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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现代留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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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放榜(3)
    

       第1017章 放榜(3)

      在李常宁的鼓噪下,很快就有着数十名士子,附和起来。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屡试不第。

      少的,考了三五次,多的像李常宁这样已考了十几次。

      这很常见。

      不然,朝廷也不会有特奏名考试了。

      在这数十人的鼓噪下,很快就引起了群体的共鸣。

      因为,今年科举改革,确实让无数人猝不及防。

      朝廷忽然变更取士之法。

      原来的省试是以经义为主,今年却改成了综合所有考试成绩。

      虽然,朝廷是振振有词——国家取士,焉能偏颇?

      经义重要,史论、时务策就不重要了?

      可对士人而言,这却是突然袭击!

      多少人多少个三年的准备,就这样化为乌有!

      几个人能接受?

      于是,瞬间落榜的士子们的情绪,就已被挑动起来。

      在李常宁的带领下,众人纷纷高呼:“科举不公,奸臣作祟,国无宁矣!”

      贾种民冷眼扫视着全场。

      他看着这些裹着青巾的书生们,嘴角微微翘起来。

      然后,断然怒斥:“科举伦材,国家大典,岂容尔辈胡乱诋毁?!”

      “再敢胍噪、喧哗、诋毁朝政者……”贾种民高声警告:“休怪本官无情!”

      绯红的公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贾种民那张怒目圆睁的脸,狠狠的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在他身前百余名禁军,持刃向前,齐齐的怒吼一声:“肃静!”

      虽然说,在平日里,文人书生们是根本看不起丘八们的。

      但在如今这个场合,却没有任何人敢直面这些禁军。

      因为他们现在代表的是皇权!

      被禁军们一吼,士人们的心气,顿时就有些虚。

      但李常宁却无所畏惧。

      不止因为他是科举老油条——从嘉佑年考到现在,什么场面没见过?

      何况,李常宁的来头还很大!

      他本贯是在开封府延津县,虽然说开封府解额天下第一。

      但能持续三十几年,历经十几次科举,每次都能拿到解额的人,岂是等闲?

      不然,汴京学府为什么卖的那么好?

      因为,府学的名额,是有钱也拿不到的!

      事实是——李常宁本家,就是开封府的豪强。

      李常宁的两个堂兄,就都是娶的宗室女。

      而且,还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娶到的旁支县主。

      而是与当今天子,血缘关系比较近的郡主。

      从这,便可以知道李常宁家族的能耐了。

      至于李常宁本人?

      只说一个事情,他少年时曾在安定先生胡瑗门下读书。

      同窗的同学里,有着王观、王觌这样天下知名的清流。

      只是,现在王观已经不清了——元丰四年,王观坐知江都县时受贿枉法,除名、勒停,编管永州居住。

      不过,大宋朝的贪污罪,就和勾栏的小娘子一样,属于是想要就给的罪名。

      所以,当初王观获贬,他的好友孔平仲就给其作诗说:当时司马泣琵琶,君独怡然奏宫徵。

      说白了,就是不认为王观是真的因为贪污被贬。

      事实也是如此。

      因为王观知江都县,距离他被贬都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五年了。

      倒查十五年!

      大宋朝的吏治,什么时候这么清明了?

      所以,王观如今依旧被视作君子。

      一个被小人诬陷的君子!

      何况,去年的时候,致仕前宰相、司徒、荆国公王安石,亲自给王观下了聘,如今这位君子,正在江宁书院之中,担任讲学,颇受学子拥护。

      至于王觌?

      其乃王观之弟,如今官拜左正言,正是朝中清流人物。

      乃是被公认为少数几个能和奸相蒲宗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清正之官。

      而王观、王觌,皆是三孔的好友。

      三孔又都是苏轼的好友。

      这些人,共同构成了朝中的蜀党的基本盘。

      而李常宁和蜀党的关系,还不止如此——他的妻子,出自高邮秦氏。

      有个外甥叫秦观,乃是苏轼的学生,乃是苏门四子之一,如今在登州为牟平知县。

      背靠着蜀党,李常宁的见识和胆识,自然不一般。

      见着士人们,被禁军恫吓到了。

      他当即就在人群中高呼:“贾苍鹰,尔难道欲禁锢言路,诬陷忠良不成?”

      若是从前,贾种民可能还会被李常宁这句话唬到。

      士人可不是农民商贾这种可以任由别人搓揉的群体。

      每一个士人,哪怕再怎么寒酸,都有着师长、同学。

      一个两个,可能还无足轻重。

      然而数量一多,便是宰相,也会深感棘手。

      可现在不同了。

      因为,贾种民已经敏锐的意识到了,今年科举后,一股全新的政治力量,就要在官场崛起了。

      公考吏员!

      就像官员们,会本能的按照师承、地域,形成一个个小团队一样。

      贾种民知道,公考吏员,也必然会成为一个团队。

      而且,因为,如今是天子亲领开封府。

      所以,所有公考吏员在理论上,都可以被视作天子私府的成员。

      

      而他们和天子之间的政治联系,可比科举殿试天子亲策士人要紧密的多。

      硬要打比方的话,公考吏员,就像唐太宗的天策府里走出去的官吏。

      也如后来的弘文馆中走出去的士人。

      哪怕,大部分人甚至连天子的面都没有见过。

      可是,天策府外放的官吏,到了地方上后,别人会将他视作一个寻常官员?

      不会的!

      所有人都会将他看做唐太宗的耳目与心腹。

      他自己也会这么看自己。

      不需要人吩咐,就会主动的帮着唐太宗监视地方。

      甚至,到了这个人的第二代、第三代,也会依旧如此。

      哪怕,此人从未见过唐太宗,即使此人仅仅只是在天策府里,做过些抄写文书工作的杂吏。

      如今的公考吏员,也是一般。

      他们天然,就会形成一个政治派系。

      而贾种民看到了这个趋势,所以,他果断的选择了梭哈!

      于是,他毅然接下来,开封府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放榜任务。

      如今,见到李常宁的挑衅。

      贾种民在心中欢呼一声:“天助我也!”

      他正愁怎么送上投名状呢?

      李常宁的行为,不啻是瞌睡来了,送来枕头!

      “禁锢言路?诬陷忠良?”贾种民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他扫视着全场:“按汝所言,朝廷未能录尔,就是科举不公,就是奸臣当道!”

      “只有录了尔,才算公平公正,才算君子正人了?”

      “就像本官……”贾种民弹了弹衣袖:“只有听任尔辈,摇动舆论,攻讦大臣,诋毁朝廷轮才大典,才算放开言路,才是清正良吏……”

      “不然,本官就是禁锢言路,就是诬陷忠良?”

      “然而……”贾种民昂起头:“本官世受国恩!”

      他向皇城方向拱手:“今日更是奉诏放榜!”

      “岂容尔辈颠倒黑白,诋毁国家大政?!”

      “再敢鼓噪、喧哗、攻击朝廷大政者……”

      贾种民铁青着脸:“休怪本官无情,一律擒拿,送开封府司录司问罪!”

      听着贾种民的话,士人群中,一片喧哗。

      “好胆!”

      “尔敢!”

      无数人跳脚骂娘,却终究不敢,再随便攻击了。

      他们怕,怕被贾种民当成出头鸟给处理了。

      当然了,骂不了别人,他们还骂不了贾种民?

      顿时,无数污言秽语,向着贾种民倾泻而出。

      尤其是,那些科举老油条们,纷纷将贾种民还是贾家的那些陈年旧事,都给捅了出来。

      从贾昌朝献媚温成张皇后以求富贵,到贾昌衡如同家奴一样,给张家人捞钱。

      再到贾种民,阿谀王安石、攀附蔡确、章惇。

      贾种民听着,脸色连变都没有变过。

      甚至,他还略有得意,引以为傲!

      为什么?

      这些人说的哪里是贾家的丑事?

      分明是贾家的军功章!

      当初,贾昌朝去世,英庙辍朝举哀,御笔亲题神道碑曰:大儒元老之碑!

      更命礼部谥曰:文元!

      又特诏命翰林学士王珪写墓志铭。

      为啥?

      英庙知道,家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给天家做的呀。

      大忠臣啊!

      所以,一切攻击,所有谩骂,在贾种民听来不过些许风霜而已。

      甚至,他还想鼓励他们——会骂就多骂点!

      你们骂的越狠,本官圣眷就越厚!

      不要停!

      这个时候,人群中却响起了不同的声音。

      “贾公奉诏放榜,尔辈却喋喋不休,是欲以舆论绑架国策,威逼朝廷?”

      “祖宗以来,国朝取士,一切唯公,尔等质疑科举,可是欲质疑祖宗取士之法?!”

      “当年欧阳文忠知贡举,黜险怪、奇涩之文,而取敦厚朴直雄俊魁伟之士,于是天下风气为之一变,才干之士纷纷涌现!”

      “尔辈,可是欲效当年小人之行,坏国家大政?”

      甚至还有人高声吟诵着,当年欧阳修知贡举后所写的诗:“紫殿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

      更有甚者,直接骑脸开大,当众背诵起当年苏轼给欧阳修写的文章:“轼窃以天下之事,难于改为。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风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旨……”

      贾种民听着循声望去,见到的都是穿着开封府特制的青袍皂衣的吏员公服之人。

      他们是今年科举的最大受益者。

      毕竟,若论经义,他们可能不如其他人。

      可若论起对国家实务的看法,对基层问题的了解……

      那就没几个人比他们强了。

      而今年科举,最大的变化就是抹平了各场考试之间的轻重差异,一视同仁,综合各场考试的成绩,然后依照分数高低录取。

      排在前七百零三名的,就算合格。

      而七百零三名后的全部黜落!

      于是,哪怕经义写的天花乱坠,俨然圣人在世,若后面两场不及格,若主考官不出手特点,也是黜落。

      贾种民见到这些人的出现,脸上的笑容,就再也止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一般情况下,按照过去的经验。

      每次科举放榜后,落榜的士子们在忙着闹事的时候。

      那些中了的人,已经悄然隐没,深藏功与名。

      除非——朝廷真的打算重考,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但这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这些本该悄然隐去的人,却主动的跳出来,和落榜的士子,正面对抗。

      这说明了什么?

      他贾种民的梭哈是正确的!

      公考吏员,有着强大的政治凝聚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