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青轻叹一声,明显青溪县没有妖魔攻城的迹象,但却连拒马架和大弩都搬出来用了,显然是在慌乱应对。
想来最真实的情况是,青溪县的官府衙门和巡夜司衙门,到现在为止都不明白,他们到底面对的是什么,危险究竟从什么地方而来。
“走吧公孙姑娘,先去你好友家中问问,至少现在城中戒备这么森严,也能看出两个衙门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大概他们也在苦恼,危险究竟从何而来。”
公孙宛点头,旋即甩动缰绳缓慢骑行。
严青又一次在后头跟着,一路骑着骏马,仔细的观察这座县城的情况。
正如公孙宛好友信中说的一样,这座县城死了很多人。
慢慢骑行于街道上,他看到了很多地方,都挂上了白色的灯笼,系上了白色的布匹,虽然不是家家素缟,但也有十之三四。
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黄昏时还看的过去的县城,顿时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死气。
一路上,基本没几户人家点燃火光,使得整个街道一片漆黑,犹如行走在山林之般,阴郁沉沉根本不像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冷色月光下,寒风烈烈吹过,在天色彻底变黑后,他们又慢慢骑行了许久,终于到达了公孙宛好友的宅院。
肖府。
严青轻微抬眸,看到宅府的牌匾之上,同样系着素缟,两边挂着白色的灯笼,莫名有些凄惨。
府邸的大门敞开着,地上除了积雪以外,明黄的纸钱到处散落,数把红色的细小香柱,插满了前庭的各个地方。
同一时间,公孙宛和严青翻身下马,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将马匹系在府邸之外的朱红圆柱上后,严青扶正了头上的斗笠,双眼中悄然亮起了火光,金煌的火焰霎时间洞悉了府邸上空。
没有妖异邪气......
严青看了一眼,眼中的火光瞬间熄灭,他对着身旁的女子摇头,而后便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一下走过三处院落,他发现每个院落都和前庭一样,有一把把细小的红香柱,插在了院子的各个方位,就好似只有这样做了,才能获得安全感般。
严青停足,伸手拔出了一根红色香火,递给了身后跟随的公孙宛。
“是中都特有的驱妖香,没有什么稀奇的。但过犹不及,肖家这么大把大把的烧钱,显然和青溪县城的衙门一样,在慌乱应对什么。”公孙宛思索片刻回答道。
严青点头,问道:“肖家也是北地的世家吗?”
公孙宛将香火重新插回去,点头回答:
“能与我儿时玩的,基本都是北地世家的子弟,而肖氏家学渊博,他家的当代行走,便是我儿时好友的哥哥......只不过他在北关任职,基本上回不来。”
“情况很糟糕。”严青视线看向那满庭的香火,内心多了一份慎重。
连传承许久家学渊博的世家大族,都在这样慌乱应对,代表着那未知的危险,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的多。
“走吧,既然有人点香,那肯定府邸之内是有人的。肖家既然是世家大族,想来灵堂设在府中宗祠里。”
严青没有多做停留,立马迈步继续往里面走去。
很快,他们听到了哭声,两人没有迟疑,立即便寻着哭声找到了肖家的宗祠。
在宗祠灵堂之上,四座上好木料打造的棺材,并列摆放在其上,而在棺材的后面,便是肖氏历代的先祖。
上面密密麻麻犹如小山般的灵位,表明着肖氏子弟众多血脉兴旺。
“小姐,您那儿时好友会来吗?最近县城中死的人越发多了,官府衙门与巡夜司自顾不暇,我们要没有出路了!”一位年岁六十,一脸苍老模样的老头,跪在一位妙龄女子身旁,小心翼翼的问道。
妙龄女子摇头,目光无神的看向前方,说道:
“我相信她,她会来的......即便她不念情谊,我也许了她观看家中秘法‘乾元玉策’的资格,当年她就很想看这本秘法,现在我许了她,她肯定会来的。”
“......”
这两句话,全被严青听见了,他目光转向公孙宛,真诚道:“我也想看!”
一时间,公孙宛有些难以自容,气的喊道:
“肖蓉,你竟然如此看扁我,我是那种人吗?谁要看你家那破书,我身为巡夜司监察使自然会来看看!!”
跪在地上的肖蓉,听到这声叫喊,旋即惊喜的站起来,等她看清楚来人后,欣喜道:
“阿宛,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乾元玉策’一定能让你过来找我!”
“你再如此说,我转头便走!”
肖蓉走过来,笑说道:
“好好好莫生气,我知道你是为了儿时情谊与身上的职责而来,完全不是为了‘乾元玉策’!”
当说完这句话,肖蓉才发现,来的不只有公孙宛,还有一位将全身捂的严严实实的巡夜人。
肖蓉问道:“阿宛,这位是?”
公孙宛冷哼一声,回答道:“他是我请来助拳的巡夜司天骄,严大人!”
听到这句话,肖蓉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公孙宛,发现对方轻微点头了一下,便躬身做礼道:
“肖家肖蓉,见过公子。”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肖蓉躬身做礼的样子,像极了锦山北地山林时,公孙宛做礼的样子,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谁在模仿谁......
严青内心想着,抱拳回礼道:
“是公孙姑娘夸大了,我只是巡夜司小吏而已,肖姑娘不必多礼,平常对待就好!”
“肖蓉明白。”
肖蓉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环视周遭后,继续说道:
“此地不是谈话的地方,两位随我来吧。”
即便再如何着急,他们也不会在人家灵堂上谈事情,旋即跟着肖蓉的脚步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种满梅花树的别院中。
梅花树上早已经没有了粉红的花朵,只剩下枯败的枝头,本是别院中点缀的它们,现如今的模样,倒让别院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森罗。
“阿宛,严公子,请坐吧!”
别院内有一座亭子,肖蓉将他们带到了这里,请他们入座后,她拿出火折子,又拿起一块劈好的柴火点燃后,扔到一旁的炭火盆中。
俗话说的好,想要俏一身孝。
一身惨白孝服的肖蓉,一举一动充满让人怜惜的感觉,若是平常人一看,可能都愿意搭上身家性命去保护。
只不过,如此让人怜惜的妙龄女子,在严青眼中只剩下了怪异。
如此不同寻常的表现,代表了肖蓉本就不是寻常的人。
他仔细看了看,终于发现了肖蓉究竟为何会让人感到怜惜。
其实她的动作都很平常,只不过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凄凄惨惨的感觉,使人不自觉的怜爱。
这玩意严青太熟了,是玄妙法门的气息,看起来这肖蓉,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修行出来的力量......不对,好像不是控制不住,更像是受伤了?
严青眼睛瞥向公孙宛,发现公孙宛也在盯着肖蓉看,显然也是看出了端倪。
感受到两道目光的直视,肖蓉身形顿了一下,叹息一声道:
“两位不必如此看我,我为了活下来,如今六峰的修为碎了四峰,一身太阴玉女妙法之力,乱得犹如天上的飘雪,根本无法控制,这凄凄惨惨之意,不过是身躯正在逐渐衰败罢了。”
言下之意便是,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如今这幅模样不过是苟延残喘。
公孙宛脸色一变,伸手抓住肖蓉手腕开始把脉,逐渐,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沉默许久道:
“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把了肖蓉的脉象之后,公孙宛瞬间明白了所谓的衰败是什么意思了。
是根基破碎,百脉堵塞,身躯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在快速衰老、朽化。
按她估计,要不多久时间,可能一年或两年时间,肖蓉便会老成一位老太,然后在痛苦的折磨中死去。
肖蓉叹息一声,说道:
“因肖家而生,自然是为了肖家而死......留守家中的长辈莫名死去,我无奈只能遣家中小辈离开。
当我护送他们出城后,没想到自己竟被盯上了,一股莫大的吸力想要抓住我,我只能选择燃烧根基获得力量去抵抗......如果不是因为燃烧了根基获得了力量,你们估计就见不到我了。”
“所以,肖姑娘直面过那未知的危险?”
严青听着这句话的意思,肖蓉好似已经和那危险对上手了的样子。
肖蓉点头道:
“虽然那天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那股吸力里,有引渡法的味道。”
引渡法?
怎么又是引渡法?
严青蹙眉,他上次碰见到引渡法的时候结果可不太好,现在又蹦出来,显然也不是一件好事。
“又是关于仙府?”
仙府,如此沉重的两个字,让场面一阵沉默,一时间让他们都陷入了思考中。
过了许久,公孙宛内心有了判断,说道:
“我想不完全是仙府吧,肖蓉竟然能挣脱,那肯定是仙府引渡的力量不够。而能出现这种情况的仙府,只能是一处不完整的仙府,一个隐藏在青冥之中,经历无数岁月的洗礼后,变得破败的洞天。”
岁月犹如一道无垠的长河,人们看不到它的起点,自然也无法看到它的终点,而在这漫长悠久的时间中,多少故事被埋藏在其中。
在整个人世,仙府确实强大至极,但并非不会衰败。
当仙府没有了主人,便没有了力量,只能孤独的藏匿在青冥之中,被天上的罡风慢慢磋磨,然后位置逐渐偏移陨落人间。
当仙府洞天与人间越来越近后,沉浸多年的法度仪轨便会再度被激发运转。
它会根据曾经的标准,以此来筛选新的弟子,让道统不至于消失消亡,还能继续传承。
如今的情况,看起来便是如此,破败的洞天已经与人间靠的极近,法度仪轨被激发,仙府按照曾经的规矩,又重新在挑选弟子,才会不断出现引渡法接引候选者。
这听起来好像是一件好事,但实际上却是一件坏事。
没人知道将要陨落的仙府是什么道统,也没人知道悠久岁月的时间下,洞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严格来说,这个洞天小世界里面一切都充满未知,处处都充满危险。
不过现如今不用猜了,青溪县死了这么多人,显然这一处靠近人间的仙府,不是个好地方。
“仙府所产生的危险还不止于此,更大的问题便是洞天中的妖魔。”
肖蓉眯着眼睛,继续说道:
“当时,引渡法没有将我吸入其中,一时间力量不济,打开的洞天门扉中,赫然伸出了一只妖魔的手臂,虽然我反应及时,将其塞了回去......但我怕,等洞天破碎之后,妖魔会如雨般落下。”
“这么大的事情,你叫我来做什么,说的好像我能处理一样!”公孙宛顿感头疼,以她现在的能力,根本处理不了这件事情。
那可是仙府洞天啊!
即便现在破败了,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开辟境能应付得了的,她真搞不懂肖蓉叫她来干嘛,难道让她过来一起死吗?
肖蓉眼眸看向那些只剩枯枝的梅花树,她还记得当时写信时,树上还有粉红的梅花,而现在却也如同她的身躯一样,开始衰败了。
她内心思绪万千,而后目光重新注视回来,叹息道:
“当时情况根本没有现在这么严重,况且我那时给你写信的时候,都还没有经历这些。
我怎么能想得到,真实情况会是这般,连家中书籍都极少提到的洞天陨落?
不过现在来也好,一切逐渐清晰,我相信你离开后,会带来足够的力量!”
肖蓉之所以看到公孙宛到来很惊喜,绝大数原因是,当公孙宛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之后,会不留余力的上报此事,可以帮青溪节省很多的时间。
如果按照正常上报的过程,青溪县上报州府,然后州府在派遣人过来调查,等到调查完毕后在回去复命,然后在带人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而在肖蓉认识的人里,只有公孙宛有这个分量,能在州府中快速召集人手,带着一大批人过来。
“我明白了,我马上回州城上报这件事!”公孙宛郑重点头回应,然后转头道:“麻烦公子和我来一趟了,如今事情已理清,我们要快马加鞭......离开...?”
霎时间,话语声停了下来,公孙宛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刚才严青所坐的位置,现在已经没有了人影,只留下座位之上,几朵透着血光,看起来无比亮眼的梅花。
肖蓉对这梅花太熟悉了,之前被盯上的时候,就是漫天飘着梅花。
“阿宛,情况有点不妙......看样子,严公子进仙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