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从美梦中苏醒过来的老人剧烈地咳嗽着。
等到咳嗽声消下去后，老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还没有天亮吗？”
青年开口：“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青年长的极其俊美，再加上那一头彩色头发，简直要比美梦更让人感到不真切。
“不用了，就这样吧。先生，我没有遗憾了。”老人说道，认命般闭上双眼，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了丝毫的留恋。
青年道：“需要再做一场美梦吗？”
老人拒绝了青年的好意，在美梦中离开人世固然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对他而言则未必。
他已经习惯了身体与心灵常年的折磨，虽然痛苦，但也让他感觉到了自己是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已经做过一场好梦了，可以装作没有遗憾地赴死了。
“刚才那个梦我很喜欢，谢谢先生，也谢谢你身旁那头精怪。”
老人闭上眼，青年莹润如玉的十指贴在老人身上。
很快，老人停止了呼吸。
“朝生，结束了吗？”半人高的精怪开口道。
它的模样类似于貘，全身呈现黑色，皮肤上有如同星光的花纹存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它那一只极长的鼻子。
它是一头白日貘，老人临死之前所做的美梦便是它的手笔。
“嗯，开门去吧。”
白日貘将房间的门打开，走道内空无一人。
白日貘扭头看向朝生：“可能是太晚了，那几个孩子都回去休息了。”
老人是傍晚送过来的，由于是安乐死，即使老人要求做一场美梦再去世，家属也应该明白时间不会太久。
朝生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希望早点来将老人带回去安葬吧。”
朝生拍拍白日貘的头：“清梦，出去吧。房间里一切保持住，不要挪动。”
虽然是夏日，但房间的地理位置很好，室内温度并没有太高，尸体没那么快腐烂。
这么一等，便是三日过去了。
令朝生与清梦都没有料到的是，前来接老人回家的并不是当日西装革履、衣冠楚楚送他来此的五位儿女当中的任意一人，反而是一位穿着朴素的老妇人。
虽然是精怪开的安乐死诊所，但一切都是按照规章制度来办事的。当听到对方说出老人的姓名，前来索要尸体后，朝生并未第一时间将尸体交给对方。
朝生礼貌询问对方来历：“请问你是？”
对方亮明身份：“我是他妻子。”
可能是担心朝生并不相信自己，老妇人将身份证明拿出递给朝生看。
确认老妇人身份无误后，朝生才领着对方来到放置老人尸体的房间。
老妇人见到尸体的瞬间，眼泪便下来了。
她本以为自己应该对着这具尸体说很多话，埋怨对方的一意孤行，控诉家中为争夺遗产闹得不可开交的子女，可她只是说道：“老头子，回家了。”
朝生来到老妇人身边，拿出一张卡：“他生前交代过，谁来接他，这张卡就给谁。”
不用想都知道，卡里面是一笔巨额资产。
对于面前这位不知为何，明明有一个富豪丈夫，结果似乎过得并没有多么光鲜亮丽的妇人而言很难不心动。
可老妇人不为所动，看都不看朝生一眼：“他不会想把这笔钱给我的。我也不会要他的钱财。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将这笔钱替我转交给一个人。报酬的话，直接让他从卡里面抽一部分给你。”
朝生直截了当：“百分之五？”
“可以。”
老妇人将被转交人的信息交给朝生后很快带着老人的尸体离开。
而有了任务的朝生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手脚利落地将诊所关门之后，带着清梦就出发了。
路上，好奇心作祟的清梦问道：“朝生，你觉得里面有多少钱啊？”
朝生道：“不知道，钱对我们而言意义没那么大的。你都快两百岁了，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吗？”
身为精怪，以朝生的修为自可以饮风餐霞，同时对于外物无欲无求。而清梦虽然还做不到这一点，但作为以梦为食的白日貘，也确实没什么能用得上钱的地方。
清梦挠挠头，讪讪一笑：“嘿嘿。既然钱没用，那你还跟人家要什么报酬？”
朝生解释道：“报酬是人家主动开口提的，你不要报酬的话，人家反而不放心。”
“哦。”
两人一路聊天，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入目是一座很是豪华的园区。
“来客止步，有预约吗？”门口的保安问道。
朝生只是简单地说道：“我受人之托，来找徐茂之。”
换作一般人，保安自然不会多作理会，可眼前之人委实长得过于梦幻了一些，一眼便能看出对方非常人。再加上身边跟着一头精怪，保安也不敢多问，直接开始联系起来徐茂之。
徐茂之在与保安一番电话沟通过后，听到保安对于来者的形容也是感到奇怪，生怕是什么大人物驾到，赶紧来到门口。
“你好，我是徐茂之。请问有事吗？”一位中年男子急匆匆赶到门口。
“朝生。这是一位老妇人让我交给你的。作为报酬，卡里面的金额我需要抽走百分之五。”朝生将卡交给徐茂之。
“这钱庄的卡貌似是大哥的卡，怎么会在你手里？老妇人，难道是嫂子？”大哥不是
“我并不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无法给出回答。卡我已经交到你手上了，你只需要将报酬转到我的账户当中即可。”
徐茂之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是说道：“好的，麻烦留一下您的账户。我待会儿会尝试联系一下我嫂子来确认你所说的是否属实，可以的话，最多下午，我就会派人去钱庄将属于你的金额转到你留下的账户里面。”
“行。”
朝生本就没有那么在意这笔钱，反正事情完成了就好。卡也交出去了，省的到时候被老人的子女怀疑到自己身上再添麻烦。
可惜想法是美好的，当回到诊所的朝生发现老人的五个子女正齐刷刷围在自己门前。
朝生表情平淡，开口道：“有事？”
其中一人开口：“是这样的，先生。我们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不管怎么搜都找不到一些重要的东西。所以想问问您，父亲在安乐死前是否有留下什么遗言之类的？”
“没有。”
另外一人嚷嚷道：“你确定吗？什么遗言都没有？东西呢？他有没有给什么东西给你？”
“没有。”
有人道：“你说话要负责的，确定没有？别是自己私吞了！”
朝生带着清梦拨开他们，将门打开：“请注意言辞。还有，请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正常营业。”
见朝生要进门，一人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等一下，我们不相信你。你先别走。”
不等朝生动手，清梦先忍不住了：“放肆！拿开你肮脏的手！”
说罢，朝生伸出爪子去拉对方的手。
“一头精怪，你有什么资格叫唤？”另外的人伸手就要去推清梦。
可手还没碰到清梦就被朝生挥手打开。
“你敢对我们动手？不怕我们去精怪管理所举报你？”一人伸手指着朝生。
朝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说了，我最讨厌傻子。”
下一瞬，没人看清朝生如何出手，可五人全部倒飞出去。
朝生控制住了力道，至多让他们轻伤罢了。
“滚吧，要去精怪管理所趁早。别晚点人家下班了。”
赶走五人之后，朝生拍拍清梦：“没事吧？”
清梦一脸无所谓：“没事，他们都没碰到我呢。”
近期没有人预约安乐死的服务，但也怕突然来了订单。
索性朝生与清梦就搬来两条长凳坐在门外的树荫下。
清梦摇着蒲扇，坐在朝生右边，保证两人都可以扇到风。
正值盛夏，蝉鸣声有些聒噪。
清梦冷不丁开口：“朝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安乐死的话……”
“闭嘴。”
“哦。”清梦老老实实闭嘴。
再过几天，它就要到两百岁了。两百岁的白日貘，也算长寿了。
精怪由于受体内道痕的滋养，一般都会比普通动物长寿。可同样是精怪，彼此之间的寿命差距也是很大的。
不过朝生的寿命似乎与种族的关系不大，反而是与他的天赋紧密联系在一起。
想到这，清梦偷偷看了眼朝生。
朝生的具体年纪已不可考，反正在它见到朝生时，对方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如今快两百年过去，丝毫未变。
都说精怪幻化成人形会受本体的影响，而且化形越像人类说明实力越强。
不知道朝生的本体是什么呢？为什么人形会如此俊美？甚至于清梦觉得一切用来形容美貌的词放在朝生身上都有些匮乏。
清梦虽然好奇，可还是没有开口询问朝生的本体。
它明白，朝生并不愿提及此类事情。
有风拂过，吹得满树的叶子窸窣作响。
清梦道：“朝生，你应该看惯了生死的。”
一个活了那么久的大妖，没道理看不透生离死别。
可朝生只是双目失神地盯着前方，好像完全没听见清梦的话。
清梦看见一片很好看的叶子落在地上，刚想要伸手去拿，叶子就被朝生轻轻放到它的手里了。
清梦想起它跟朝生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朝生远比现在更为冷漠与绝情，走投无路的清梦由于害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朝生，想要示好的清梦最终捡起一片树叶当做礼物，送给了朝生。
而当初由于清梦身高不够，那片树叶也是从地上捡起的。
清梦道：“朝生……”
朝生一手撑着脸蛋，漫不经心地说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