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年幼稚子还是白发老叟,其实都或多或少听说过鬼怪传说,其中一部分更是亲身经历过一两桩,如今遇上这事,众人在短暂的慌乱后倒也平静了下来。
李老翁的儿子儿媳很能干,几十号人在他们的安排下缓缓散去。按照惯例,今天一过,尸体下葬后便是几天的席,虽然大概率会延后,但该有的准备都已经弄好了,想来是不必担心这么多人短时间的住宿和吃食的。陈家四人也没闲着,陈松父子被安排绕着李宅布置起禁制。而陈莲和他祖母则留在祠堂中等其他人散尽,有些话要给李老翁家人交代。
等所有事忙完,陈祖母对着男子几人招了招手,李老翁的儿子儿媳和弟弟便围了上来,只是神情紧张。
“我知道诸位刚刚就想问李老丈的情况了,只是这实在特殊,只好单独告知各位。”
“不碍事,只是,只是我父亲魂魄现在如何?”男子一脸焦急,显然问题憋了很久。
“很遗憾,令尊未能入的地府。但,现在有个特殊情况,诸位可听说过‘附灵’?”
男子顿时想起了常听人说起的传说:“这…您是说我父亲的灵魂附在了什么物件上?”
“我孙子给我说时我也很惊讶,这实在很难得。”陈祖母示意陈莲将靠在椅边的拐杖拿来——李老翁的尸体和遗物尚未入棺,要等官府人手检查,也防止那邪修还留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木杖,您的意思是…”
“是的,我又检查过,令尊的魂魄确实附在了上面。”
李老翁弟弟激动的抢过话:“那,那他还能清醒吗,我是说,我兄长他,能看到我们吗,能说说话吗,我们说的话…他能听见吗?”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只是声音和双手有些颤抖,浑黄的眼盯着陈祖母,满眶希冀中却掺了恐惧与退缩。
“恐怕,难。他本就不是修行者,灵魂不强,更何况被那邪修一缕精魂寄生多年,今日又被损伤,十分虚弱。”
“那能慢慢恢复吗,就算不行,可以长久一些吗?”
“生来自有的肉体尚不能拖延灵魂的磨损,一根木杖,就算与逝者接触再久,与逝者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也只能单纯作为容器,给予逝者缓慢但温柔的流逝。”
陈祖母看了看面前几人暗淡下去的双眼,继续说道:“但毕竟容纳了魂魄,如果在诸位手中,也许他也能感知到诸位,如果给他一些正面刺激也是有可能恢复短暂的清醒,这类例子其实并不少。”
“所以这木杖诸位保管好,还请莫要将它放在哪儿吃灰,常拿手中,也许有效。我们刚才也做过处理,不会对持有者有害。”
闻言,老人轻接过木杖,轻轻地抚摸上面的纹路,眼神复杂:“这根木棍是多年前我一次陪他上山时我捡的,我看它结实笔直,便稍微磨了下送给哥爬山时用。他留了几十年。”
他轻轻将它杵在地上,向几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七岁没了父母,五十几载相互扶持,长兄如父。
男子仍留在原地,而是向众人开口问道:“诸位可还需要李家什么帮助,在下定全力支持。”
“希望您帮我们找两套衣服,越不起眼越好,我们马上就要出去抓那个邪修,只希望阁下看好宅里的人。还有,今天这事恐怕在村里瞒不住,我们不是村里人,后面有很多事你们要做好心里准备。”
“举手之劳,至于村里,我家在这生活了好几代人,自有办法应对,只希望能为我父亲报仇。”
……
一点点隐隐约约的土黄色光纹游走在李家宅子周围,每隔十米左右便凝成一撮丝线,悬空挂着一张符箓。前后门上泛起波浪似的光晕,在如同泡沫破碎的声音中四人穿出了禁制走向李村村口。
“你们两个没有被那家伙的肉眼看过,换上李家给的衣服后应该不会被他认出来,你们去村里那些小巷道口,方法什么的已经交过很多次了。”陈祖母将陈松兜里的铜人交到陈莲手中,再次叮嘱两个孙子。
“记着,那邪修顶多一只手探进了‘掌物’,但手段诡异,当真遇着了优先打信号,我们在村中心那个小集市那块。”
两个长辈沿着路向村中心那走去,他们受那邪修忌惮,尽可能把他逼向人少的地方,其实寻找他主要靠暗处的陈莲两人。
李家找的是家里长工常穿的衣裳,没有多余的装饰,还有几条没藏住的针脚,陈莲从路边抓了把土往身上、脸上随意拍拍,鞋子往旁边菜地的软土里使劲一杵。虽然显得有些刻意,但勉强像了点要假扮的身份。
这时已临近午时,两人一前一后穿了几个窄巷却没有见着几个人。
如果两边人都找不出来就只能等官府人手到了彻底把每个人查一遍。
又过了一个路口,前面出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中间有一口土井,远远看去像是已经废了,周围倒是有一圈老太太,坐着各种各样的木凳,微弓着腰,或真或假的情报伴着唾沫星子飞出,村中大小事件在这聚集、编织。
是个打听情报的好地方。
陈云给陈莲递了个眼色,陈莲则回了个白眼。
“为什么你不去?”
“我不合适,你年龄小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莲暗暗的叹了口气,从墙角扯了几根狗尾巴草,仔细回忆了几下自己哥哥平日里的娱乐活动,让嘴角逼出一点傻笑,低头胡乱编弄着手中的狗尾巴草,看似无意的靠近前面的老太太们。
他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她们,老太太们见着他靠近,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她们仍下意识收了点声音。他想了想,略微转了下方向走向了老太太之环的一边。
他突然欢喜地大叫一声,是一根完美的狗尾巴草,他迫不及待想将它插进他的作品中,他尝试蹲下将它拔出来,噢,他突然向后摔去,他想尽力稳住身型但后面却恰好有个小土坑,真不幸,这位修士以脸着地的方式不小心强行砸进了老太太们的交流中。
“嗨,这瓜娃子,赶紧给他提起来。”
老太太们赶紧围上来,拉住他的手将他扶起来,几双手在他衣服裤子上拍来拍去,还有位掏出手帕在他脸上抹去尘土。
“这伢子咋不站稳呢,还好没破相,哪个带了水,给他洗下脸。”
“这不像咱们村的娃啊,看起来不聪明的样子,你家大人呢?”
陈莲保持着懵逼的表情,强行放了点口水下来:“俺不是这的,俺跟俺爹和哥来这办事。”
“村外的?你爹办什么事,你不在他身边待着?”一位靠圈外的老太太问道,她衣着在这些人里面看起来较好,手腕上一个银镯子。
“吹喇叭的。”
“吹喇叭要带小孩,什么喇叭?”另外一位老太太问道,她手边提着把青菜。
“就是那个,那个贼长贼细声音还尖的那个,上面贴了好多花花。”
“村南边儿李家请来的,前天晚上进的村口,昨天下午还来了波人。”掏手帕的老太太顿时了然,压下声音提醒众人,这小孩的爹恐怕是吹唢呐的。
时机成熟,一道嘹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二娃子~瞎跑哪去了!”陈云的身影从墙后闪出,面上挂着用口水模拟的汗珠,突出一个寻人之积极与辛苦。看见人群中的陈莲,他惊喜的三步化作两步跑来,临近时又慢下来,挂上不好意思的表情问道:“我家弟弟给大家添麻烦了吗?”
“你是他哥是吧,咋不看好这娃娃,刚才他自个结结实实的摔地上了,喏,脸上泥还没去干净呢。”
陈云拉过莲的手,愧疚的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咱这弟弟。”他闭上嘴巴,沉默着抬起手指点了点脑袋,陈莲适时放出积累的口水,将眼神放空。老太太们作恍然大悟与果然如此状,其中还有几人遗憾地摇摇头,多俊的男娃娃,可惜脑袋有问题。
陈云乘热打铁:“其实咱们是外面来的,这次出远门亲戚邻里都赶巧不空,实在不放心他,咱爹只好拉下脸与班里的弟兄和主人家商量把他带上,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
“你们是村南李家请来,办那事儿的,出啥状况了?”
陈云轻轻点点头,老太太们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好几个人问过后,陈云才“勉强”开口道:“这事邪门,咱们班子人马今天在他家祠堂附近收拾,结果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比雷还响声音传来,又是红红绿绿的光在那闪,咱们顾念主人家大方、人热情,赶紧叫上大伙去看看要帮忙吗,你们猜怎么着。”
陈云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去,陈莲顺势溜出人群,蹲在一旁摆弄着地上的泥巴,待注意到他的老太太放心的移开目光后,深邃的黑色在他眼球中蔓延。
“那几个请来的修士一人一把贴了符的金光灿灿的大刀冲一个地方乱砍,每砍一下就有啥玩意在那叫,然后一阵黑雾炸起来,跑了,一个老太太和汉子就分开人飞出追了了。”
他猛地一拍手:“不怕晦气,咱是做啥营生的,葬礼参加过十几次,就这次发了事,这肯定是招来了啥脏东西。果然,那老太太回来后说让主人家把门封了,说是那玩意儿跑了,怕村外人出去后不好抓它。”
“那你又是咋出来的?”
“说起来就来气,我们当时就清人到齐了吗,结果这娃——你去那蹲着干嘛,我们往祠堂跑,他跟着跑出去了,我好说歹说那几个修士才让我出来找他。”
“我听那几个修士说,那脏东西受了伤,现在肯定附在谁身上,大家看到村里谁行为跟平时对不上的,赶紧离他远远的,所以…”
“你们在村里有看到谁有问题吗?”
计划奏效,老太太们炸开了锅,一个个慌忙回忆起了自己身边的人与事。
“赵铁柺他媳妇儿前几天突然不让他进屋了,哎呀,他们不会有问题吧?”
“那两口子不经常这么闹矛盾吗,要我说,村北那个老疯子才更可疑。”
“今早上哪儿突然刮了场大风…”
“那几个修士没跟着你吗?”“买烧饼那老张今天早上在李家门口待了半天,不会…”
……
虽然难免有大量无用与半真半假的内容,但陈莲两人还是仔细的记下老太太们透露出的信息,期间又有人问了他好几个问题,得益于村外人的身份糊弄过去了。顺利套出足够多信息,陈云拉着脏兮兮的陈莲告辞,快速到矮墙隔离了她们的视线。
“她们说的很杂,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凭空捏造的,你呢,在旁边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强行夺取躯体后的异常行为表现,更没有溢魂现象。”陈莲回头看向了老太太们的方向“但有几个人对我们的身份与‘修士’的去向表现出了超出当时情况下的好奇。不同人的问题虽然刻意留了间隔,但逻辑却出奇的连贯,还记得祖母讲过的那个案例吗?”
“自然记得,寄生,而且是更高明的用法,但以他表现出的修为是办不到的。”
“但以他的修为却能强行逃脱祖母和你爹的追杀,我去试试那几人。”
陈莲摸了摸怀中的铜人,恢复了傻笑般的表情,磕磕跘跘的跑向将要散去的老太们。
“哎哟,这娃咋又回来了,外面危险!”
“我的宝贝,宝贝,在这。”
“啥子?”
陈莲跑到其中一个他怀疑的人脚边蹲下,手往袖子里一掏,将刚刚他把弄的那团狗尾巴草摊在手中,满脸的得意的向那人展示:“厉害吗,我宝贝可漂亮了。”
“这娃子,赶紧去找你哥啊。”是他怀疑的另一人。
陈莲没有理会,而是死死抓着她的裤脚:“想学吗,我可以给你说是谁教我的,快说你想学,这样我只告诉你一个。”
被抓住的老太太只好蹲下身来,无奈的问道:“是谁啊?”
陈莲将沾了泥巴的嘴凑近她的耳边,笑着说道:“是两个背木条的大哥哥教我的,我看见他们正往这走,你等会问他们呀!”
几个老太太的笑脸凝住了,盯着那傻小子跑走,她们顺势陆陆续续地提出要回家避一避那邪物。她们向不同方向走去,左顾右盼,巧的是每隔几个路口三个人便顺一段路,一个衣着华贵,一个向路边甩下一张沾满泥巴的手帕,一个丢下了刚买的菜。在一个无人的路口她们又要分开,一道破风声从后面响起。
三个人同时向路边闪去,一齐回头。
只见那满脸泥巴的少年左手拿着一个正在融化的小巧铜人,无尽似的金色铜水在他身上流淌,勾勒出一身盔甲与一把长剑。
旁边自称他哥的汉子甩开用完的风瓶,一道火球刚从他手中飞出,炸开一道烟花。
“想往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