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这位素不相识的白衣少年走在前往后山上的路,一边赶路一边宽慰他道:“我家境还算殷实,此行不会亏待了你,你若想要多少报酬便告诉我,我去求我家大人,他们都会应允你。”
我想这白衣少年与我差不多大的年纪,身手又不错,多半是周府上雇的打手,或者是学过几天功夫的门客。
白衣少年不知浅深地笑了一声,用剑拨开路上阻拦我们前行的荆棘与花柳,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再者,未立功便先请赏,没有这般道理。”
我正欲再客气几句时,树林里传来了一阵野兽咆哮的巨响,萧瑟的风声吹得树叶劈啪作响,林间小路愈发阴冷凄凉。这里危机四伏,令我脊背隐隐发凉。
糟了,出师不利,刚入山就碰见猛兽,我手上没有任何能与猛兽搏斗的武器,若是白衣少年一个人顶不住,我们岂不是都要落进虎口了?
“嘘!”白衣少年临危不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迅雷之势将我拉进树后的矮丛间躲避。
这草丛生的极高,我们趴在里面如同与外界隔了一面草墙,况且夜色弥漫,纵然是人也难以辨别丛中的影子,更不必说那些动物。
他贴在我的耳边低声说:“这老虎平日里只会害人,你留在这里躲着,看我出去扒了它的皮。”
扒皮?
我连忙抓住他急欲抽走的衣袖,声音躁到发抖,“你不要命了?”
他要是真被老虎吃了,回头我怎么跟周府的人交待,本来平时我惹的坏事就多,这次还摊上人命了。
他要是扒不下来老虎皮,我的皮就要被祖父扒下来了。
“这有何难?”
他依旧只是温声笑着,我想不到这样笑起来人畜无害的纯良少年,杀起虎来竟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见那猛虎从树林间扑面而来,我躲在草丛里,只恨出门时没随身携带双剑,不然能冲上去助助兴也好,或许还能沾上点打虎英雄的光。
可我现在手上什么能打的兵器都没有,只剩一些见不得光的暗器,还生怕扔不准伤到他。
“小心!”
我见那老虎挨了白衣少年几剑后便生猛起来,横冲直撞,像是失心疯,胡乱地往他身上扑,杀红了眼。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开来,月与剑的光影交错,惊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少年单剑与虎搏斗,那虎倏地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进去,他灵活地躲闪开来,剑如疾风般刺向它的躯体,虎的气数将近了。
白衣少年的身手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得多,他又回身一转,让反复横跳的猛虎扑了个空,一剑刺向老虎的脊背,顿时鲜血喷涌,染红了月光,也染红了少年的白衣。
少年矫健的身姿犹如月下舞剑的银龙,刚准备兴致勃勃提下老虎头,却被一支不速之箭生生阻拦。
箭之快,令我一个全程观战的观众都没有即刻反应过来。待箭已射中老虎额头时,我才发现,原来那附近的山坡上还立着一个人,背对着月光遥遥地望着这边,手里提着弓箭,嘴角弯起一抹得意的笑,如弯月的弧度。
“公瑾,你怎么倒让我捡了便宜呢?”山坡上驻足的少年穿着红衣,手腕上系着银铃。
随着铃声作响,红衣少年踩着月光一步步走来,准备收割他的战利品。
走近了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个及其俊美的少年,但他并不像这时代人们狂热追逐的风流倜傥,反而一身正气,威风凛凛,是个有血性的七尺男儿。
这世道人们都病了。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竞相追逐美貌与财气,耽于水粉美色,沉溺在金玉镶边的腐朽的世界里。世家子弟几乎都这般荒唐无道,只会把自己的脸擦的白白,装成弱柳扶风的样子四处攀比,在我看来,他们都像一只无病申吟的蚊子,你既拍不死,又得任由他们恶心你。
白衣少年见到他时忽然泄气地笑了,“早知道你在这坐山观虎斗,就不让你白捡一颗老虎头了。算了,除掉了它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双腿坐麻了,我吃力地从草丛里爬出来,望着逐渐升空的银月,不禁担忧阿姊的安危。
平日里我与陆清的交情不算多,但毕竟是连着血脉的堂姊妹,纵然是冒着生命危险我也要去救她。
“再往深山里走五十步,就是那群恶霸时常聚集的基地,他们听见外头的虎啸声定不敢出来,咱们进去把他们抓包。”我拉着白衣少年的衣袖,壮志凌云地带他往里走。
这少年连老虎都打的过,还怕郑晖那几个人不成?他们看见老虎还要吓得抖三抖,看见打虎英雄还不吓穿魂了?顿时我信心大增,志在必得。
被甩在后面的红衣少年几步追了上来,大声喊道:“喂,你们去哪,有什么急事,我也要去!”
这是好事啊,又多一个帮手!
未等我一口答应下来,白衣少年却突然转过身,严肃地说:“你不能去。”
红衣少年反驳:“为什么?”
“少趟浑水。”
“那你去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道理。”
“……”
我看他们绕来绕去,也绕不出个结果,干脆主动邀请他加入,挥挥手道:“你若能帮忙救出我阿姊,我也感谢你,一起来吧。”
我停下脚步等等红衣少年,待他走近,他却盯着我的脸,疑惑了半晌,莫名其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一紧,本想防备着点,却还是实话实说了。
“陆溪。”出于礼貌,我又问了回去,“你叫什么?”
红衣少年贴着我打量了好一阵,仿佛要把我看穿,“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自己摔的。”我闷闷道。
“怎么长得这么像……”那红衣少年喃喃自语道。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感兴趣他到底说我和谁长得像,一心只想着往山里赶路,多耽误一分钟阿姊都有可能遇害。
“我叫孙策。”红衣少年在我背后说。
没听过,不认识,我连头都没回一下,继续向前走。
“他叫周瑜。”红衣少年又补充一句。
周瑜?!
顿时我如被雷击中般僵硬地立在原地,生硬地转过头,望着身畔的白衣少年,惊叹地说:“你是……周瑜?”
那一刻我有多震惊,混沌的夜色中,目光所至只有一张如玉般俊美的面容,我甚至还看清了他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白璧微瑕?我脑里只剩这四个字。
不不,分明是瑕不掩瑜。
“陆姑娘,我们曾见过的。”周瑜环着双臂,怀里抱着刚擦干净的佩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怕脸红到了耳朵根。
方才一时急火攻心才没有仔细去想,怪不得我摔在他身上时竟觉得他眼熟,原来曾几何时,我们是见过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平时我也不会有意去回忆,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是一年春节,我才七岁,祖父带我去周家拜年。
彼时周瑜就已经是名闻乡里的小神童了,不仅会读《史记》、《诗》、《书》,还习得一手好剑,天资如此聪颖,又比旁的孩子勤奋,因此在同龄人中显得出类拔萃。
他父亲周异前来接待我和祖父。周异为人谦虚本分,曾经官至洛阳令,因为躲避战乱才回到庐江舒县生活,但家里不乏有些虚荣的长舌妇,闲聊时硬生生把那后院练剑那孩子夸上了天。
周异连忙阻拦长舌妇说些不谦恭的言辞,正色呵斥,却还是让在场的我和祖父听得一清二楚。
祖父也夸他是文武双全的王佐之才,但紧接着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还是早起喝了两杯暖酒晕糊涂了,拉着我的胳膊,和一屋子的人说,我这孙女使得一手好双剑,不输你家周瑜。
祖父,你说什么呢?我连忙低头扣手,脸腾一下红了。
怕什么,正好你与他比试比试。祖父把我推到众人跟前。
她们炙热的目光打量着我,在我看来分明像审视。她们说,这孩子怎么看着如此眼生,从来没见过,是陆家谁的孩子呀?
从小到大只要祖父带我出门,总会有人问起我的身世,每次都令我无言以对,只好由祖父出面说句含糊不清的话,她也是我孙女。
直到后院刚练完剑的周瑜擦着额头上的汗出现时,屋里的氛围才好转些。
怪不得他们都喜欢夸赞周瑜,才是孩童时期就长得温雅可爱,头发扎成两个羊角髻,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雪亮雪亮,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任谁见了都移不开眼。
我躲在祖父怀里,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说,周家这小子固然厉害,但我们溪也很好,刘晔先生亲手教的剑法,怎么会比别人差呢?
“阿瑜呀,你要是把陆家这丫头打哭了,就娶她回来做媳妇。”席上不知哪个妇人如此说笑,说得原本不怕生的周瑜耳根有些微微发红。
这时我猛地从祖父怀里跳出来,非要和他比试一把。
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的结果十分不尽人意,我输给了他。
当时我手里拿着双剑满脸愤恨地看着他,眼里打转的泪珠始终忍着没有落下来,祖父安慰我,说我平时学剑心猿意马,这位周家哥哥朝起晚睡地练习,输赢是常态,但输了不丢人,以后认真些就是。
蓦地我从回忆中跳脱出来,当年漂亮的小娃娃如今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但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婆娑的树影遮挡住朦胧的月光,视线越来越昏暗,直到眼前的山坡上闪着一星灯火,我们才发现郑晖这群人的身影。
那几个小弟举着在黑夜里极其显眼的火把,陆清被他们五花大绑在地上,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又被破布堵住了嘴发不出声音,而罪魁祸首郑晖站在山头上远眺,仿佛等待着什么人。
我心一紧,这明摆着是要拿人质威胁我们陆家啊。
“你们俩上,我去后面埋伏。”孙策背着他那一篓箭飞快地从身边消失,我以为他要临阵脱逃,想挽留都来不及,倒是周瑜,没有什么反应。
“哟,这不陆溪,竟然还找了帮手来!”头顶上传来挑衅的声音,是郑晖率先发现了我们,笑得一脸顽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几个小弟也在后面附和着,我实在看不过,捡起地上的石头子往郑晖眼睛上扔,结果他故作滑稽地往旁边一躲,然后爆笑如雷,指着我的鼻子道:“你就会这么点本事是吧,过来跟小爷干一架啊!”
“你还要跟我一个女人干架,无耻之徒。”我真心觉得他卑鄙,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我惊心动魄。
他见我态度强硬,直接捏住陆清的下颚,用他肮脏的大手往她白净的脸上留下了几个手印,冲我叫嚣:“爷今儿偏要跟你打,你若不来,你姐姐今天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回家了。”
阿姊正是花季年华,要是被他糟践了,岂不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握紧双拳,气恼地瞪着他。
“拿着。”周瑜默不作声地卸下佩剑,交在我的手上,压低声音说道:“把他的手砍下来。”
他的目光坚定如炬,在我的胸膛里点了一把火,烈火熊熊燃烧着,烧干了我的恐惧与懦弱,决不允许我后退一步。
“好。”我接过周瑜递过来的宝剑,一步一步登上山坡,月光照在我的脸上,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青紫的伤口。
郑晖早准备好了要打我,抽出埋鞘的环首刀,眯了眯眼,抬手一刀劈向我。
论体力我是比不过对面这个正值青年的糙汉,但是论灵巧他是一万分也比不过我的。一开始我只躲闪,并不出手,我怕他身后那几个贼眉鼠眼的小弟暗算偷袭,于是暗中将他从原地引开。
被我折腾了几圈后,郑晖黑红的脸上写满了怒气,将环首刀插在地上,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娘的,你属兔的吧,跑个没完了?”
趁他说话的功夫,我连忙从袖中甩出一支暗镖,正中周瑜身旁的粗树干上,来不及向他递眼色,郑晖又提着刀杀了过来。我趁机纵身一跃,跳到他身后,打他个猝不及防,开始反客为主。
心高气傲的郑晖几乎没有什么防备,落了下风之后便慌了神,我不想与他再多纠缠,划伤了他的膝盖,他再也站不起来,衣服上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裳。
“死丫头,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
郑晖倒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纵然我将手中的剑一把插在离他头颅三寸近的土地上,也挡不住他的满口脏话。
“你绑架我阿姊,还打伤了我,今日该给你点教训,郑宝怎么教养出你这个败类儿子!”我也不服软,厉声呵斥道。
郑晖吃痛地捂着膝盖,几次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地跌倒回原地,最后又破口大骂:“你敢说我是败类,你又是哪来的野种?你娘当年一个人生下你,连你爹都不知道是谁。”
“你说什么……”我全身一颤,瞳孔瞬间放大,恐惧地听着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