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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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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燎燎的火烧云照亮了整个天宫,三五只黄鹂,一两只林鹬,唧唧喳喳像街巷里穿涌的人群,好不热闹。



    人间如此,如火烧云般流淌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香甜的糖葫芦味、焦香的烤鱼味、还有姑娘的胭脂水粉味、男子身上香醇的果酒味...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醉人心神的人间烟火。



    春风渡二楼的雅阁,衣着华贵的男子倚靠在朱色云雕柚木窗沿上,茶色的眸子含笑,鼻峰挺立,风流薄唇染着酒香味,神态怡然,似下凡救济苍生的男菩萨,慈悲为怀却又不容侵犯。



    连坐在餐桌前,过了大半生的曹顺德也不禁感叹皇亲贵族的血脉还真是与普通人不同。



    曹顺德:“宁王殿下这次南下祥安可是有什么吩咐?”



    倚靠在窗沿的男子抿了杯中最后一口酒,收回来俯瞰人间的眼神,玩世不恭地回答道:“玩呗,顺京待腻了,出来逛逛。”



    曹顺德了然的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赴约之前他还以为宁王爷是听见什么风声,特下祥安请问他的,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不过确实也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一下曹姥爷子您。”



    曹顺德一听到‘交代’二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眨巴着浑浊的眼睛,紧着嗓子问:“王爷有何吩咐?”



    正在夹花生米的司马耀乜了他一眼:“怎么了,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吩咐你一些公务罢了,这么紧张干嘛?”



    曹顺德长舒一口气,想到自己刚才愚举,立即谄媚地圆和道:“小的,嘿嘿,小的只是一介小小盐商,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原本见您就是要紧张些的,只是原来领活儿不敢饮酒,崩着一根筋见您,怕出错,今儿喝了点这清甜的竹叶青竟让王爷见笑了。”



    这漂亮话听着也舒坦,司马耀也未多心,本就身居高位,手下的人对他有敬畏之心也是人之常情,便语气温和地吩咐道:“运城的湖盐也该收了,盐都使向朝廷报的量在十万吨左右,浮一成不过十一万吨,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做事也稳妥,你准备准备,我分一批精兵给你去把盐收回来。”



    话并未说完,向曹顺德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曹顺德立马领悟了宁王爷的意思,这盐都使向上报的是十一万吨,可实际收成可能是十二三万吨,甚至十五万吨也是有可能的,宁王的意思是要他全部收回来,上交盐都使的上报量,多出的再以低于市价百分之一二的价格出售,所敛之财自然冲入了宁王府的腰包,他们这些做事的也可分到三四成,虽是个挣钱的美差,实际上是拿着一家老小的首级做事儿。



    “小的领命。”



    曹顺德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司马耀行了个礼。



    司马耀晃了晃手,意叫他不必多礼。



    “运城虽不远,但还是得多加小心,不免有奸邪之人打歪主意儿,曹姥爷可明白?”。



    曹顺德那能不明白,一是朝廷的盐丢了可是杀头的罪,二是万一被人察觉此中猫腻,也是杀头的大罪!



    “小的明白,一定小心行事!”



    司马耀满意的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到你府上接你,时间不早了,你可回去准备准备。”



    “是。那小的退下了。”



    曹顺德拘了一礼便离开了春风渡酒楼。



    此时的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顺着南街往前走,便到了祥安集市,赶集的日子是附近农户集中摆摊的地方,到了夜晚便是附近居民消食的好去处,还时常有戏班子、打铁花、舞狮等节目。



    今晚儿的节目是昆曲《牡丹亭》,杜丽娘身着粉色牡丹长裙在戏台子上步履翩翩,嗓音婉转柔美,吟唱着少女对爱情的渴望,柳梦梅着一身青衫,风度翩翩,深情回应。将二人动人的爱情故事表现的淋漓尽致,赢得台下观众的热烈掌声。



    柳时泽,祝青山也在其中。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情杀啊?”



    柳时泽眯着眼睛,双臂抱在胸前,修长的玉指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样儿。



    祝青山瞧了瞧天色,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便一手揽过柳时泽的肩膀,推搡着:“时候不早了,我们去查查画像中人。”



    “你知道画像中人是谁?”



    面对柳时泽的疑问,祝青山得意一笑:“呵,当然知道,东门较场口曹家的嫡孙曹邺,家里做干货买卖的。”



    柳时泽愣了愣,实在想不出来祝青山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也不执着深究此事,猛得挽拉着祝青山的胳膊,向东门疾步走去。



    “欸欸欸,慢点慢点…”



    东走西拐,不一会儿就到了东门较场口曹家



    祝青山上前轻叩朱门,前来开门的是一个六旬老者,瞧穿着打扮应是曹家的管事。



    老者瞧着面前二人着官服模样,和善地问道:“二位官爷,这么晚了何事呀?”



    柳时泽:“衙门办案…”



    话未说完,祝青山伸手打断了他,转而对老者语气温和道:“老人家,请问曹邺曹少爷可在?”



    老者浑浊眼睛滴溜转,姥爷未归,这两衙门人怕是不好打发,便躬身向二人请道:“官人请跟我去堂屋等候,我去禀报。”



    一路上的青砖瓷砖,朱门绣户,祝青山也是暗暗吃惊,这短暂十几年光景,曹家竟已是如此发达。



    “二位请。”



    二人进堂屋坐下,管事周到的上了一壶苏州新进的兰花茶。



    “不见兰花影,但闻兰花香。”柳时泽端起一盏靠近鼻息嗅嗅,鲜香持久,直道好茶。



    “官人识货,这是我家姥爷新得的‘兰妃’,姥爷专门拿出来招待贵客的。”



    “哦?”柳时泽放下茶盏:“曹姥爷子是做什么生意的,竟有如此的家业?”



    “呵呵,”管事打笑哈哈:“这生意儿上的事儿,小的也唠不明白,这样,二位稍坐,我这去请少爷过来。”



    管事退下。



    柳时泽瞧了一眼祝青山,他自进门就没再开口说话,低垂着眸子,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呆呆傻傻的样子让柳时泽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吁吁吁~”



    柳时泽故作悠闲的吹着口哨,手臂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了祝青山的身后,突然猛地一拍,吓得祝青山闷哼一声!



    “哈哈哈哈…”柳时泽被自己的恶趣味逗得大笑,完全忽视祝青山瞪得溜圆的鹰眼。



    祝青山摇了摇头,不与此人计较,独自品起茶来。



    柳时泽自讨没趣,又把话题引到案子上来:“祝兄,你不是说曹家做干货生意的吗?这府邸看起来不像啊。”



    “不知道。”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



    打趣间,一位身着鹅黄苏绣长袍,发髻玉环的翩翩公子哥走进堂屋,眉眼与衙门画师的肖像图有七八分相似,想必此人就是曹邺了。



    “曹公子。”



    二人起身打招呼。



    曹邺回礼,走到祝柳二人对面就坐,心中有些隐隐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二位官人今夜寻我是为何事?”



    祝青山开门见山问:“曹公子昨夜可去了祥春楼寻幽梦姑娘作伴?”



    曹邺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找过,怎么了?”



    二人见他如此坦然,面面相觑。



    祝青山:“她死了。”



    “死了?”



    曹邺端起的茶杯愣在了胸口前,望着祝青山的瞳孔逐渐放大。



    昨夜还与自己你侬我侬的美人,死了?



    柳时泽心想这人怕不是演的?祥安镇闹得沸沸扬扬的祥春楼花魁事件他竟不知?



    “曹公子,不必惊慌,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曹公子,可知紫冥花?”祝青山继续问。



    曹邺神情木然,久久不作回答,显然还没有从幽梦的死讯中缓过神来。



    “什么狗屁紫冥花!你们深夜查案有查案令吗?”



    曹顺德手附在背后,流星阔步地向堂屋走来。



    “二位官人真是不辞劳苦,这么晚了还登门办案。”



    柳时泽哪里听得这阴阳怪气,原想涌出去和这老头儿争辩几句,却被祝青山拉了回来。



    “曹姥爷。”祝青山恭恭敬敬地向曹顺德拘了一礼。



    柳时泽如同被背刺一般,瞪大了双眼瞅着眼前人。



    曹顺德仔细一瞧:“可是祝洪海之子?”



    “正是在下。”



    “呵。”曹顺德不知想起什么,轻笑一声,打量着祝青山的官服,冷言道:“原来是故人之子,只是现在天色已晚,既不适合登门叙旧,也不适合无令查案!”



    两人相视一眼,虽心有不爽,但自知理亏。



    祝青山向曹孟德拘礼:“打扰了。”



    携柳时泽离开曹府。



    待二人走远,曹邺才缓过神来,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含泪,瞧着曹孟德日渐佝偻的背影,盛满了失望:“是你做的。”



    “是又怎样?!”



    曹孟德宽大的袖袍一甩,语气间有一种我是你老子的老子,做了你又能怎样的意味儿。



    “呵…”,曹邺失魂的眼神多了一份讥诮:“怪不得你要禁我足,原来是这样…”



    ‘这样’二字说得及轻,伴哽咽而沙哑的声音听着让人心疼。



    那有爷爷不疼孙子的。



    曹顺德侧过身去,心到底是软的,瓮声瓮气地说:



    “世间美女子数不胜数,你若喜欢这样的,等我去趟运城回来,给你…”



    “不一样的。”



    曹邺低下头不再看他,一颗红豆大小晶莹的泪珠儿滑落。恰好滴在了他捏紧拳头上。



    顷刻间,缓缓松开,什么都没有握住,什么都没有拥有。



    曹顺德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儿,实在不明白自己一表人才的孙儿为何对一青楼女子如此钟情。



    他仰天长叹一口气,罢了,事以至此,没有回头路可言,何况他也并不后悔杀幽梦,在家族繁荣面前,一个青楼女子的命算不了什么。



    曹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宗盛。”



    “在,姥爷。”



    “去阁中取几件宝贝再给刘县丞送去,嘱咐他别再让人扰了我府的清净。”



    “是,姥爷。”



    从曹府出来的祝青山和柳时泽一前一后地走在狭窄的胡同里,夏夜的月儿明亮,整个胡同亮堂堂的,彼此都能清晰的看到对方的表情。



    柳时泽咋咋呼呼的性子,还在为刚才曹顺德的阴阳怪气心怀不满,言辞凿凿地批判着这家人肯定有问题。



    祝青山和大多数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面对柳时泽的絮絮叨叨沉默不语,只是这次更多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儿。



    “欸?你认识曹顺德?”,柳时泽见他没反应,又用手肘戳了一下祝青山的腰间:“啧!说话啊?丢魂了?”



    祝青山回过神来:“嗯,认识,我父亲年轻时做过苦工,曾为他的干货店搬货。”



    “哦…怪不得,欸!我给你说,他既然知道我们没有查案令,那肯定是他把这事给拦了!”



    柳时泽泄气:“这案子估计明儿起更难查了…”



    寥寥月色,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