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三大喜——停电下雨来美女。
这是假的。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撸起袖子加油干。
这是真的。
工地。
板房。
手机的延长充电线绕过其余纵横交错的线,插在排插上。
排插上十几个插口插满了线,有热水壶的,电风扇的,电吹风的,还有电磁炉的……
延长的充电线拖到地板,一直连接到最里面的床边。
一位穿着显眼施工服,胡子拉碴的许宝汉侧躺在床上玩手机,手机里,妆容艳丽的女主播正跳着艳舞,不时用嗲嗲的声音感谢着大哥的礼物。
许宝汉嘿嘿傻笑,想趁着难得的休息尽情“释放”一下。
板房一般是两个人住,一间不过9平方米的房间,杂物堆积,两张床板放进去后,就没啥空位了。
许宝汉原先有室友,是一个小老头,名叫王苍金。
王苍金年龄70,没有兄弟姐妹,老婆在他30岁的时候跟人家跑了。
他家里还有一个90岁的老母亲,他的孩子是个智障,现在45岁,智商和3岁小孩一样。
没办法,来工地做工,每天挣200来块。
王苍金每个月会给同个村子里的邻居寄1000块钱,让其帮忙照顾自己的老母和儿子。
来这个工地做工时,王苍金谎报了年龄。
先是骗老板自己身份证没带,然后干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老板找他要身份证,他说丢了,要补办一个,又做了一个星期。
又一个星期之后,老板还找他要身份证,他吞吞吐吐,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板有些生气,说最晚三天,不然走人。
三天后,老板亲自来板房找王苍金要身份证,王苍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板气急了,当时许宝汉也在,老板说:“要么你拿出身份证,要么你结账走人!长得老不楞登,力气也小,干活还偷懒。我看你也不用在这干了!”
王苍金没办法,只能拿出身份证。
老板看到他70岁的高龄,吓了一跳,不顾王苍金的恳求,直接让财务将他工资结了。
原本一天220,结账时变成了150,干了17天,算成了2个星期,最后结了2100。
在王苍金走的时候,许宝汉从自己刚预支的1500块钱里拿出了500块钱,偷偷放到了2100块钱里面。
板房外面是倾盆大雨。
雨滴滴在板房上,发出“啪嗒”声,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新年的鞭炮。
砰砰砰!
板房的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
许宝汉连忙起身,将床外的垃圾和纸张统统一股脑扫到床底下,随后开门。
门外是一个穿着夹克,头戴红帽的人。
“工头好,工头好!”
带红帽子的工头点了点头,对着许宝汉说道:
“许宝汉,现在雨小了一些了,工程进度有些慢了,趁着雨小,辛苦点,加把劲!到时候早点结工资早点回家看老婆孩子不是?”
许宝汉脸色有些古怪,这些包工头的说辞都是一样的,不是“为了老婆孩子辛苦点”就是“早点干完早点结工资”。
真到了结工资的时候,又一拖再拖,不是“工程款还没下来”就是“资金周转出现问题”。
来到这工地这么久,除了督促加班,领导检查和两公里外的洗脚城能见到包工头,平时太阳稍微大一点,工头都一直躲在空调房里,远远地看着一群黄帽工人打灰。
到现在,工头连许宝汉30岁没有老婆都不知道,依旧说着那套说辞。
许宝汉也不好明说,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为了吃饱穿暖,为了家中老母,更为了两公里外洗脚城里的67号技师。
想到67号技师,许宝汉就有些心疼:
好赌的爹,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还有破碎的她。
每每想到,许宝汉都会心生怜悯,也正是因为这样,许宝汉常常在每月可预支的1000块钱生活费里拿出600块钱,去光顾她的生意。
在还比较年轻的时候,许宝汉时常会问:为什么我本科毕业,土木工程,如今会活得这样凄惨?
问谁呢?也许是问天,也可能是问地,又或者是在问自己。
“诶,好,工头,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许宝汉应允两声。
那工头点点头,又去叫其他板房的工人了。
工头走后,许宝汉不敢耽搁,
快速跑到床边,穿上老BJ,再在身上披一件雨衣便出了门。
板房外,雨点一点没小。
施工点离板房就200米远,许宝汉到达时,施工点已经来了一大半人。
一群人整装待发,排列整齐,像是要去抗险救灾的英雄。
只可惜,这“英雄”中,不乏有年过60的老头。
当所有人到齐后,工头举着伞,数了数横竖四七31个人。
确认人来齐,没有人偷偷躲在板房后,一声令下,大伙都跟着动了起来。
没有人抱怨说为什么这么大雨还要工作,因为抱怨也没用。
半夜12点钟,工头叫停了干了3小时的工人。
工头大喝:“都停一停!今天得要熬夜干了,但是公司不会亏待你们,有加班费,干到凌晨6点收工,一小时8块!明天不用早起了,中午12点再接着干!兄弟们先停一停手上的工作,公司免费给你们安排了工作餐,一人一份,排好队到那边领取!”
正在干活的许宝汉听到工头的话,笑了一下。
一小时8块加班费,现在12点开始算。6个小时,六八四十八,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在许宝汉计算时,一只粗壮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
“走啊,小许,吃饭去了。吃饭不积极,态度有问题。一会还得干5,6个小时呢,不吃饭怎么有力气?”
说话的叫徐福,四十来岁,年龄刚好大30岁的许宝汉一轮,两人关系不错。
也许是因为许宝汉是一般工地年龄最小的工人吧,徐福经常会照顾着点。在许宝汉刚来的那段时间,帮助了他很多。
为什么是一般呢?
因为有些甲方,监理来的时候,许宝汉一眼就看出他们的年龄不过24,5岁。
当然,还有那边那个惺惺作态工头的老婆,工头年纪40,找的老婆20来岁。
许宝汉应一声,跟着徐福一起去领盒饭。
工人们很快就排成一排,有序的领取着盒饭。
轮到许宝汉了,许宝汉接过盒饭,拿过一次性筷子后便蹲在棚子下面。
和许宝汉一起蹲在棚子下的还有很多其他工人。
许宝汉打开盒饭,不出意外,三菜:花菜,胡萝卜,一块卤豆腐。
“徐哥,你说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许宝汉夹起一口花菜,边嚼边问。
“不知道,能早点停最好。不然这淋一晚上,估摸着容易感冒。这夏天又闷又热,还三天两头下雨,时间长了,谁身体受得了啊?”
徐福也吃着饭,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
“徐哥,我之前本科学土木的时候,人家都说‘只见土木苦,没见土木穷’,怎么现在出社会了干工地又苦又穷。”
徐福笑笑:“这谁知道,可能钱都给上面的贪污了吧。你看那周扒皮,就是个工头,每天还都开着辆丰田霸道呢。”
许宝汉点点头,他觉得也是,不然为啥施工的工资这么低。
二人之间陷入的沉默,一般吃饭就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刚刚排队拿盒饭已经浪费了十分钟,现在还有二十分钟,还是快点吃完实在些。
铁皮棚外,雨势好像稍小了些。
许宝汉就静静蹲在旁棚内,手里捧着盒饭,没就水,看着外面的淅淅沥沥的雨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如果是刚毕业那会,他应该会感到很心酸。
但是出社会已经几年,现在他都习以为常了。
别说没水了,就是没菜他都吃得下饭,大不了就掉几滴眼泪在饭里,还能更有滋有味一些。
将饭盒里最后一团米饭扒拉完,许宝汉起身,将盒饭丢进垃圾桶。
转身对徐福说:“走吧,徐哥,该干活了。”
徐福应允一声,和许宝汉一起重新走进雨里。
一连又干了三小时,现在已经约莫四点了。
许宝汉感觉自己的腰有些酸,于是趁着工头在其他人那边,许宝汉用手撑着铁锹,想着稍微休息一会。
这时,天空一道闪电忽然划破天穹,许宝汉被吓了一跳,
“小心!”
旁边忽然传来急切的喊声,许宝汉很熟悉,声音是徐福发出来的。
小心?什么小心?
许宝汉侧头看向徐福,正疑惑着为啥徐福让自己小心时,身后的脚手架轰然倒塌。
在视线暗下的最后时刻,他看见徐福朝着自己猛冲而来。
………………
“工头,赶紧送人去医院啊!小许快要不行了!”
“催什么!一定是他施工不规范,你别搁这胡搅蛮缠。”
………………
“多发伤会诊,病人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快去召集脑外科,胸外科,骨外科,骨科,医务室至急诊抢救室!”
………………
“儿子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
………………
“喂,喂!许宝汉,你小子怎么睡这么死。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你睡觉被他发现就完蛋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宝汉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脑袋还有些沉重。
许宝汉感觉一直有人在推自己的右臂。
忽然,自己的头被一股力量给猛地抬了起来。
许宝汉眼睛条件反射般睁开。
“哎哟,宝哥,小弟我也是没办法,上课铃声已经响了,我再不这样做,老班就该进来了。”
许宝汉视线还有些朦胧,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原先周围的工地,徐哥,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明亮的教室。
在教室前门旁,挂着【距离高考:257天】
嗯?怎么回事?我不是还在工地施工吗?那该死的工头,一小时8块的加班费都说得出来。
许宝汉有些懵,看向旁边说话之人。
圆脑袋,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眨啊眨,整个脸蛋肉嘟嘟的,看上去十分可爱。
这不是自己高中的同桌陈坤明吗?从高中毕业之后自己就没怎么和他联系了,听说后面小伙进厂,被机器切掉了三根手指,黑厂赔了2w块钱后就辞了他,再后来,他的老婆带着他的小孩跑了。之后,许宝汉就不知道了。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和那些狗血电视剧一样,穿越了?
许宝汉有些不敢相信。
他试探性地问道:“啊明?现在是什么时候?”
陈坤明看着现在一副没睡醒样子的许宝汉,有些无奈地说道:“宝哥,你怎么睡这么死啊?连现在的时间都不知道了。现在是2012年,距离高考还有257天。”
陈坤明停了一会,又说道:“不过这对于宝哥你应该也不是很重要吧。”
许宝汉听着陈坤明的话,吸了一下鼻涕,眼神透露着不可思议。
他伸手掐了一下陈坤明的手臂,陈坤明被掐得大叫起来:
“啊,宝哥,你干啥!”
“疼吗?”
许宝汉看着陈坤明,眼神中充满了对他回答的期待。
“当然疼啊!手是肉长得,我又不是块铁。”
陈坤明揉着被许宝汉掐过的地方。
许宝汉这下确定了,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许宝汉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暗暗在心里发誓:
这一次,我一定要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