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眼盲心不盲,自知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便模仿着独孤天易少年老成的口气,冷冷道:
“我承认你的天资。只可惜,这注定是我的风云天下。”
嘶——
此言一出,纵是听过此书的食客,也不由得被独孤天易的狂言惊得倒吸一口寒气。
盲眼老者由此将故事转向剑圣独孤天易横空出世,迈向剑道第一仙的热血篇章。
作为在客栈听书十年有余的老书虫,傅安尘早已对后续内容如数家珍,喊来跑堂的,两人搀扶着烂醉的游大叔回房歇息。
而云知瑶则坐在大堂津津有味地听着,拽也拽不动,黏在长凳上,迈入人凳合一的极上境界。
傅安尘瞥了一眼全神贯注的云姑娘,心想,众目睽睽之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刃鬼再来绑人了,先把她丢在这里吧。
大叔的酒量真差啊……
“我没醉!”游方炼扑倒在床上,不一会,便四仰八叉地昏睡过去,腋下、股间混着浑身的酒气,散发着异样的腥臭味。
谁愿意跟臭烘烘的醉鬼睡在一起呢?
还是打地铺吧,踏实,自在。
于是,折腾一夜,已是极度疲惫的傅安尘,卧在炭火正足的火盆旁,怀抱锈剑,慢慢坠入梦乡。
少年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但愿一觉醒来,别又回到那个阴冷潮湿,四面漏风的柴房。
…………
“你将我抢来……土匪、强盗、采花贼!”
一阵争吵声从隔壁传来,是云知瑶的声音,估计是异族人士,不懂中原词语,只知道将形容恶人坏人的话,一股脑地抖了出来。
傅安尘还未睁开眼,手却先在身下摸索着,摸到那柄锈剑,才长出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
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癔梦。
傅安尘起身开门,却见到楼梯拐角处站着个人。
时至傍晚,昏暗的走廊内还未明灯。
客栈的大掌柜似乎饶有兴趣地听着房内的争吵,只是模样有些鬼鬼祟祟,见到傅安尘,略显慌张,无处安放的双手最后朝傅安尘微微抱拳,总算是遮掩过去。
妈呀,不会是黑店吧?
咣当一声,游方炼摔门而出,看来两人没谈拢,闹得个不欢而散。
“店家,好酒好菜只管送上来。”游方炼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拍在迎面走来的大掌柜胸口。
“好嘞,马上来。”大掌柜将碎银攥在手心,眼神却趁着云知瑶房门未关严实的空当,斜眼往里偷瞄着。
这一切都没从心思细腻的傅安尘眼底逃过。
这客栈肯定有问题。
“正好。”游方炼见到傅安尘探头,一把将其拽了出来,“陪我喝两盅。”
不多时,东坡肉、叫花鸡、孜然羊肉、清炒时蔬、赛蟹羹外加一盆疙瘩汤便送至屋内。
这手艺,可不是乡下厨子能比的。
“吃啊,别愣着。”游方炼边倒酒边说。
这绝对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吃得最好的一顿,就算是断头饭又如何?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炫它!
傅安尘左手鸡腿,右手捏着炸得金黄的赛蟹羹,不时吸溜着面前的疙瘩汤,吃相甚是惊人。
就连一旁咂着清酒滋味的游方炼,也不仅斜眼皱起眉头来。
“游大叔,你的剑呢?”感受到游大叔目光的傅安尘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
“手中无剑,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剑。”游方炼回答。
傅安尘感觉他像是在打哑谜,此时他脑海中想起一个人——剑狂应龙。
江湖号称“以身饲剑,亘古一人”的他,就是用身体吞噬并供养仙剑,以此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想必他也是这样修炼的吧?
“那这把八衍剑,你是怎么得来的呢?”傅安尘朝立在桌边的八衍锈剑努努嘴,试图问明白这把剑的由来。
“一位铸剑的友人,托我找到能拔出此剑的人。”游方炼酒杯到嘴边,仰头正要饮下,突然一笑,“你既已知晓此剑之名,想必见过它的剑灵了。”
“嗯。”傅安尘心想,自五极之一的无名传剑天下,懂得铸剑之法的铁匠遍地都是,铸造这把剑的,或许也是一位追随此道、奉献终生的人物吧。
“那,那……我能拜你为师吗!”傅安尘猛地站起,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心愿。
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兑兑说的,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
而是每个少年的英雄梦。
犹记得,穿越后的自己,父母早逝,家产被夺,继而被收养他的姑父姑母虐待,几次逃跑都被抓回来,曾想过自绝,却又没有勇气。
就在绝望即将把少年压垮、碾碎的时刻,客栈的大堂,来了一位说书先生。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听《剑峰五极传》。
三尺台,八仙桌,一口一人,却将仗剑八方、除魔卫道的广阔天地,纷纷呈现。
多少柴房风雨夜,多少冻饿难耐时。
他都靠着书里的幻想过活。
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而来,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八衍剑选中。
他已无路可退。
游方炼稍加思索,淡漠地,毫无情绪波动地回答:
“你是丹流五杂,我教不了。”
怎么会!
这不可能……
闻听此言,傅安尘如坠云雾,如堕冰窟,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顷刻之间,整个人的灵魂仿佛散了架,跌坐在木凳,无尽落寞。
咳咳。
“但我认识一个能教你的人。”游方炼轻咳两声,又是一盅烈酒下肚。
“真的?”傅安尘遭雷劈似的,一个激灵。
《剑峰五极传》里曾有推论,剑圣独孤天易,便是丹流五杂的禀赋。
他硬是凭借刻苦的修行,剑道自成,身携五把仙剑,独闯蜀山,历经千战,未尝一败。
如今,他已接任蜀山派掌门,门下七十二弟子,俱是风云之辈。
难道,游大叔认识这七十二人中的哪一个?
游方炼不再说话。他吃饭时必定是专心致志地吃,尽可能细细地咀嚼,以此吸收尽可能多的营养。
余下的时间里,傅安尘脑海中思绪万千,不断寻找着可能成为自己师父的人选。
想到某些江湖中风头正盛的人物,傅安尘甚至忍不住乐出声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傅安尘忙望向一旁,游方炼却并未理他,只是细细地咀嚼着……
两人酒足饭饱,游方炼躺在床上剔着牙,“来,我教你一招。”
说罢,手指一弹,一阵风将蜡烛吹灭。
傅安尘愣在原地。
哎等等,谁家教剑招要吹灯啊!
这,难道就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