是防病类的农药。防虫农药就多了。比如氨基甲酸酯、啶虫脒、甲基异柳磷、瓜绢螟蛉诱剂等等。
除了施肥、打药,还要定期还丝瓜田灌水,水要漫过整个田埂。丝瓜不怕淹水,多灌点,没毛病。总之,种植丝瓜整个过程,就像人类照顾小孩一样,精心培育,无微不至。
除了丝瓜,其他的夏季瓜菜就没有那么麻烦了,除了打点农药,基本上不怎么施肥,也不用灌水。灌水要提前和其他种丝瓜的农户商量时间,再派一个代表通知农站的干部,打开抽水泵,大家一起往农田里灌水。
除了种植丝瓜比较麻烦,种植毛豆也有些麻烦。我印象最深的事情是,爸爸故意把种毛豆的地方安排一个老式的公厕附近。种毛豆之前,他会挑粪,把粪水洒在地里,然后埋一层土在上面,过几天再来施过“肥”的这片土地里“点”毛豆。
种植毛豆的时候,就是前面一个人拿着一个很小的平头铲,在地上连续斜向挖开一个洞,然后,后面一个人从种袋里面掏出三颗黄豆扔进这个洞口里。每个洞口之间的距离都有规定的,不能乱挖的,是个技术活。这项工作一般是爸爸在做。后面给洞里扔黄豆的工作就由妈妈担任了。我和弟弟负责给妈妈打下手,也帮忙扔黄豆。
所有洞口都扔了黄豆以后,就是拿上扁担和水桶,到水渠边去挑水了。我们家一共有两根扁担和四个水桶,爸爸和妈妈都挑水。水挑上来以后,我跟着爸爸,弟弟跟着妈妈,分别拿着舀子从两边开始给毛豆种子浇水。弟弟才三岁,太小了,基本上帮不上妈妈什么忙。我和爸爸一起忙完了,就会去帮助妈妈。三分毛豆地,很快就干完了。
菜长出来之前,菜农家里是完全没有收入的。所以,我们家平时都是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小孩正是发育身体的时候,我不仅平时吃不到好的,还经常出全力在地里干着农活,这就直接导致我的发育不良。我六岁的时候,竟然和四岁的弟弟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