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落下山,才发觉月亮早已升空许久。
香来阁后院屋顶,软小须懒洋洋躺着,一脸坏笑眼看憋不住就要溢出。旁边除了熟悉的少年外,还有那个“类人猿”。
熟悉的少年名叫游夏,一个优雅的中性名字,人也如名一样,有十足的中性美,如果除却嗓音沧桑外,妥妥一锦绣女子。
游夏此时背着一个大大的囊袋蹲在屋脊,正盯着“类人猿”放肆大笑。
“类人猿”其为“类猿人”,因长途跋涉、缺衣少食致使消瘦黝黑、蓬头垢面,失了人的模样,其本名为陆月。
陆月捧着一大碗面,哪管游夏在笑什么,埋头吸溜个没完。
陆月的头发又长又乱粘在一起,脸上一块灰一块黑,配上尖耳猴腮和衣不蔽体,让人第一印象就是一只活脱脱的猴子。瞅着陆月窘迫滑稽的样子,差点憋出内伤的软小须终于忍不住,随着游夏足足笑了半碗面时间。
陆月不理他俩,自顾把面条吸溜成世上少有的美味。
“饿久了先进食面类较好,慢慢吃,一会还有各种美食呢。”游夏拍拍陆月肩膀,面上撑开的笑靥渐渐展平。
笑够后软小须的话语突然变得严肃:“答应老婆婆的事失了信,这面卜庄最终还是露世了,尤其被那个大黄牙看见。”
“这次也有收获。”游夏一脸神秘。
“哦?”
“今天那位脚气很厉害的性感大叔,我偷偷为他卜了一卦,他却与我们丢失的银方有一定关联。”
陆月除了知道吃面解饱,其他一概不知,听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眼珠子翻着白,差点噎死。
一大碗面很快一干二净,软小须负责再去取,游夏负责给陆月答疑解惑。
原来那面卜庄有个响亮的名字,叫“万象观复”,是游夏借来用以寻找散落在各地银方的道具。
“银方怎么会丢的,我身上的这块倒是还在。”陆月开嗓,有一股稚气。
“难道你没尝出来这是谁的厨艺吗?”游夏以问答问。
“大姐头也来了?”陆月口中的大姐头便是秦勤儿。
“哎!”游夏沧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抱怨,似乎对大姐头的出现有些不满。
陆月点点头,明白了其中缘由。
“怪我!”软小须左手端着一碟堆到冒尖的羊肉,右手拎着半只烤鸭,轻飘飘落在屋脊。
陆月和游夏没有再说什么,知道世事少有一帆风顺的时候,况且以后的路,还会有更多想不到的困难,如今最应该做的不是埋怨,而是将困难逐一排解。
软小须将手中美食递过,示意游夏一起:“吃完再去取,大姐头亲自下厨,她的手艺你们最清楚。”
游夏知道马上要一路艰辛,能不能有顿饱饭都是未知,索性与陆月欢快地争食。
午夜的天空播洒星辰,屋顶上狼吞虎咽的声音随着软小须三下三上,渐渐变成欢声笑语。
软小须见二人吃饱喝足,到了该做正事的时候,于是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这次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被‘九色浪潮’盯上的关键人物,次要任务是寻找散落的银方。游夏此次去镇州打探消息,路上要多加小心,毕竟‘万象观复’怕是藏不住了;陆月一会去洗漱一下,修修鬓发,还有重要任务交予你。”软小须麻利地分配好二人差事,拄着下巴顿了顿,又道:“段成有要务脱不开身,我负责守着这一块儿,那个脚气大叔不是四棺院的人,具体什么来历暂时摸不透,接下来这里还要继续面临四棺院的威胁。”
软小须说完又若有所思地呢喃:“总觉得怪怪的,说不清哪里有了变化,希望那些关键节点上的事件快点发生,再不发生可就麻烦了。”
游夏和陆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事情的严重性,嘻嘻哈哈作着回应。
软小须看着俩人孩子般久违地打闹,目光深邃地眺向夜空。
故乡的夜空此时是否也是繁星点点?故乡的朋友、亲人是否也在开心地相聚?是否偶尔还会说起我们的故事?
忧郁的情感只会拖泥带水,影响计划的进展。游夏抹抹嘴,背起大大的囊袋,跃下屋顶,一忽一闪消失在远方。
陆月也意识到事态紧迫,按照软小须的安排冲洗好,套上一件崭新的圆领衫,束发成髻,掩上一顶角帽,完全进化成人类模样。稍作歇息,等天刚擦亮便跨上囊袋,疾行远去。
软小须目送二人相继离开后,便开启了大睡模式,从床榻到后厨,再到躺椅;从旭日东升到艳阳顶天,再到夕照广洒,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如果有,也是换个地方继续睡。
傍晚的香来阁正是忙碌时候,门庭中一双双各式颜色的鞋子踩着夕阳最后的光辉,走进走出。秦勤儿在屋内忙得不可开交,软小须却悠闲地换到屋顶、于夕阳温暖的怀抱中鼾声再起。
对此,秦勤儿并无责备,她知道软小须经常昼伏夜出、收集情报的不容易,也明白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有些事要做好必须是软小须。
有了秦勤儿的理解,软小须自然高枕无忧,在阳光煲了一天的屋顶上,像睡热炕头一样磨牙梦呓,睡得香甜。
然而好梦难久,一束阴影忽然遮在软小须身上。没了阳光持续保温,不多时便生出几丝寒意。
被扰了一场美梦,软小须皱着眉头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一个高大的背影赫然出现在身前:清瘦、长发、戴耳环,背背一把宽厚巨剑。
软小须重新闭上眼睛,嘴巴轻轻开合:“老婆婆口中的妖剑没有心思吗?”
那人并不应声,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也是,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你这把剑。”软小须闭着眼睛继续说。
那人依然不作声。
“拜托挪一挪,挡住阳光啦。”软小须的话语轻描淡写,却透出分外熟悉的感觉。
“不是不喜欢夕阳吗?”那人终于开了口。
“不喜欢不代表讨厌,你不喜欢杀人,却一直在杀。”
那人愣了愣,依然挡在夕阳与软小须中间:“前几天,王镕的使者来过,而李匡威今天却还没发兵。”
“东北方向有敌虎视眈眈,幽州兵难发。”
“那你怎还能睡得着?”
“睡觉,并不影响等你。”
“要我去?”
“别无他法。”软小须睁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好!”那人答复得很是爽快:“正好试此一剑!”
软小须重新闭上眼睛,那人也不再挡着阳光,慢慢走到屋脊,露出毫无生机的死鱼眼望向东北方。
二人话已讲完,红彤彤的夕阳也似完成了任务,埋下半个脸庞将屋脊的人影拉得修长。同样修长的还有那把宽厚的巨剑,仿佛浸透血液般,直插大地。
翌日,幽州城主李匡威府邸。
一名卫兵急匆匆跑进大堂,跪地抱拳,向李匡威报告东北方向敌军已退。
李匡威点点头,瞅着身旁的亲军右卫露出赞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