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捎中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飘满了赵士程叫不出名字的花瓣。
花瓣的独特清香在房间中弥漫,闻着就让人酥软。
原本赵士程一直绷着神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触摸,肌肤接触时的柔和,让他不自主地松弛下来。
正当他准备褪下衣物沐浴的时候,却看见水捎边站着,四个跟蜡烛一样直的丫鬟。其中三个手中拿着沐浴的工具,剩下的一个则是提着一件崭新的锦绣华服。
“我要沐浴了,各位姐姐不如先下去吧。”
看着面前的四个丫鬟的架势,分明是要服侍赵士程沐浴。
赵士程有些慌了神,脸上更是羞怯地红了起来。
他哪里接受过这样的待遇,他从小在良缘寺长大,骨子里还是恪守戒律清规那一套的。
听到赵士程的话,四个丫鬟有些为难,心里更是腹诽起面前的赵士程。
要不是因为刘喜的吩咐,她们才不愿服侍面前这位沐浴呢。
虽然赵士程让她们退下,正合她们心意。但若是她们真就这样退下了,事后刘喜有心问起来,她们没法交代啊。
四人中,年岁较长的女子,向着赵士程解释道:“公子,刘管家吩咐我们四人替您沐浴更衣。要是我们这样退下了,刘管家那边我们交代不过去啊。”、
女子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赵士程便爽快地说道:“各位姐姐你们放心退下吧,刘管家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一定要各位姐姐退下的。”
听到赵士程这样说,四人心头的顾虑就没了。
各自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木施架上,然后不失礼数地欠身,缓缓退了出去。
确认四人离去后,赵士程才解开衣带,踏入了水捎中。
......
芳旖阁中,刘喜低着头,跪拜在梁王赵厉的面前。
刘喜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等着赵厉将手中的画作画完。
他知道这个时候开口,就扰了赵厉的兴致,而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扰了赵厉的兴致。
好在,赵厉的画作已经到了尾声,也没让面前的刘喜跪上太久。
赵厉画完了画,缓缓地卷起了画作,要是有眼力不错的人,就能看见画卷之上,是个绮丽女子。
赵厉将卷起的画作,搁到了书桌上后的画缸之中。而在这画缸的边上,还有不少样式不一的画缸。而无一例外,那些画缸之中,都被一卷又一卷的画卷,塞得满满当当。
“刘喜,起来吧。你能来这里找我,就是说明出了大事。说吧,怎么了?”
赵厉的声音不重,但扑面而来的,上位者的威压却不轻。
“王爷,世子回来了。”
听到刘喜的话,赵厉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开口:“悦儿,不是一直在王府里吗?”
话刚说出口,赵厉便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锁,仿佛回到了他率兵出征遇上了战事吃紧的时候。
“你是说那小子?”
虽然出乎了赵厉的意料,但赵厉很快回过神来,向着刘喜确认。
“正是,世子的身份,家臣已经确认过了,他现在就在府中。世子一路劳苦,家臣安排他先沐浴更衣。王爷若是想要见见,家臣这便带世子过来。”
刘喜弓着身子,双手放在头顶,恭恭敬敬地向赵厉回答道。
听着的话,赵厉眼里阴晴不定,虽有欣喜但更多的是顾虑。
思忖了好久后,赵厉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刘喜说道:“既然如此,就带他过来吧。”
这个模样的赵厉,没法和传闻中,喜怒不形于色心机厚重的梁王九千岁,联系在一起。反倒更像是个普通的老父亲。
......
沐浴丹渊中,照耀日月光。
赵士程伸手取下木施架上的毛巾,擦去身上的水珠,然后穿上了备好的锦绣华服。
一旁摆着梳妆的镜子,他缓缓走到镜子前,拿起摆着的一把木梳,梳理起头发。
看着镜子中的陌生样子,他都有点认不出自己。
他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像是偷穿了富家公子衣服的小贼。
这样的他,不知道要是唐婉姑娘在面前,会是什么表情。
他有些好奇地想着。
走出门,刘喜不知道什么回来了,守在门前。而之前的四个丫鬟,已经没了身影。
见到赵士程出来,刘喜连忙上前说道:“世子,王爷召见,随我来吧。”
听到刘喜的话,赵士程原本平静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紧张至极。
他来梁王府,就是为了见梁王,和他父子相认。
可真到了要父子相见的时候,他来之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全部轰然倒塌了。
自己现在就像是偷穿富家公子衣服被发现的小贼,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其中,背后似乎有人朝着自己的头打了一记闷棍,力度虽然重,但没有到让他昏死过去的程度。可也足够让他身子一僵,脑海里一片空白,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
看着刘喜在前面带队,他脑子虽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但还是本能地亦步亦趋。
就像是幼儿跟着长者出门,不知道怎么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但知道自己要是不跟着,就会被抛下,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赵士程跟着刘喜走了一阵,只见刘喜在一处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朝着这处楼阁看去,上面挂着一方牌匾。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芳旖阁。字迹秀丽,跟王府别处楼宇都不一样,像是出自某位女子的手笔。
不看这方牌匾,赵士程也发现了这处楼阁的特别之处。
王府别处,都有侍从或是丫鬟在门前候着。而这芳旖阁,门前却是空无一人。
“世子,王爷定了规矩,凡是进这芳旖阁,都得脱下鞋子。之前王爷交代我,你来了不用通报,可直接推门而入。家臣就在门口候着,就不进去了。”
刘喜转过身,对着赵士程恭敬地说道。说完,他便走到了边上站着。
赵士程缓缓地走过芳旖阁的台阶,直到关着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脱下自己的鞋子,拎在左手上,右手则搭在门上的囚牛铺首上。
推门,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对于现在的赵士程却艰难无比。
仿佛,自己的右手被个大力士抓着,怎么也发不了力。
梁王赵厉,这四个字太过于沉重了,像是一座泰山压得赵士程喘不过气。
“外人眼里,他是大宋的杀神,统率亲兵守下了疆域。他是大宋的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是他,他只是我的父亲。儿子见父亲而已,没什么可害怕的。!”
赵士程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的悸动和忐忑。
一狠心,他发上了力,将门推开了。
可他刚刚推门那下,没收住劲,本就上来岁数的阁门,便发出一声相当响亮的哀嚎。
赵士程连忙将门关上,可已经迟了。
嘎吱,嘎吱。
阁中空间很大,这一声便不可控地在屋里回荡。
然后,赵士程便看见书桌前那个男人,抬起了头,目光朝着自己看了过来。
赵士程见到那个男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面前的男人,身穿着一身黑色五爪蟒服,身上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和他对视,心里发毛。
“抬起头来。”
赵厉见到面前的赵士程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忙不迭地就低下了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罕见地表现出了不悦。
与其是在说话,更像是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士程几乎是瞬间,将头抬了起来。但对上赵厉的目光,却是没出息地又缩了缩脖子。
见到赵士程这个样子,赵厉本就皱着的眉头更紧了,要说之前只是不悦的话,那么现在是有些愠怒。
“悟白,这么多年就教会了你低头吗?”
听到赵厉的话,夹杂着对于悟白住持的不满。
赵士程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挺直了脊背,脖子也不缩了,直直地对上了赵厉的目光。
很认真地说:“师傅,这些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只是我自己不争气而已。”
听到赵士程因为自己的随口一句话,竟然敢反驳自己,赵厉有些意外。
他可是梁王九千岁,天底下敢当着他的面反驳自己的,怕是除了面前的赵士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不过虽然他被反驳了,但却不仅不生气,反倒对面前的赵士程有些满意了。
毕竟是自己赵厉的儿子,刚进门那股畏畏缩缩的样子,要是传出去自己的脸面往哪放。现在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才像点样子。
不过在被反驳以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失落。
而失落的来源,就是因为自己这儿子反驳自己,是为了个外人。
死和尚,你有哪点好的,让这小子愿意替你说话。
赵厉在心里腹诽着悟白,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没有在悟白的话题上停留,而是话锋一转:“那悟白待你那么好,你又怎么舍得离开他,来找我父子相认呢?”
听着赵厉的话,赵士程刚起来的气势又頽了下去,声音也随之轻了下去。眼神暗淡无光,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似乎都流淌着难过和悲伤。
“师傅对我很好,我本来以为我也会一辈子待在他身边,替他养老送终。
可是,我遇到了唐婉姑娘。
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见到唐婉姑娘我就心乱,无论默诵多少遍心经,都没用。
我知道自己是破了佛门的三十六戒了,于是我便去佛前忏悔。
可佛只是笑着,没有半点回应。大概就我本就没有佛缘吧,佛祖不想为我指引。
但说实话,我还挺享受这样的状态的,就算佛祖为我指引,我也不会听的。
平日里吃斋礼佛,盼望着唐婉姑娘的到来,就是看上她一眼,心里就莫名的高兴。
要是能和唐婉姑娘说上几句话,那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我知道,我是佛门中人,而她却是名门大小姐,我们之间,是没有一点可能的。
大概某一天,她会嫁人。
我本以为到那个时候我就能放下她,可能刚开始很难受,但随着时间总能解决的。
然后我就能好好参我的禅,接师傅的班。
可直到唐婉姑娘不久前,来寺中还愿,宣布她要和名满望京的陆游公子定亲的消息。
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高估了自己。
当唐婉姑娘说出她定亲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
我才知道在我心里,什么佛理,禅意都不重要,只有唐婉姑娘才重要。
师傅看穿了我的心思,告诉我一个道理。
错过,就真的错过了,再不甘心,都没办法让时间往回走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就算时间真的往回走了,无论是过去还是当下,我只是一个寺庙里的小沙弥,可唐婉姑娘却是唐家的小姐。
直到师傅告诉我,我不是没有一点机会的。
然后,师傅便和我说,我的父亲是梁王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他要是愿意父子相认,那我便是梁王世子。
一个梁王世子,再上唐府向唐婉姑娘提亲,哪怕唐婉姑娘定了亲,唐家都得重新考虑一下吧。
所以你问我,我为什么离开师傅,来这找你父子相认。
我的答案就是,为了唐婉姑娘。”
赵厉听着赵士程说完了话,面无表情,谁也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但偏偏就是这个样子的赵厉,让本就心里发毛的赵士程,更加不安。
不过不安归不安,他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在经历了半响的无言之后,赵厉的眼睛眨了一下,刚刚默不作声的他,像是在发呆出神。
“为了一个唐婉姑娘,来找我相认。
你知道梁王世子代表着什么吗?
当了梁王世子,就代表,今后就得接过我的位子,接过我手上的十万兵马。
要为大宋抵御四周的豺狼虎豹,还要受圣上猜忌。
朝堂之上得被言官指着鼻子骂,骂你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大逆不道。
而天底下无数文人墨客,悠悠众口,都会以在你名字上淬几口唾沫,以正自己的浩然正骨。
死后百年,评价你的谥号,将会是恶谥中的极致,武厉。成为后人的笑话,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而且每天都要想着怎么躲过,明枪和暗箭的威胁。
这样的梁王世子,你想当吗?
或者说你确定要为你的唐婉姑娘,背上这些吗?”
赵厉说这些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着赵士程,而是看向窗外,怔怔出神。
给人的感觉,这些话不是对赵士程说的,反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