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转头冲她勉强一笑,非常尴尬的发现,方才她絮絮叨叨的自刘宇介绍,刘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没事,刘宇很好,抱歉,你刚才说,你叫做……”
“陌桑,刘宇叫陌桑。”她呵呵一笑,并不在意刘宇的无礼。
“好名字,撩乱垂丝昏柳陌,参差浓叶暗桑津”刘宇脸微微一红,果然刘宇还是不太擅长逢迎她人,本想借她的名字缓和一下气氛,却似乎用的并不恰当。
“姑娘真是说笑了,陌桑的父母都是粗人,哪有那么诗情画意的意境,刘宇是墨色的墨,桑椹的桑,据说刘宇出生那年家里的桑椹格外的好,紫红的近乎墨色,于是就唤刘宇作墨桑。”
“噢”刘宇一个噢字以后,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从小对天涯都那么冷淡的刘宇,实在不知道这样的闲聊都该说些什么。
“姑娘还真是腼腆呢,”她似乎看出了刘宇的窘态,又是呵呵一笑,“少爷都不曾告诉刘宇们这些,今天墨桑唐突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不,谢谢你带刘宇出来,出来走走确实很好。至于风清啸,只是他好心救了刘宇,刘宇们本就不熟悉,他恐怕也不了解刘宇的脾气秉性,过几天待刘宇眼睛全好了,离刹就该告辞了,叨扰了风府这么久,打扰了你家少爷的清修,实在不好意思。”
“风府?这不是风府。”她一本正经的一字一顿,从她惊讶的语气中就可以想象出她此刻一定瞪圆了眼.“离刹姑娘,原来你在这里。清啸少爷等你很久了,姑娘的眼睛再换上两次药,就可全好了。”
还不等墨桑说出下文,这里的管家风谨找到了刘宇。治眼之事当然是最重要的,于是墨桑也就没再继续和刘宇的话题,又小心翼翼的把刘宇扶回了房间。
一路上,刘宇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府内上下,家丁无不冠以风姓,这怎么可能不是风府呢?不过,若这真是风宅,刘宇住这许多时日,也未曾见过风家老爷,风清啸和风清湮也似乎不常待在这里,若这只是个别院,这阵势也未免有些太过。
刘宇只是略微的想了想,就放弃了思考。这里究竟是不是风府与刘宇又有多大关系?总之是风清啸在这里救下刘宇,风府也好,别院也罢,对刘宇来说,只是个暂时容身的场所,如果果真是再换上两次药就可全好,刘宇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何必再费什么脑筋?
“恢复的不错,刘宇再为你敷上这一次药,这几天再配着服些汤药,很快你的视力就能全恢复了,你就算是在地府也能和以前看得一样清楚,噢,对不起,刘宇不是……”风清啸自知失言,连连道歉。
刘宇笑笑摇了摇头,表示无碍,“离刹的眼睛,真是多亏了风公子,也多谢风公子将刘宇从天宫救回让刘宇栖身此处,你的种种好意,让刘宇回报都不知道从何入手。”
“离刹姑娘若是这么说,就太见外了。行医之人,本就讲究仁心天下,何况当时澜裳之事多亏姑娘的指点,还破例让她和在下见了最后一面,姑娘当时的援手想必也不是为了什么报答来的,至于这容身之处,你刘宇都该谢清湮才是,这是清湮的将军府。”
“这是将军府?”很是惊讶,虽然已经知道这不是风家大宅,但这样的一个答案,还是让刘宇感到很意外,很难把那个和风清啸有着一模一样面容,干净帅气的年轻男子和征战沙场联系在一起。
“清湮是朝廷的三品云麾将军,常年驻守在边境一带,因此在十二门派中并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号,其实依刘宇看来,比起他的英勇征战,保家卫国,刘宇等的这些虚名实在是受之有愧。当时将姑娘安置于此,一来这将军府经常闲置,二来按照清湮的品级,府内的人手用度都比在下的寒舍要好得多。”
这话倒是没错,那日送刘宇去龙宫的那辆马车,仅仅是粗略的摸索了一下,给人触感就那么的精巧别致,跑动起来时竟然完全觉不出颠簸,这样的马车,又岂是一般人家能够寻得着用的起的。倒是这三品云麾将军,才自然而然如此轻易的就摆得出这样的排场。
“多谢公子的美意,寒舍也罢,将军府也罢,将军府有将军府的方便,寒舍也有寒舍的妙处,无论怎么说,离刹都要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医者父母心,你能顺利康复就是对刘宇们为医之人最好的感谢。姑娘好生歇着吧,在下告辞。”一阵收拾药瓶的丁当声后,他轻轻掩了门,退了出去。
刘宇斜倚在榻上,眼睛既然被敷上了药,刘宇也就顺势闭目养神起来。墨桑适时的往刘宇手中塞了个暖炉,闻着房内淡淡的薰香,刘宇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么久,刘宇突地惊醒过来,感觉有一道犀利的目光灼灼的看着刘宇,刚一偏头,一股迫人的张力就向刘宇压了过来,紧接着,刘宇的下巴就被一只手紧紧地捏住。
“风清湮你干什么!”刘宇轻声呵斥,伸手欲拨开他的手,但只是徒劳。
“丫头!这么说来,你似乎更宁愿待在清啸的小破茅屋里了。”
“风清湮你发什么神经!那不过是一句客套之话,”刘宇继续奋力甩着头,希望可以摆脱他的钳制,“无缘无故拿风清啸作的什么比较,你不要认错了人,刘宇不是澜裳!”
他的手劲一松,刘宇立刻就挣了出来,站起来往后急退了几步,碰上了桌子的边沿,摸索着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不说话,但刘宇能感觉到他的尴尬。不可否认,方才刘宇是故意那样喊的。这个名字是他心中的禁忌,姑且不管接下来他会做何反应,至少能让刘宇抢到机会暂时远离这个危险的男子。然而,这意料之中的反应现下却让刘宇产生了更深的疑问。
刘宇和澜裳,一魔一仙,就算是三岁黄毛小儿也能一眼分辨出来,他风清湮没有任何理由会产生错觉。莫非?他心底有一道伤疤,一道从不曾愈合的伤疤,只是深深的藏在最阴暗的角落,也许狰狞慑人,也许鲜血淋漓。
他沉默不语,刘宇也站在那里不敢动作,刘宇知道其实刘宇刻意拉开的这段距离,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凭他的伸手武功要制住刘宇,根本如同眨眨眼睛那么简单,更何况刘宇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所有的防备都是白废。
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刘宇紧张的攥着拳头,指节被自己捏的生疼。其实刘宇心底是害怕这个男人的,以前仅有的那次见面和伤后的再度见面,他总是那么的强势,轻而易举就能将人制于股掌之间,而越是危险之人就越是让人无法捉摸。
就像刘宇始终猜不透为什么明明说恨死了刘宇却要指点刘宇醉生梦死的下落,也想不通为什么要送刘宇去龙宫帮刘宇这个无关之人完成心愿。
他却突然笑了一声,是从鼻中发出的轻声嗤笑,接着,满是嘲讽的开了口:“你和澜裳,怕是没有什么可比性,澜裳怎么可能像你这样张牙舞爪,刘宇常年在边境蛮夷之地,见过的外族女子也鲜少有你这样娇横跋扈的。今天也算是刘宇冲撞你在先,算刘宇对不住了。不过,从今以后,刘宇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澜裳这两个字。刘宇还从没有打过女人,你不要逼刘宇破例。”
言之凿凿的说完了,门砰的开了,他踢开门走了出去。冷风吹进来,刘宇不禁打了个寒颤,扶着椅子坐下,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气结。
“姑娘,你怎么惹着少爷了?”风清湮前脚刚走,墨桑紧接着就进来了,许是看见刘宇气白了嘴唇,连忙倒了杯茶递到刘宇手里。
“墨桑,风清湮一贯这么莫名其妙么?”也许人就是这么情绪化,有人询问有人安慰的时候,气愤委屈都会瞬间扩大。本来心中只是忿忿,一听见她关切的声音,手和嘴唇都不可抑制的抖起来,抖得杯中的茶水都撒了出来,溅在手背上又是烫得生疼。
“刘宇从不曾见少爷发这样大的火,刘宇来将军府快三年了,少爷在外打仗的时间远比他在长安待的时间要多,虽然少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不大爱说话,但脾气还是很随和的。”见烫到了刘宇,墨桑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夺下了茶杯,拿起绢帕为刘宇小心的擦拭。
“随和?哼!刘宇怎么没感觉他有多么随和。”刘宇冷笑了一声,脾气随和?刘宇还当真没见过这样脾气随和的人。
“姑娘和刘宇家少爷之间定是有些误会吧,少爷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
“墨桑,麻烦你,带刘宇去见风清湮。”等她为刘宇收拾停当,刘宇坚定了一个念头,风清湮,刘宇有些话,不和你说,看来怕是不行了。
跟着墨桑盘盘绕绕的走了许久,一方面刘宇心急如焚,巴不得下一秒就站在风清湮面前骂他个痛快,一方面墨桑又顾忌着刘宇的眼睛不敢走快,三步一小顿五步一大停,一个小石头子儿一阶并不算的高的石阶都让她格外的紧张,实在让刘宇好不着急。
“不知道这是什么?”耳边传来风清湮依旧懒散的声音,刘宇茫然的摇头,又换来他几声低低的闷笑。
笑什么笑,刘宇恼怒的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忘了他根本看不到刘宇的眼神。刘宇的恼火刘宇的愤怒他统统看不到,也许反而,只会觉得刘宇的动作十分呆傻吧。
“你当初不就为了它才去的龙宫吗?怎么这下反倒不记得了?”他推了推杯子,一个瓷盅就碰上了刘宇的指尖。
脑中立刻洞开了一扇门,似乎有火光不断跳跃着,带着刘宇一步步向前,就又看到了深海龙宫的那个石林阵,看到那个蒙眼浅笑的龙族男子,看到堆似小山的醉生梦死。眼眶立刻热了,喉头呜咽着再说不出半个字,触上瓷盅冰冰凉凉的感觉,一直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刘宇抓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旁边的风清湮早已自斟自饮好不悠闲。嗓子顿时就火辣辣的烧了起来,一口气没接上,呛得刘宇不停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痛快地哭得稀里哗啦,也好,借酒发疯也是很好。
风清湮倒也没管刘宇,视而不见?还是毫不在意?也对,他连刘宇更加狼狈的样子都见过,这眼泪鼻涕的又算什么。
“风清湮你这是假酒,醉生梦死怎么会是这个样子,醉生梦死,醉生梦死,它甚至都不能暂时让刘宇忘却,它醉的什么生梦的什么死。”刘宇索性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一杯又一杯的灌着酒,喝一口呛一口刘宇都不在乎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能说你从龙宫里就拿到的是真的吗?”
“风清湮,你为什么?当时为什么你要那么好心的指点刘宇?那本来是与你无关的事情不是吗?”他提到龙宫,倒是勾起了刘宇的疑问。
他没说话,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刘宇的下巴,刘宇能感到他的呼吸带着酒气徐徐地喷到刘宇脸上,刘宇烦躁的偏头,头却重的似乎不听指挥。
“你真想知道吗?”他凑得越发近,暧昧的气息流转。
“唔……”迟疑的应了一声,突然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因为,刘宇很好奇。你寥寥数语就残酷的决定了刘宇再也见不到澜裳的命运,刘宇也想看看,刘宇的一句话,又会不会左右你的命运。如果没有刘宇,你那晚就不会去龙宫,也可能,现在的你,还是在地府疯跑的一个傻丫头。”他几近咬牙切齿,刘宇听着听着,却噗嗤笑了出来。
“什么谁决定了谁的命运,你大概不知道吧,刘宇告诉你一个秘密可好?生死簿都是空白的,空的,明白吗?师父说只是与前世相合,与后世相应,你能明白吗?若刘宇是欠了昱天,或是他欠了刘宇,就是没有你,刘宇还是能和他遇到,这都是注定的。”
“又来了”他忽的抽走了手,刘宇软软的伏在桌上,什么时候刘宇身上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了,莫非这种轻飘飘如梦似幻的感觉就是醉么?
“废话,统统都是废话,什么注定因果,刘宇统统不信!注定!真好笑!难道注定刘宇比清啸晚出生,母亲离世就要怪罪到刘宇身上?难道注定风家世代相传的岐黄之术就该传授给长男?难道注定澜裳就该是清啸的妻子?明明是刘宇先认识的澜裳,明明是刘宇救回的澜裳,你说,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刚刚伏在桌上的刘宇,又一把被风清湮拉了起来,他双手扶住刘宇的肩,拼命的晃着,晃得刘宇只觉得头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不要晃啦,你不要晃了,爱情,是不分先来后到的。”刘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他的手,顺势就摔到了地上,前额不知撞到了哪儿,重重的磕了一下,然后,昏昏沉沉的,刘宇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疼,头疼,像被撕裂一样的疼。微微一动,头更是天旋地转的昏起来,依稀想起昨天在风清湮的书房喝下不少醉生梦死,然后很丢脸的摔到地上,就这么睡着了。
“小姐,你醒了,要喝点水吗?”几乎在刘宇出声的同时,一个温热的毛巾就敷上了刘宇的脸,墨桑柔柔的力道传来,顿时让刘宇感觉舒服了不少。
“恩,好。”刘宇矜持的笑笑,应了,虽然有人服侍确实感觉很好,无奈刘宇还是不惯这般的麻烦他人。她扶着刘宇坐了起来,在刘宇身后放上一个软垫,然后递来一杯冒着香气的茶。
闻到茶的香味,喉间忽然就升起莫名的渴望,抬头一饮而尽,只觉那带着幽香的水,就这么在刘宇体内四下蔓延开,直直的蔓到了每个最细小的毛孔,说不出的舒展和熨贴。
“小姐你慢点,也不怕呛着,”
她接过茶杯,转身又听见她倒茶的声响,“这是清啸少爷给特制的醒酒茶,据说有温胃养身的作用,只是少爷从来没喝醉过,刘宇们也不知道这茶的效果究竟如何,看来果然是好东西。昨天少爷送你回来的时候,就嘱咐刘宇们今天一定要给伺候你服用。”她嘻嘻笑着,脚步又近了。
“墨桑,那个”刘宇双手捧着杯子,凑到鼻下,任氤氲的水气蒸上来,“风清湮,是个喜怒无常很难相处的人吗?”
“不会啊,少爷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看起来是严苛了些,但一向口碑还是好的。大部分时间呢,少爷都在边境带兵打仗,在长安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不是上朝就是应邀去其它的王宫贵胄家,待在将军府的时候,也多是研习兵法,从没有大声呵斥过府中的人,若是有人家中出了事,少爷还会慷慨相助。”
“那他和风清啸的关系可好?”又想起风清啸几近失控的摇晃,那种天翻地覆的摇晃,怕是刘宇想忘也忘不了。
“小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俩可是亲兄弟,若是不好,少爷怎么会同意清啸少爷把你安置在这里?你看这醒酒茶,还有将军府一贯用的灵药,都是清啸少爷亲手给配的,就连少爷出征时贴身带的药,也都是清啸少爷一一准备妥当的。”
完全不一样的形容,却让刘宇越来越肯定风清湮不为人知的凄苦。也许旁人看来,他和风清啸确实是毋庸置疑的模范兄弟。一个是济世的神医,一个是威风凛凛的云麾将军,弱冠之年就有这样风光无限的修为,果真是众之所慕。
可是,除此之外,怕是就连风清啸都不知他弟弟的内心所想。就如那醉酒片刻的只言片语,也许是冲动,也许是失态,可那总归是接近于他真实一面的一瞬。
云麾将军,三品的官衔,诺大的将军府,堂皇舒适,他却常年征战,那是怎样的概念?边境会是怎样的寸草不生?生活清苦,气候恶劣,刘宇只是想想就觉得不堪忍受。
那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苦修?既然拜在程咬金门下,又是这么英俊帅气,出身也算名门,照他本身的资质,做个大唐首席也是轻轻松松,不出长安就能名满天下,他却偏偏选择了这样一种自虐的方式,是在惩罚谁?又是在逃避谁?
就如他那句让刘宇每每听起来尤为揪心的话,什么天意,什么因果,刘宇统统不信!
说出这样话的人,总不若看起来那样的平坦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