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了妹妹,李青阳独自朝着镇上走去,镇子距离村子倒是不远,走得快一点的话,也就小半个时辰。
临近村口,李青阳爬上一颗树,从树上朝着一间狭小且破旧的土屋看去。屋子显得破旧不堪,在树上还能看到屋顶残破不全的瓦片,这是郑东祥的家,房门紧锁。
李青阳爬下树,上前敲了敲房门,屋里没人回应,看来是没人在家。
本想着过来看看郑东祥的状态,既然人不在家,那就等回头再说。
一路无事。
来到镇子后,给母亲抓了副药。手里的碎银子不到三钱,换成铜钱也就二百八十多文,给母亲抓完药,还剩一百二十文。
正打算离开药铺,李青阳又想到了什么,自己昨天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身子感觉还是有些虚弱。他随即掏出昨晚郎中给他开的方子,递给药房伙计。
“一副药四十文。”伙计不咸不淡的说道。
李青阳面无表情,扭头就走。
补点气血就值四十文,什么血这么贵?他现在感觉自己好得很。
找了个商贩买了两只活鸡和一只兔子,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就只剩二十文钱了。他又想了想,买了一包红杏酥,这是妹妹喜欢吃的。
想到妹妹,李青阳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父亲离世后,母亲和妹妹便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他又来到了一处小院,这里是他学堂先生的住所。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和妹妹也在镇子的学堂里学习过一段时间,先生是一个很儒雅的中年人,教学严谨且性子极为温和,待他们也极好。父亲曾跟他说过,先生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敲了敲院门,是师娘开的门,先生正好不在家,禀明来意后,李青阳将手中的活鸡递给师娘。
师娘知道李青阳家的情况,哪里肯收,一番推辞之下,实在是拗不过,只好收下。
跟师娘告别后,李青阳马不停蹄。没有回村子,而是找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将鸡和兔子放好,他心中默念口诀。
一瞬间,那种恍惚的感觉又浮上心间,意识中,黑色册子缓缓浮现,旋即自动翻开,漆黑的四个大字形成漩涡,地上的鸡和兔子一点点逐渐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它们完全消失的一刹那,那缓缓旋转的漩涡刹那间停滞,李青阳脑海一震,旋即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
荒芜,死寂,没有任何声音,不存在任何气息,李青阳甚至觉得连自己的意识存在都是一种错觉。
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无尽的黑暗不知凝滞了多久,仿佛是无尽的岁月,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某一刻,某一处黑暗好似产生了波动,然后如同涟漪一般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四周的黑暗都波动了起来,这股涟漪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波动越来越剧烈,很快他们就互相撞击起来。
当撞击到某一刻,这无尽的黑暗里,忽然有了一道黄色的光点,紧接着,红色,蓝色,青色的光点相继亮起。
黑暗职中,李青阳感受不到丝毫真实,他的意识没有了意识,一切都是虚无。直到光点亮起的一刹那,他方才有意识回归的感觉,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那四道亮起的光点,却忽然朝他飞来,隔着无尽遥远的距离,瞬间没入了他的意识,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的虚无。
李青阳缓缓睁开双眼,他眼神空洞,双目无神。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来自哪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于他的意识中,他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洞尸体,呆呆的矗立在原地。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身来,方才意识中的画面却全然记不得了。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从未有过的清爽,脑子变得活跃异常,浑身都有些轻飘飘的。
“真是美妙的感觉。”他一脸陶醉。
旋即感受着脑海里出现的信息,他喃喃自语,“这就是四气感应法吗?需要我用自己的寿元开启才能修行?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寿元。”
他能感受到自身周边存在着一道道的气息,不停地在自己的身体表面流动着,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自己身体。然而自己身体的表面就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在阻挡这些气体涌入,李青阳明白,这应该就是四气感应法里面提到的枷锁,需要以自身的寿命来打开这道枷锁,才能真正修炼这法决。
李青阳有些忧虑,实在是不知道开启这所谓的枷锁,需要多长的寿命才能开启。在这个普通人平均不过五六十岁的世界,李青阳真的害怕刚开启这“四气感应法”自己就寿绝而亡,抑或自身的寿命根本就不足以打开这道枷锁。
虽然他万分渴望成为仙师,但要是把自己的命给搭上,那他也肯定不干的。
他心中忐忑,一边是对于成为仙师一飞冲天的渴望,一边是对于自己可能殒命的恐惧。他不晓得这个世界上的仙师是否都经历过这么一道难关,他也无从向谁寻求答案。
“怎么选啊,怎么选啊?”
“要不试一下?”
李青阳咬了咬牙,做了狠厉的表情,然而心脏却是砰砰直跳,他哆哆嗦嗦地开口:“以我寿岁,奉于太一,四炁、四炁”
李青阳牙齿颤栗,接下来的口诀就是念不下去。
他一把蹲下抱住头,有些颓然。
“我就知道成为仙师没这么容易。”
“啊,但是我真不敢啊。”
他蹲着身子,显得颇为沮丧。
自己还是这么懦弱,一点也不勇敢。他想着如果这种机会摆在其他人面前,别人肯定敢拼搏一把,但他不敢。
明明之前就知道需要献祭寿命,到了关键时刻,这最后一步,自己却是难以迈出。
“要是我的寿命本来就短呢?”
“万一我一命呜呼了,母亲和妹妹怎么办?”
“或者我要是死了,郑东祥拿不到灵石,愤恨之下跑去林家告发我的事,那家里不就完蛋了。”
“不行不行,这件事还是要好好考虑。”
李青阳给自己找着借口,试图掩饰自己的胆怯。
“唉。”
他落寞地站起身,叹了口气,觉得是自己此前想得过于美好了,成为仙师哪儿有那么容易的。
“以后再说吧,等帮娘的病治好了,青婉再长大一些嫁人了,或许我就敢试试了。”李青阳脑海中这般想着,但其实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现在的他不敢牺牲寿命,等过上两年,他的年纪更大,那他就更不敢了。看来这场仙缘,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所幸还有灵石,能帮娘把病治好也够了。”
李青阳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不早了,得赶紧去山洞一趟。
他赶忙朝着村子跑了起来,这么一跑动,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比之前轻盈了许多,他有些惊讶,看来之前的祭祀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没多久,他就回到村子。遥遥地望见在自家院外,有个娇俏的身影在来回徘徊着,双手交叠在小腹处,时不时朝着院子张望着,看上去颇为踌躇。
李青阳远远的看见这道身影,不禁怔了怔,紧接着便快步走上前,略带惊讶地问道:“小晴,你怎么来了?怎么待在院子外面不进去坐坐?”
许晴儿闻声转过身来,她身着一袭有些褪色的淡黄襦裙,圆润白皙的面庞泛着微微的红晕,一双杏眼明亮澄澈。看见李青眼朝着自己走来,她稍稍低头,手指搅动着,显得有些局促。
“怎么啦?”李青阳有些好奇地问道。
“听说你在山上受伤了,没事吧?”许晴儿满是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儿啊,就是摔了一跤,一点皮外伤而已。”李青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你自己在山上要小心呀,别老是受伤。”许晴儿眼中满含关切。
“放心啦,我很小心的,这次是意外。”李青阳笑着点头回应着,随即又问道:“你今天就是来看看我的吗?我没事儿,进屋坐会儿?”
许晴儿摇了摇头,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青阳正自有些奇怪,旋即便见她似是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
李青阳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几乎是仰着脑袋与他对视。
“这个给你。”许晴儿拿出紧攥在手中的小布兜,递到李青阳的面前。
“这是什么?”他有些疑惑地接过来,布兜入手有些重量。
他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微微蹙眉,旋即解开了布兜,里面是四枚碎银子,尽管每一枚都不大,可是加一块儿,却要比从林隼身上搜来的那一块要重上许多。
“嗯?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他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
许晴儿有些害羞地扭过脸去,目光盯着李青阳随风微摆的衣角,低声说道:“我靠织绣卖的。”
“织绣?”李青阳更是讶异了,“这估摸着得有四钱银子了吧,你一个人织绣,能卖这么多钱?”
“嗯。”许晴儿低着的小脑袋轻轻点了一下。
她双颊绯红,低垂着眼眸不敢看李青阳,她贝齿轻咬着红唇,声音娇羞的说道:“我从年初就开始织了,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手艺不太好,不然的话应该会更多。”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的摆弄着衣角。
“我知道柔姨看病需要许多银子,这两年你总是在山上打猎很辛苦,我想帮帮你。”
她勇敢地抬头直视着李青阳,眼中满含柔情与羞涩。
四目相视,李青阳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他心中一片繁杂。
他比许晴儿大半岁,自幼算是一起长大,称得上青梅竹马。少年艾慕,年岁稍长之后,两人也是彼此互有情意,然而谁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少年少女眉目传情,哪是能够遮掩得住的。两家的父母都能看得出来,彼此都默认了。
然而两年前,李青阳的父亲在山上出了意外不幸离世,随后不久,母亲心神悲恸之下得了重病,许晴儿的父亲对于此事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开始不让许晴儿跟李青阳来往了。
其实对于此事,李青阳心中倒是理解。许晴儿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早年间又摔断了腿,家里的几亩田地租给了别人,现在在村子里面做着篾匠,一家子本就过得清苦。
原本许晴儿和李青阳在一起,李父还在的时候,日子过得也还凑合。即使两人成婚了,最起码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可如今情况迥异,再让许晴儿继续跟李青阳来往,在他看来,那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她女儿模样也格外周正,又不是嫁不出去。
哪怕自己将来老了不用他们赡养,可李母是个病罐子,将来小两口若是成家了,哪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李青阳内心一片复杂,许晴儿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确实与他来往少了许多,他也有意躲着人家,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这条件,给不了人家未来,就别耽搁人家姑娘了。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许晴儿今日会给他送来这么一布兜银子。别看林隼身上的碎银子就有接近三钱,但他爹是村长,青山村的大地主。实际上,在青山村家里能拿的出余钱的人家并不多。君不见那林啸,整日飞扬跋扈,大哥还在灵岳城的赤阳道馆,可身上不还是分文没有?
这差不多四钱银子,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辛劳?多少次被针扎破手指?
最难消受美人恩。
李青阳心中莫名的情绪汹涌,翻滚不休,他张嘴想说些什么,许晴儿却已经伸出一根青葱玉指点在他的嘴唇。
“不许拒绝,不准不要,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少女脆生生地开口说道。
李青阳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许晴儿白皙圆润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艳的笑容,笑靥如花。
“这是我自个儿挣到的钱,我爹不会说我的,再说她也不知道。”
她吐了吐小舌头,显得分外可爱。
“我们一起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鼓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青阳。
李青阳喉咙蠕动,强烈的情绪在他的胸腹间翻涌,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握着小布兜的手才朝前面递了递,对面的赵晴儿眼睛微微一眯,他伸出去的右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尴尬的收回半空中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对了,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红杏酥,吃块酥吧。”李青阳脑子里灵光一闪,拿起手中的红杏酥递给许晴儿。
许晴儿伸手接过,她手掌白皙如玉,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包裹的油纸,眼中带着一丝打趣。
“红杏苏是小婉喜欢吃的,我喜欢的吃的紫棠酥。我看你不是专门给我带的,是给小婉带的吧?”
李青阳尴尬地挠了挠头。
“味道都差不多,你尝尝看。”
许晴儿抿嘴一笑道:“既然是你送的,那我就收下啦。”
“但是呢,待会儿你可就要跟小婉好好解释一下了。”说着她手指悄悄指了指小院门口,李青阳转头看过去,李青婉正靠着门框盯着他。
看见李青阳的表情突然僵住,许晴儿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我走啦,出来久了回去爹会问的。”许晴儿朝他挥了挥手,踩着轻盈的步伐朝着后方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止住了步伐,转过身子,摇了摇手里的红杏酥,稍稍歪了一下脑袋,圆润白嫩的小脸显得娇羞可人,她微笑着开口,有轻柔的声音传来。
“青阳,我在镇子上听人说,平芜尽处是青山。这句话说得真好。”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