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兴三年八月十三日,卯时(早上五点到七点)。
广宁府,梧城县,县城以外。
陶然起了个大早,远处的天空还泛着鱼肚白,他站在门口,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发现自己依然记得所有的细节,没有遗忘任何一点,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那个女人的催眠术果然没有对我奏效”。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没有失忆总是好的,他决定依照昨天定下的计划,先去找县城里找以前的朋友或同学,旁敲侧击的找点线索。
必要时刻,也可以直接去找张澜。
想到这里,他从袖袋中掏出了一共十四枚铜钱,放在手里叹了口气。
陶然一直吃住在山上,离开山门的时候,师傅也给他拿了不少钱,所以他几乎没缺过钱,也对钱没什么概念。
但陈宁恰恰相反,十五岁之后,几乎没有过过哪怕一天不为钱发愁的日子,即使是在中了秀才以后。
陈宁的记忆里,成为廪生之后,每月大概能得廪米四斗,约等于蓝星上的五十斤。
每日仅合一点五斤!这几乎只够勉强吃饱,另外每月还可得银一点五两,每年则是十八两。
这是什么概念呢?在虞国一个四口之家一年的开销大概是二十两,当然,这仅够维持基本生活,不计算婚丧嫁娶,和应缴赋税。
按理说这些钱陈宁一个人用肯定是够的,如果仅维持基本的衣食住行当然没有问题,可陈宁的目标是接下来的乡试,这些钱用起来就十分捉襟见肘。
如果要准备乡试,在没有其它特殊技能的前提下,陈宁只能脱产,那么就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相应的笔墨纸砚费用、书籍费、烛火费、县学上课的费用、拜师费、逢年过节的束脩之礼、以及必要的,稳固同年情谊的宴请费用。
而要去乡试,则必须离开梧城县到省城去,其中又有路费、食宿费以及考试费用,这更是一笔大开销。
如今虞国正值动乱,北方又有战事需要平息,廪生应得的钱粮也多有克扣或拿其它不太有用的东西抵扣。
事实上,在乡试落榜之后,陈宁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十四文钱已经是他最后的“遗产”。
而这十四文钱能干什么呢,陶然在心里问了一遍,因为陈宁对“钱”的记忆过于深刻,所以相应的内容几乎不用回想便能在脑海中呈现:这些钱大概能买两斤多米,或者三斤多小麦,如果是豆类能买四到五斤。
他还可以用这十四文钱买半只鸭,或者五分之一只鸡,也可以买十分之一个鹅。
猪肉则能买十一两(每斤十六两),亦或牛肉近一斤。
若是拿来买盐则可以买足足三斤,香油则只得半斤。
而如果是下馆子,以阳春面来计算,大概能吃四碗,大馅儿的肉包子是一个一文,则能吃十四个。
“也就是说,不厚着脸皮去徐颜家蹭饭的前提下,最多再有两天就要断粮了”。
虽然看过很多相关的小说,也时长吹嘘自己是资深的“技术穿越党”,但陶然遗憾的发现,制火药、吹玻璃、哪怕是捏糖人这种手艺自己都没有掌握,其它一些似是而非的想法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唯一沾点边的东西就是有个秀才的功名加上一些现代的科学知识,有给别人当家教的可能。
但很可惜陶然对此的记忆并不深刻,很多知识都忘记了,甚至现在他还能不能写出一篇完整的文章都是问题,如果去私塾教书,很可能一下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思来想去,最有可能、最立竿见影的办法就是把那个看起来很值钱的扳指当掉或卖掉。
因为涉及陈宁死因问题,陶然更倾向于前者,只当不卖,等有钱后再赎回。
当然这是在这两天也没有找到挣钱的办法、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如果有可能,陶然还是情愿留下这枚扳指,毕竟它可能涉及到一些重要的秘密。
十四文钱应该还能坚持两天,但也仅是两天。
不过或当或卖可能都会承受一定的风险,毕竟现在明面上既有执卫或衙门的人盯着,暗中更有可能潜伏着其它危机,但终归两害相权取其轻。
“毕竟再犹豫就真的要饿死了!”陶然叹了口气,接着朝县城走去。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许多推车担担的农民穿着褐衣、短裤,戴着大檐帽或草帽,脚下则是趿拉着草鞋或是光着脚,迎着秋日早晨的凉风,进城去售卖自己的农产品。
也有些驾着驴车穿着蓝或绿缎子马褂,头戴六合一统帽,脚蹬黑色缎面布鞋的商人,昂着头往城里赶着牲口,他们的货车上多是布匹绸缎,或其它时兴且值钱的东西。
不过一路之上所遇到的行人,无一例外,望向陶然的目光都饱含敬意,尊重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因为陶然特意穿了一件在大虞国,只有儒生或者有功名的人才能穿的衣服——澜衫。
这也是陈宁考取秀才之时特意置办的一件好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遇到重大庆典的时候才会穿一次。
“读书人在哪里果然都受人尊重啊!”。
陶然穿的这件澜衫整体呈白色,圆领大襟,袖口宽大没有收衽,搭配着一顶前低后高的黑色的儒巾,巾后有一对垂带随风飘摆,脚下则没有穿靴,仅是一双布鞋。
今日去拜师访友,怎么也得穿的正规一点,所以陶然只好把这件压箱底的衣服穿在了身上,不过整体看起来,很有一股文弱书生、翩翩公子的风格。
“就差在手里拿一把折扇了”,陶然在心里腹诽:“如果再配上一步三摇的步伐,估计会有一种西门大官人的既视感!”。
……
待陶然行至梧城县县衙的时候,一大帮穿着皂衣,戴着官帽的衙役急匆匆的从他面前跑了过去,领头的脸上则露出了一股“天即将塌了”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
还没来的及思索,陶然便听到街道一旁的房檐底下有一道声音在高声呼喊:“静安兄!静安兄!这边!”。
陶然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穿着米黄色长袍,腰间系着浅蓝色玉带的年轻人摇着手在奋力的呼喊。
陶然略一思索便明白他是在叫自己,他想起了陈宁的字是叫静安。
同时他也记起了这个人的名字,他叫袁阔远,字千山,乃是一个布匹商人的儿子。
在大虞国,商人是贱籍,子女按例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不过袁阔远的父母还是帮儿子捐了个秀才的功名。
虽是捐班,袁阔远书读的还算不错,即使在一帮货真价实的秀才之中也算名列前茅。
而且虽是商贾之家,袁阔远却难得没有养成目中无人的毛病,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尤其尊重学问比自己高的,跟县学第一的陈宁自然是要好的朋友。
眼见是他,陶然笑了笑,连忙走了过去,作揖道:“千山兄,别来无恙!”。
袁阔远见状也笑眯眯的回礼道:“静安兄别来无恙,怎么今天穿的如此庄重?”。
陶然闻言道:“今日打算去拜见几位县学山长,故此不敢轻浮”。
山长是对县学老师的一种尊称。
袁阔远随即恍然,点了点头,不过又略一沉吟道:“静安兄,不知拜见师长的事情着急吗?如果不急,不如吃过午饭再去不迟,舍下现有几位年兄在席,同去喝杯薄酒也好!”。
陶然看了一眼一旁的酒庄,连带一旁几个绸缎庄和成衣店,这里一条街的生意好像都是袁家的。
其实此时日头尚早,陶然估计也就八点多一点,尚是辰时,不过虞国人吃午饭的时间都比较早,大致都是在巳时吃饭,也就是早上十点左右,所以现在入席,磨蹭一会,也到时间了。
尤其是广宁府之人,多有喝晨酒的习惯。
“反正我今天也没有具体的拜访目的,老师同学都可以,当然还可以顺便蹭一顿饭”,陶然在心里琢磨了一会,随即点头应允。
袁阔远见状顿时喜笑颜开,拉着陶然的袖子便往里走:“来来来,静安兄里边请!”。
两人越过楼梯上了二楼,离窗边不远的地方,一张不大的八仙桌子上果然已经坐着三四个人。
其中背对着楼梯的一名男子听到二人上楼的脚步,也跟随众人的目光转过头来观望。
他的一张脸几乎瘦的脱相,脸上是一双阴鸷的三角眼,嘴唇很薄,且颜色发灰,米粒大小的眼珠在眼眶内不安分的转动着,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陶然见状却是止住了脚步,眼睛一缩,冷冷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