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莫问归期对明月
七月的枳城总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个南方的城市一到夏季便显露出灰色的疲态,水汽充斥着整座城市,无形中像是将人围困于蒸屉之中。但正是这令人头痛的地界,确是除人以外的物种最喜欢的地方。
余漫漫拉开窗帘,泡了一杯咖啡慢悠悠的在窗前喝着,不一会儿床上的手机便开始振动起来,她放下咖啡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庄烨白三个字正在不停闪烁。
真是一点休息时间也不给啊………
余漫漫腹诽着,手里还是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不满的男声:“漫漫,再不出发,那边可要退货了!”
“知道了,半小时后楼下接我”
挂断电话,余漫漫扫了一眼窗外,心想:今天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打开衣橱,挑了一套体恤短裤换上,用发绳简单将长发束在脑后,因她本身就是清冷长相,这样一看更是让人不敢接近。
换完衣服,余漫漫又打开衣橱上层,里面一个吉他背包正安静的躺在里面。她伸手将背包取出放在床褥上,打开包盒,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红穗铜钱剑、阴阳罗盘、八卦镜,符箓纂纸,一应俱全。她扒拉了一下,从中挑出来一枚半大铜钱,用红绳穿过系在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背上包盒乘坐电梯到了楼下,前庭屋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庄烨白的车早已停在楼下等候多时,他见她下了楼,便摇下半帘车窗,笑道:“快上车。”
余漫漫撑起伞,快步跑到车边,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内开着低温空调,冷的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忍不住抱怨说:“你怎么不买个冰箱住里面算了。”
庄烨白笑了笑,从座位旁边掏出一袋面包扔给了她,说:“快吃早饭,还有两小时路程。”
余漫漫顺手接过,扯开袋子开始自顾自吃了起来,庄烨白撇了一眼她手上的铜钱,眼底的笑意不经意间染上半分寒意。而后他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收敛了情绪,拿起墨镜戴在脸上。
对于他的举动,余漫漫表示不是很理解,心想:这人果然病得不轻。
因是雨天,车子一路开的平稳,若是换作平日里,庄烨白早就开的飞起,眼下过了一个小时,车子才将将开出主城区,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城郊的张家村,政府最近在谈旅游开发项目,原本所有赔偿善后都已处理妥当,偏偏到了收尾搬迁的时候,村里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先是山林中的鸟儿无故袭击村民,接着又是庄稼成片枯萎,刚开始村民们还不以为意。觉得肯定是隔壁村的人见不得他们好,故意从暗地里报复他们,直到几日后张家村的几个壮年男子集体在村中的一座烂尾楼上一跃而下,喜事变白事时,村长才看出事情的不简单,于是连夜托人找到了庄烨白,请求帮助他们。
随着离张家村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的景色也从高楼林立变成了山林环绕,说来奇怪,刚才还落个不停的大雨,竟不知几时已然骤停,只剩下依然阴沉的天空。
“等这件事情解决,我们去草原旅游几天,怎么样?”余漫漫平静的说道。
庄烨白转头不明所以的望向她,然后收回视线,低低的应了声:‘好’
接着是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车里又恢复了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庄烨白才熄火提醒她说到了。
余漫漫睁开眼,只见车子停在村落外的水泥停车坪上,不远处有两个人在早早等候,一人年过半百,另一人则年青许多,想这其中一人肯定是村长没错了。
她和庄烨白背上行李,关好车门,朝这二人走去,村长见状,也知道是客人已到,连忙拉着旁边的年轻人快步上前。
“您一定是庄先生吧?!”村长试探性的问道,眼神却暗自飘向一旁的余漫漫身上。他身边的年轻人则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取一根递给庄烨白。
庄烨白神色有些不悦,没有去接。那年轻人递烟的手便僵在半空中,气氛着实有些尴尬,余漫漫打着圆场说道:“谢谢,他不抽烟。”
村长自知失态,向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他才讪讪的摸摸头,把烟收了回去。
“这是我朋友,你们可以叫她余先生。”庄烨白接过话茬,郑重其事的说道。
村长和年轻人略显惊讶,这个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庄先生却称呼她为先生,其能力可见一斑。
都是千年的狐狸,村长随即转换脸色,毕恭毕敬的说道:“那就麻烦庄先生,余先生了。”
余漫漫紧了紧背上的吉他包盒,已经不想再继续跟他们客套,便向前一步说,“带路吧。”
四人一路前行,村长和青年人边走边给他们介绍,原来同行的人是他的大儿子,叫张明成,今年三十有八,另一个小儿子叫张明梁在枳城当医生,是个不婚主义,平时很少回家,妻子在几年前跟他离了婚,嫁去了外地,他今年整好六十岁,也没有什么心思再娶,家里便只剩他和大儿子夫妇以及一个小孙子在家常住。
这座村落里有七成以上的人都姓张,本来村上的年轻人都出去务工挣钱了,但一听说要开发成旅游景区,便七七八八的回来了一批,想着能在家自己干些营生,陪陪家里的亲人。没成想发生这么些怪事,闹的人心惶惶。
余漫漫和庄烨白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们聊着,心思却一直在别的事情上,张家村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原以为会是偏僻落后的村庄,没成想倒是新式村落,零散规划的青砖院落,几乎每家每户门前都通了水泥马路,重点是,这个村落的四周并没有呈现出怪异的磁场,连气息都是纯净祥和的。,按道理说这样的地方是不会发生灵异杀人事件的。
可宁静的表现下萦绕着散不去的哀伤,村中有两户人的院门上还贴着丧事用的封条,道路两旁的田地里有村民正在劳作,看到村长带着他们,就开始附耳窃窃私语。
庄烨白偏过头,低声说道:“这个地方的磁场不太对劲,我们要小心一点。”
“嗯”
余漫漫点点头,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两座破落高楼,楼身只有四层高,用红砖砌成,外层的墙皮因为常年受风吹日晒,已经剥落的不成模样。
环顾四周并没有再发现其它烂尾高楼,那这里一定就是村长口中几个年轻人跳楼的地方了。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余漫漫叫住了前行的两人,用手指着破落高楼的地方问道
“那几个人就是从那里坠楼的吗?”
村长顺着她指的方位看去,摇摇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唉……那里原本是村里要建小学的地方,可修了一半投资人突然撤资转去了隔壁村庄…这里也就搁置了…可你们说这好好的地方咋就突然变成了凶地,叫我们这群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村长越说越激动,右手不停的的捶打自己的大腿,张明成见状,连忙抓住父亲的手,安慰着说“好了,爸,这不是有两位先生来了吗,他们会帮助我们的”
余漫漫看他过于忧伤,确实不像装模作样,便软下声音,应了张明成的话“你们放心,我们会处理妥当再离开”
得了许诺,村长有些混浊的眼睛,一瞬间像是融进了希望,嘴里连连应好,连带着脚步也加快了些,等绕过一片茂密的斑竹林,一行人便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村长掏出钥匙,转动锁芯,铁质院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院中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矮凳上择菜,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在旁边的地上玩着汽车玩具,闻声,女人抬起头看向他们,随即赶忙起身
“爸,明成,你们回来啦”
她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拭自己的双手。而那个孩子看见爷爷和爸爸回来,立马扔了手中的玩具,飞奔着跑向村长。
村长见状,笑的合不拢嘴,蹲下身将孩子抱了起来。小家伙撒娇的问道:“爷爷,你答应给我买的海底小纵队玩具呢?”
“哎呀,你瞧爷爷这记性,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村长懊恼的说道,眼底尽是宠溺之色。
小家伙一听,生气的从怀抱中挣脱,小脚一跺,哼唧着说:“爷爷骗人!我再也不相信爷爷了!!”
村长还想说些什么,张明成便牵着张钰走到了妻子身边,“小华,这是庄先生和余先生。”
陈丽华对于他们的来意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态度也就不敢怠慢。几番简单寒暄过后,村长将余漫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庄烨白则安排在一楼小儿子的房间。
到了晚上十一点,确认村长一家都入睡后,余漫漫拿出手机,准备给庄烨白发消息,不想对方抢先一步,微信聊天框中庄烨白的狗头头像率先弹出红色提示数字
‘睡了吗?’
‘没有……’
“要不要出去探探?”
“ok”
发完消息,余漫漫从吉他包中取出罗盘和铜钱剑,顺带揣了几张符箓在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白日里张家村看不出什么端倪,若真有古怪,夜晚总是能发现什么的。
关好灯,余漫漫轻手轻脚的走下楼去,楼下庄烨白抱着衬衣外套正等在大门口,昏暗的夜灯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静谧感。
“你背着剑的样子,总是让人很着迷。”
庄烨白打趣的说道,自然的把手中的外套递了过去,继续说道:“夜里冷,穿上。”
余漫漫接过外套,白了他一眼“你一天不招摇过市,会死。”
庄烨白低眸含笑,喃喃道“也许吧……”
余漫漫更是无语,这个人说话真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翻墙还是走门?”余漫漫问道。
庄烨白环视四周,最后朝西南方努嘴回答说“那必须是红杏出墙啊。”
余漫漫咬紧牙关,无奈的挤出一个字
“得!”
然后一个箭步,蹬上西南方墙下的花坛,手撑在墙顶上方,一个越身出了院墙。
夜黑风高,斑竹林在微风吹拂下沙沙作响,今晚没有月亮,竹叶晃动的黑影像是有人穿梭在林间,虽说村中大部分人都已经熟睡,但少不了一些夜猫子还在熬夜,为了不被村里人发现,二人连手电也没有打开。
云层中透出微光,将二人的影子拉的老长,他们并肩而行,庄烨白出神的看着地上的投影,他们仿佛已经并肩而行了百年……但一想,却也不过才区区十三年而已……
……真是漫长且磨人的十三年啊……
“老庄?”
见他心不在焉,余漫漫扭头疑惑的注视着他
“嗯?”
庄烨白回看向他,倏尔一笑“我在想这次能替你我挣多少功德。”
余漫漫无所谓的摆摆手,“我挣多少都行,你挣够就可以,争取福泽绵延多赚几世!说不定我剩下的五世还能遇见你,你还能替我收收尸”
她轻描淡写的说着,心里却泛起苦涩之意,庄烨白的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吞了进去,想去摸摸她的头,最后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坚定的说道
“不会的,我永远都站在你身边,做你的…最佳拍档……”
余漫漫拨开他放在肩上的手,挑眉叹道:“好了,别煽情了,再磨叽天都亮了”
庄烨白耸肩,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整好十一点过半。
“不晚,时间刚好”
顺着白天村长的路线,绕过斑竹林往东两里地就到了烂尾楼楼下,因为常年没人打理的缘故,楼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穿堂风一吹便如鬼影婆娑,余漫漫打开手机照明灯,才发现四周的杂草被践踏的东偏西倒,从中衍生出一条2人宽的小路,顺着小路往前走,便看到前面几米的草丛被砸出了三尺大坑,走进一看地面还残留着黑色的液体痕迹,隐约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这里肯定就是村民集体跳楼的地方!刚刚的小路也是他们为了搬运尸体才踩踏出来的。
一瞬间血腥味混杂着阴冷的寒风扑鼻而来,令人不寒而栗。余漫漫向庄烨白使了个眼色,二人便穿过草丛,走进烂尾楼中。
一层只是承重的立柱,并没有砌上围墙,他们便顺着楼梯往高层爬去,二层巡视一圈也没有发现古怪之处,于是接着往三四层走去,三层同二层一样,除了空荡荡的房间,也没有特别的地方,直到到了四层,昏暗的手机照明灯才照出地上凌乱的脚步,脚步虽然混乱但却非常有秩序,行走的人一定是怀着明确的目标,不!应该说是必死的决心才能毫不迟疑的一跃而下!
余漫漫和庄烨白兵分两路,各自搜索四楼的每个房间,左边的房间面朝环山,余漫漫拿出罗盘,对准山向,然后朝着房间四周踱步一圈,心里却越发疑惑了起来,不禁轻蹙眉头。
该楼正处山凹中心之处,顺着山脉而建,并没有不合风水之处,相反还是个聚财的好地界,四周也没有发现灵体的气息,按理说是不会成为凶地!难道说……那几个年轻人的死亡都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