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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鲁河畔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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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家
    “咕噜……咕噜噜……”



    曹铭花的肚子。



    “妹,你肚子叫了,肯定是饿了。昨晚你就没咋吃,一直到现在,都快晌午了,可不就饿的肚子叫。”



    “妹你想吃啥?我去给你做。”



    少年满脸堆笑,笑的大眼睛成了小眯眼。



    和少年平视,曹铭花发现少年乌黑头发趴在头皮上,有点自来卷。



    贾鲁河地处中原腹地,几千年你打我我打你,黑人白人南蛮北靼,早和黄皮肤民族融合在一起。子孙承继祖传基因,各种各样的人类特征都有,见怪不怪。



    “妹你笑啥?快说想吃啥,我赶紧去给你做。”



    “要不咱吃泡馍?”



    “泡馍”,曹铭花努力想是什么,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每天全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泡馍的滋味需要想一想。



    “好。”



    不管是啥滋味,先尝尝再说。泡馍的味道太遥远了,一时想不起,慢慢找回吧。



    少年转身出去,她望着屋门口发呆。



    上辈子,唉,姑且算是上辈子吧。老家只有她和她妈娘俩,地里打粮食多,她家又得优待不交公粮,娘俩吃的少结余多生活富足,平时想吃点肉蛋不是啥大事,但像后世随时随地吃泡馍,还是很难做到的。



    这家人儿子瘦成这样还能吃泡馍,不是地处陕西就是家有红白事。心头一沉,她肯定是穿到别人家了,情绪可见的滑向失望迷雾中。



    “妹,我这次没给你放小磨油,你看看,真的没放。清亮亮的,一点油花都没有。”



    少年端着碗回来。曹铭花死死盯住他手里的碗。



    农家常见的褐色陶碗,碗里冒着热气的褐色水,水里泡几块馒头碎。这是泡馍?



    这就是泡馍!不是她认为的羊肉泡馍,是她老家人在贫困时期用热水冲酱油的那种泡馍。她小时候、她大女儿小时候,全都是拿这种热水冲酱油泡馒头当主食。



    希望之光吹散失望情绪,她仿佛又活过来,鼻头酸酸的,眼泪不受控制蓄满眼眶。她这是要坐几趟过山车,才能确定她到底是回了老家还是穿到别人家。老天爷啊,不带这样捉弄她的。



    “我是谁?”



    “你,是桃妞啊。”“妹你咋了?你问这干啥?”



    桃妞!



    桃妞是她,她是桃妞。



    她出生在三月,桃花正开的时候,她那没知识没文化的爹,给她起了“桃妞”的小名。



    老天爷非常厚待她,她知足了。



    她爹叫曹鸿臣,是曹庄的甲保长。放到后世就是乡长,理论上她也是个官二代。



    她两岁那年,梁城打仗,她爹追求思想进步,身先士卒跟着队伍走了。从此一去不复返,她再没有见过她爹。



    那时候家里穷啊,她爹走之前也没有留下照片画像啥的,她对她爹所有的记忆都在两岁前,后来的全靠她妈叙述,她大脑里她爹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惨啊!



    大女儿常常说“有爹还不如没爹”,她认为大女儿是真不知道没爹的孩子啥样,才吃饱了撑的说那话。



    说了她爹,顺便说下她妈。她妈叫张秀荣,是她姥爷的大闺女。



    她姥家距离曹庄不远,但是和曹庄不在同一县,村名叫闹店。“闹店”,顾名思义就是这个村庄在交通路口,店铺多非常热闹。



    闹店和曹庄之间相距十来里地,没事遛个弯就到了。



    她姥家五个闺女,没有儿子。没儿子的人家在乡里被称为“绝户”,谁家想欺负都能欺负,想踩一脚都能踩一脚,然张家却是个例外。



    张姥爷长得五大三粗,一生强悍,打遍十里八乡无敌手,愣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喊他一声“张绝户”。



    张姥姥的体型和张姥爷正相反,小巧玲珑颤颤巍巍病秧秧的,常年累月坐在床上,难得有下地的时候。家里为了她身体健康,让她从小信主,一直信到她仙逝。可以这样说,张姥姥是一位自小就有信仰的人。不容易啊。



    曹妈(曹铭花她妈)做为张家老大,张姥爷夫妻对她是娇惯无底线,把穷人家惯孩子的手段全用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家里好吃的好穿的全都给了她。



    富人娇骡马穷人惯孩子,做为女孩,穷人家的孩子再娇惯也无非是不会做家务、不会做衣服、做饭不好吃、脾气坏一点、好吃懒做那么一丢丢。然这一切缺点都挡不住女孩长得漂亮的话,依靠长相照样能嫁的好,继续过吃香的喝辣的日子。曹妈踩中了以上的全部。



    曹妈身高大概在165左右。那个年代,男子常见的身高也不过如此,曹妈在女子中绝对是鹤立鸡群。好身材好相貌,曹妈堪称十里八乡第一枝花。



    一家女百家求,曹妈从十三四岁开始说亲,一直说到桃李年华。左挑右挑前看后看,直到看上同样相貌堂堂的曹爹(曹铭花她爹),才算是点头应承嫁出去。那时,曹铭花她二姨都有了孩子,她三姨紧跟着她妈也嫁了人。



    曹爹曹妈成亲时,黄河决口没几年,大人物小角色都在操心打仗的事,对救灾工作没几个上心的,因此河水淹过的地区灾后恢复缓慢,许多良田水泡之后成了盐碱地,适合种庄稼的地少急剧减少,黄泛区遍地逃荒要饭的人。



    曹姓家族困苦中相互扶持,全族上下齐心合力,勉强维持不饿死人不出门要饭,曹家背靠家族,仅仅能做到吃饱不能吃好的境况。张家张姥爷是车马店的掌柜,车马店占据地理位置好不缺掌柜的工钱,加之张家又都是闺女吃的少,张家生活水平比曹家稍微强那么一丢丢。



    曹家没给曹妈多少聘礼,一身衣服几尺布点心若干粮食一袋;张家也没有给曹妈许多嫁妆,两只樟木箱子,箱子里装了两床被子。真真的门当户对。



    此刻床尾放的箱子就是曹妈陪嫁的箱子,关于这箱子上辈子还有一段小插曲。



    上辈子,曹铭花她四姨嫁大闺女,跟曹妈要了其中一只,另一只一直到九十年代还在曹妈屋里的床头放着。后来家里拆迁,曹妈到曹铭花妹妹家住,箱子不知所踪。



    箱子故事的起因在四姨女儿家。四姨女儿的儿子大学读的土木工程,这个专业和箱子风马牛不相及,主因是小伙子对林业很感兴趣,沉浸图书馆,醉心树木的种类识别。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结果是不一样的。都以为的樟木箱子,到了小伙子眼里蜕变出本来面目。四姨大女儿家一夜暴富,那只箱子换了一栋别墅,还换了一辆宝马轿车。



    那时候曹铭花和她四姨家的关系不太好,她四姨一家又刻意隐瞒,她这边一直不知道箱子的事。



    后来四姨另外两个女儿翻脸决裂,她去劝架吧(其实是去看笑话),隐隐约约从四姨儿媳口中听到有关箱子的事。那时她已经快七十了,她妈在养老院糊里糊涂,她认为箱子是她妈送出去的,时过境迁提箱子失去了意义。此事便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