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来往的船只众多,有的载着满满的货物,要运去远方;有富人家的花船,可能是公子小姐出游,行驶缓慢;有渡河的渡船即将起航,渡口上要乘船的中年人边跑边喊,想让船家等一等他。
一条不起眼的小船也慢慢地驶离了岸边,表面上看,它就是一条普通的船,实际上,这确实是一条最普通的民船,只是船仓里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这是人贩子关押拐来的孩子的地方。
笼子里关了几个小孩,小的四五岁,大的十五六。
安苒悠悠转醒,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不知道晕倒了多久,她口干舌燥,已经饿得没有感觉了。笼子另一头,一个比她大一些的男孩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是安苒醒了,就又接着闭目养神。
安苒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也注意到了这个大哥哥。笼子里的孩子都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除了他。他看起来是整洁的。他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孩子。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别的孩子都一脸病态,软趴趴地靠在栏杆上,或者躺在地上。他虽然在假寐,只是随意地靠在栏杆上,但他腰背挺直,看着端正。
这时候,门开了,刚醒来不久的安苒觉得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格外刺眼,有些睁不开眼睛。一个大汉端着盆进来,打开笼子的门,放下盆,就锁上笼子转身出去了。随着大门关闭,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一扇很高的窗洞透进来一些光。
大汉带来的盆里是几个馒头。那个男孩坐得离门最近,先拿了一个。接着其他的孩子就一起扑上去疯抢,像是几天没吃饭似的,他们可能真的几天没有吃饭。安苒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她是新来的,还没有适应这里的规则,那些饥不择食的小孩才不会管别人。
馒头已经抢光了,所有的小孩都在狼吞虎咽,那个大男孩正要开吃,可他注意到了一直缩在角落没动的安苒,于是掰下半个馒头抛到安苒怀中,“吃吧。”
“谢谢。”安苒很礼貌。
安苒吃完馒头后爬到给她馒头的大哥哥身边,“我们是在船上吗?”
“是。”男孩回答。
“是去江宁的船吗?”安苒突然兴奋起来,她只记得那个大娘说要带她去码头坐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真的在船上,那马上就能见到爹爹了吧!
男孩有点莫名其妙,被关在人贩子的船上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吗?总不能她跟自己一样是为了蹭船主动被拐的吧?但他还是回答安苒:“听他们说是往苏州去,离江宁不远。”
听大哥哥这么说,安苒更兴奋了,“那你知不知道到了苏州怎么去江宁?”
“雇个马车两三天的路程就能到,坐船也行,不过你应该去不了。”男孩回答。
“为什么我去不了?”安苒懵懂地问。
男孩说:“上岸后我们会被卖给当地的人家,除非是遇到江宁的主家,不然就只能在苏州。”
“卖……是什么意思?”安苒有点理解不了大哥哥的话。
真是个傻姑娘啊,自己被拐了都不知道吗,“我们被人贩子拐了,这是人贩子的船,等到了苏州就会把我们卖掉。”
拐……卖?安苒听说过,小孩子不跟大人在一起会被拐卖的,小时候嬷嬷总这么吓唬她。难道那个给自己饼吃的面善大娘是拐卖自己的人贩子吗?
她终于发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关在大铁笼子里,自己饥肠辘辘只吃到了半个馒头,要不是大哥哥慷慨,自己连半个馒头都没有。顿时那么久的委屈都涌上来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女孩正哭得不能自已,大男孩用衣袖拭去她的眼泪。“我叫许牧,你叫什么名字?”男孩想要说说话安慰她,不仅是安慰女孩,也是安慰自己。他被带到这条船上已经半个月了,他以为人贩子会在京城把他卖掉,可惜没遇到合适的买主,现在他只能跟着这条船到江南去。
“我叫安苒。”女孩回答。
“你与他们不同。你怎么会被拐了?”在许牧看来,安苒跟这里的其他孩子是不一样的,她的皮肤比别人细嫩,她的衣料也比别人华贵,光是头上那朵珠花都不是寻常见的样式。她绝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是被家人发卖的,她甚至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富人家的小孩金贵,出门总有家人和仆从跟着的,人贩子一般不敢拐这样的孩子。
“我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女孩小声说。
“家里不好吗?为什么要跑出来?”
“我娘死了,我爹去了外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嬷嬷每天都把我关在小院里不让出去。”她把头扭到另一边,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许牧一怔,他想到自己的目标,正是寻找自己的家人:“我没有家,我想找家,想找到我的爹娘。”许牧是孤儿,从小跟随师父长大,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与自己的家人团聚,他总觉得家一定是最幸福的地方。可是直到听安苒说出这番话来,许牧又有些不确定了,自己的父母都还健在吗?有家人真的会是想象中的幸福的样子吗?他不敢细想,怕支撑着自己多年的愿望破灭。一家人在一起一定会比独自一人幸福吧,许牧又对安苒产生了几分同情。
“你要去江宁吗?”许牧问。
“对,我爹在江宁做官,我爹最疼我了,我要去找我爹。”安苒斩钉截铁地说。
许牧一听,又甩开了刚刚的想法,对嘛,安苒也是要去她爹那里,肯定是要和家人在一起的。
“那我就当你是我妹妹好不好?我可以帮你去江宁。”许牧从小就渴望有家人的陪伴,如今遇到安苒,也算一见如故,他是真心想认这个妹妹的。去江宁的事总有办法,等在苏州安定下来可以从长计议。
安苒懵懂地点点头说:“好,那许牧哥哥帮我找我爹。哥哥不会骗我吧?”经历过被面善大娘欺骗的安苒,对许牧也略有一些警惕。
“当然不会,我们拉钩。”许牧跟安苒保证。
“拉钩了你就不许反悔哦。”安苒用自己的小指头钩住了许牧的小拇指。
“决不反悔。”许牧宠溺地看着安苒,他想起有位师兄家里就有一个妹妹,那位师兄总是跟他炫耀妹妹有多可爱,惹得许牧羡慕。而现在,他也有自己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