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叔,我们这好像不是去燕海关的方向?”
马车疾驰一路,但疾驰得越久,赵士程便觉得不对劲。
燕海关是大宋最南边,可马车一路驶向的方向却是东边,而且似乎没有想改正方向的意思。
赵士程虽然知道刘喜这么做,肯定有所打算。
他本想问身边的颜悦的,但看着颜悦合着眼养神,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他不敢打搅。
想来想去,还是拉开了车帷,向赶车的刘喜询问缘由。
刘喜很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赵士程。
“没错,我们不去燕海关。”
听着刘喜的回答,赵士程原本就愚钝疑惑,这下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那我们去哪?我爹不是和我说,让我去燕海关从军吗?”
刘喜看了一眼赵士程,慢悠悠地说道:“王爷是说让世子前往燕海关,但不是现在。王爷要我带世子,去找一个人,找到了再去燕海关。”
刘喜话里神秘,但赵士程猜梁王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算盘的。
不过他有些好奇,刘喜说的那个人是谁。
听刘喜话里的意思,可不是简单的找人,更像是请人。
这天底下能让他爹梁王,派自己去请的人,可没几个。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他爹那么重视。
刘喜像是赵士程肚子里的蛔虫,猜到了赵士程的心里想法,也不等赵士程问,就缓缓开口道:
“凡练武者,皆以武道宗师,为毕生追求。
至于传说中的武道祖师境界,就不敢奢望了。
当今天下,都盛传,五位武道祖师为当今武道巅峰。
这五位武道祖师,虽然身份不明,但成名时间还是有痕迹的。
以成名时间推断,五位之中,踏入祖师境界最久的,也不过三十年。
可世人不知道,在一甲子之前,忘川崖,曾有人一剑,斩断了忘川崖顶,使得崖顶上巨石落下,断绝了通往忘川崖底的路。
恐怕一甲子之前,此人便已经是武道祖师境界。
一甲子之后,若是此人未亡,修为必定是深不可测,说是当世第一人也不为过。
关于此人事迹,当今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听王爷说,才知道还有这等高手。
临行前,王爷让我带你去忘川崖,找这位高人。
在王爷年轻时曾在忘川崖,帮过此人一个忙,此人许给王爷一个人情。”
听到刘喜的解释,赵士程才解开了疑惑,但心里却是一阵惊涛骇浪。
一甲子之前,就能一剑斩断崖顶,若是还活着......
赵士程有些不敢细想下去了,要是刘喜话里没有夸张,那么这样的人还活着,恐怕跟神仙没什么区别了。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
望京城外,有一处山头,关于来历谁也记不清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知道谁第一个把死人葬在这的。总之到了现在,这里成了最出名的乱葬岗。
什么无人认领的死尸,还是犯了大罪的死囚尸体,总之都抛这了。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新填的土包,和零散的尸骨。
没办法,山头就这么大,当今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因此,在这挖坟换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前人埋的尸骨,到了没位置的时候,就得给后面的新尸腾出位置。
这儿的死人也是可怜,死后连个坟头都不属于自己,只有暂住权。
要是投胎不够早,只能沦为孤魂野鬼了。
也正是此处的特色,望京有不少此处闹鬼的传言。
有些时候,传言也不全是假的。
有人说,在夜里看到此处散落的尸骨,突然自己移动。
这可不嘛,满地的尸骨,养活了这里周围不少的野狗,其中大多野狗都是一身黑毛,也不知道是哪只健壮黑色公狗造就的子嗣。
赵厉站驻在这片乱葬岗中的一处新土包,而他旁边是拿着纸钱在烧的陈仁,这处土包正是韩良的坟头。
韩良为赵厉顶罪,顶的是弥天大罪,死了以后,不能下葬。
唯一被允许的归处,也就是这没人管,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乱坟岗了。
可即便如此,韩良埋在这,连立个木牌都不行。
陈仁烧着纸钱,边烧边说话:
“韩良,你生前不最喜欢钱吗?平日里最吝啬,和你出去喝酒,你就没付过一回钱,都是老子掏的钱。
老子问你攒钱干嘛,你说回老家娶媳妇。
你要是真早点娶个媳妇多好,那你小子就不能拿我成家为借口,拒绝我和你抢这差事,老子就能换你,那现在在底下的就是我。
妈的,韩良,老子的婆娘怀上了,你小子不厚道,身为孩子干爹,连份子钱都不带给的。
行,谁让我心肠好,就不和你计较这个了,还让你当我孩子干爹。
你在底下,别当铁公鸡了,老子给你烧钱,在下面想干啥干啥,吃喝嫖赌都行。
但要记得多找几个姑娘。
要是钱不够用,给老子托梦,别不好意思。
老子要是下去,没看见你子孙满堂,老子不放过你......”
赵厉看着陈仁,没说话,也没上前帮忙,只是看着。
他没什么话好说的,他要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而韩良便成了那个交代。
世人眼里,梁王九千岁,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不可一世。
要是他赵厉真有世人眼里那般就就好了,韩良也不用去死。
那个世人眼里的梁王九千岁,只是他演出来的。
他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了。
开始他演的也不好,但时间久了,总归是演得不错,演的他自己都相信了。
为世子出头,当街杖刑士子,这是梁王九千岁会干的事。
如果不这么干,那他就不是世人眼里的梁王九千岁。
但此时站在韩良坟头前,他只是赵厉。
他为了扮演梁王九千岁,干了很多错事,梁王九千岁可以不扛,但他赵厉要扛。
梁王九千岁,当然可以在朝堂上,面对唐正的参奏,不加理会,甚至倒打一耙。
但他是赵厉,赵厉是大宋皇室,是宋人,便要守大宋律法。
尤其这个世道,大宋律法是黑暗里为数不多的光束,他不想亲手掐灭这束光。
要是他有的选,他也不会让韩良去死。
梁王九千岁啊,他知道他得当下去,当得越好越失民心,朝堂上的人就越安心。
与其是他要当梁王九千岁,不如说是朝堂上的人,逼着他不得不当这梁王九千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北境苦寒,又连年战乱,没法种粮食。他手底下的黑甲军士,粮草可还指望朝堂上的人呢。
他身为梁王九千岁,他对得起很麾下的黑甲军士,没让这帮军士,在兵器上在粮草上受过一点委屈。
他统率黑甲军守住了大宋边关,更对得起大宋中原百姓,。
但他为了这些对得起,对不起很多人,韩良是一个。
记得韩良和陈仁,原先只是他麾下黑甲军的一个小卒。
那个时候他也还年轻,打起仗来,披上铠甲,身先士卒是常事。
而韩良和陈仁,因为家里穷,为了吃口饱饭不得已才来投军的。
两人根本没有半点武艺,打起仗来,全靠种庄稼练出来的力气。
那个时候,常常是赵厉一马当先,打倒敌军一片,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冲。
至于韩良和陈仁,则是默默跟在赵厉后面,看着赵厉的英勇,然后再替赵厉把打倒的敌军,补上一刀。
打完仗,赵厉当然不会记得身后两人的存在,像是大象不会在意蜉蚁,两者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
但随着打的仗越来越多,赵厉慢慢开始发现,他背后,从来没有发生过,倒下的敌军偷袭。
从那一刻开始,赵厉便开始留意背后的两人。
赵厉打仗,讲究大开大合,常常就是打倒一片。
虽然倒下的敌军受了赵厉的攻击,负了伤,但人一多,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可无论怎么样,韩良和陈仁都不会让这些敌军,去偷袭赵厉的后背。
正因为如此,打完仗后,常常是赵厉负了伤,但回头一看,背后两人伤得比自己还重。
发现这些之后,赵厉便不可避免地愧疚,于是将韩良和陈仁收为近卫,算是弥补。
可现在看来,这弥补,更像恩将仇报......
纸钱抛入火堆,浓浓的烟雾弥散四周,在风的指引下,变化形状。
风慢慢吹,带着烟雾飘向远方,像是游子落叶归根。待烟雾散尽,剩下的是灰烬,被裹带着,散落在火堆边上,七零八落。
陈仁伸手往油布里摸索,却发现已经空空如也,只能失落地将油布抛进了火堆里......
“王爷,你之前问我恨你吗?你让我怎么能不恨你?韩良,是,是我兄弟啊。
我俩光着屁股长大,他妈就是我妈,他爹就是我爹。
他死了,他死了!
他要是死在战场上,那我没什么好怨的,自打投军那天开始,我俩就约好了。
要是打仗时,无论死了谁,都替对方照顾家人。要是都死了,那就是老天给的命,认了!
没想到,他和我都没死在战场上,他他娘的这样死了。
王爷,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陈仁转过身,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已经红了眼,眼里的泪光翻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泾渭分明,要不是有意强忍,估计早就一泄如注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厉面对陈仁,说不出半句话,像是个哑巴。
陈仁看着赵厉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像是洪水猛兽,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或许,若是赵厉斥责陈仁一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言不发,陈仁可能好受些。
毕竟,有时候承认是不需要说话的。
反倒赵厉的沉默,让陈仁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韩良已经死了。
陈仁蹲下了身子,用手不止地擦拭自己的泪水。
见到陈仁如此,赵厉自诩是铁石心肠,此刻那块铁那块石头,也化开了。
韩良跟着他这么久,陈仁把韩良当兄弟,他又何尝不把韩良当兄弟。
赵厉缓缓走到埋葬韩良的土包前,他伸出手,放在土包的上面。
曾经他无数次,像这样拍打着韩良的肩头,而现在土烁的扎手,告诉他斯人已逝。
几乎是瞬间,赵厉瘫倒下去,用膝盖撑住了他的身体。
没错,他在下跪,向韩良下跪。
梁王九千岁,只跪天地,君主,现在又多了一个。
原本蹲着的陈仁,突然发现赵厉跪在韩良的坟头,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赵厉。
但赵厉的身子,就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任凭他怎么用力,赵厉都佁然不动。
“王爷,你怎么能跪?”
赵厉淡淡地回答道:
“我有什么不能跪的。
你跪我,韩良跪我,到头来,我要了韩良的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韩良。
但是我不后悔。
我赵厉,不后悔!
陈仁,我不管你恨不恨我,我都求你一件事。
把恨我的劲,用在敌军身上。
我的命,现在还有点用,还不能给。
我欠的东西太多了,一条命还不完,下辈子还。
下辈子还不完,就下下辈子还,直到还清为止。
陈仁,你是知道我的,我赵厉从不赖账。”
赵厉的每一句话,像箭矢,击中了陈仁,原本止住的泪,又开始流淌。
陈仁带着哭腔,说了一个字,发现声音太小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几乎是吼了出来:“好!我记着!我陈仁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