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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鲁河畔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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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叮嘱
    梁城是七朝古都,又是此时的省会,火车站建于清宣统元年(1909年),历史相当长久。



    曹庄距离梁城不到六十里地,曹妈听闻过火车没有坐过,她心目中除了对火车的好奇大概还有惧怕,列车员的工作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范围,曹铭花无法跟她解释什么是铁路局工作,怕吓到她横生枝节。



    等曹妈跟着招工的人到绿城的单位,安排了具体的工作任务,曹妈自然会慢慢适应环境。



    曹妈吃好饭,曹铭花把之前放在曹妈身上的两卷钱拿走一卷,只给曹妈留一卷。此时很多单位是供给制,其他国有企业也是月初发钱,曹妈到岗便能及时领工资,出发只带一些应急的钱即可。



    曹妈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了钱到处塞,住集体宿舍钱多了只会丢,丢了找不到就是白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曹妈带的钱多再招别人惦记,好事变成坏事。



    “妈你记住了吗?发的钱全都装到你衣服里缝的口袋里,一定要随身带着,不能放在住的地方,那样会招小偷的。你去上班了,小偷把你的钱偷完了你都不着,千万不能做这傻事,辛辛苦苦上一个月班的钱,全便宜了小偷。”



    “你需要啥随时买,别心疼钱别嫌贵,挣钱就是让花的。你一个人在外面,身体病了没人管,你吃好穿暖不生病,不生病才能继续挣钱。我和俺姥俺小姨,还都等着你接俺去呢。”



    少年鬼鬼祟祟伸过来头,神神秘秘的说:“妹,我听旁边那几个人说,招工的都让自己带被子、带毛巾、带干粮啥的,婶要是现在跟人家走了,没行李咋弄?”



    曹妈闻听也跟着担心,焦灼的情绪立现。



    曹铭花假装不屑,“他们去的是纱厂,俺妈去的是铁路上,铁路上是发衣服管饭的,俺妈带啥行李?”



    “妈,刚才准备招你那个人,说让你带行李了吗?”



    曹妈摇头,“没,他就跟张干部问了我的情况,要是我同意走,让张干部把我的名儿、年龄、家里啥的写到纸上给他。张干部说这就是报名好了,只要我同意去,一会儿直接跟他走就行了。他俩谁也没说带行李啥的,我记得清清的。”



    “张干部是谁?”



    “就是管咱家的那个人,你忘了?他每次去咱家,你都喊他‘张叔’的。”



    曹铭花哪里记得管她家的“张叔”,撇开话题,把剩下的锅盔用她妈的头巾包着,塞到她妈手里。



    拉着她妈左瞧瞧右看看。曹妈不愧是十里八乡第一支花,三十岁的年龄去了青涩懵懂,多了成熟风韵,不施粉黛也蒙妍照人,怪不得招工的一眼相中了她妈。



    这时代女子出去做正式工作的少,小姑娘们更是少之又少,像纱厂这类招工的对象大都是已婚妇女,且以丧偶、独居、家庭不睦等等原因,能够远离家乡出门挣钱的女子为主。时代因素,当下抛家舍业出远门的只有这类人,稍微正常一点的家庭,都不会允许家里的女人们出远门,和后世全民打工不一样。



    列车员属于特殊行业,长期在外不着家。招列车员那人估计不是不想下乡来招人,是根本招不到人。这时代列车员几乎全是男性,女子列车员只有城市里追求进步思想的女子才会去做。那人今天能碰到曹妈,纯属巧合。



    命运啊,真是给曹铭花太多的机会了。蝴蝶翅膀扇一下,全世界都跟着舞起来。



    “你的头巾别带了,头巾太丑了,白瞎了你的好衣服。”月白梅竹织花对襟丝绸棉袄,深蓝色卐子纹掩襟绸夹裤,一双并蒂莲绣花红缎鞋,和地主婆有一拼。



    曹妈有点抗拒,“我不会梳小揪,不带头巾风一吹头发乱飞。”



    唉,曹妈一辈子都不会梳小揪。



    曹铭花老家女子婚后发型是脑袋后面盘个髻,她妈笨手笨脚从来没有把髻梳顺溜过。她站起来让她妈坐下来,帮她妈散开头发,红头绳缠紧发根,盘成圆,用银簪固定住。



    老家这时代没有扎头皮筋,她没法让她妈扎丸子头。“你明天再梳头就梳两条辫子,或者梳一条独辫也好看。”



    “我都嫁人了咋梳辫子啊。”



    “你明天都到绿城上班了,城里人不讲究这个,七八十梳辫子也没人管。”



    曹妈茫然问:“我明天都要上班了?绿城这么近?”



    “镇上到市里四十五里地,梁城到绿城一百四十里地,坐火车两个小时都到了,你下午走晚上到绿城,明天你不上班人家白养活你啊。公家给你发工钱不是白发的,是让你干活的,钱不可能天上掉下来。”



    曹妈两眼直愣愣发呆一会儿,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疑惑的看着曹铭花。“妮,你是咋着的这些事?”



    说了这么久她才反应过来,这脑回路。唉,糟心啊。



    “我做梦梦的。你甭管了,赶紧去院里看看那人有没有吃饭回来,别让人家看不见你走了。”



    曹妈好糊弄的很,不给她答案的事她自己会脑补出来答案。唉,也就是自己的妈,换个人都不会这样信赖曹铭花。



    她跳下架子车,拉着她妈的手向镇公所而去。



    镇公所是典型的衙门建筑风格,带琉璃门楼的大门,高高的青石阶梯门槛,院内青石板铺地,正厅、厢房、后座房、耳房一样不少。



    娘俩在镇公所前后院转个来回,曹妈弯腰偷偷指给曹铭花看,“那边那个人就是招工的那个人。”



    顺着曹妈所指,曹铭花看到西侧门走过来几个身穿褪色军装的男人,个个手里拿着烟。唉,人都差不多,也不知道她妈指的具体是哪一个。



    曹妈带着她走到一个军装膝盖打补丁的年轻人身边,笑着跟那人打招呼。“张干部,我和俺妮说好了,我能现在跟着走。”



    曹铭花看到“张干部”笑了,她认识。这人是民政上的,一直负责管理军属的事。上辈子她进城后军属身份丢了,是这人几经周折上门找到她,帮她恢复军属身份。这人一杯白开水都没有喝她的,是个、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她带着感激喊:“张叔!”



    张叔弯腰捏一把曹铭花的脸蛋,笑着问:“桃妞来了,是不是有点舍不得离开恁娘?”



    “舍得,又不是不见面了。我着俺娘是出去给我挣钱呢,有了钱我就能买好吃的穿好穿的。”



    “哎呦,俺桃妞这么聪明呀。”说着又捏了一把曹铭花的脸。



    曹铭花很无语,够了,她再装不下去了,她低头躲到她妈身后。



    张叔不再逗她,和旁边一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估计就是铁路上招人的,年龄比张叔大,一脸的络腮胡子,走过来跟曹妈说:“张同志,既然都准备好了,那走吧。”



    眼看着曹妈要离开,曹铭花突然眼酸,拉着她妈的手舍不得放。



    “妈,你去了好好干,千万别想家,别自己偷摸跑回来,千万别偷摸跑回来,跑回来人家都不会再要你了。”



    “你记住啊,妈,别偷摸跑回来,别丢了工作,偷摸跑回来人家都不会要你了。”



    “妈,千万好好干,别偷摸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