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都怪陈胜吴广开源
带着刑恕,步入福宁殿的东阖静室之中。
赵煦端坐到上首的坐褥上,然後命人给刑恕搬来一条椅子。
「学士请坐!」
「谢陛下!」刑恕再拜谢恩後,方才坐下来。
「高丽的事情,暂且就这样吧!」赵煦说道。
条约的签订,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赵煦对高丽在中古时代的经济文化体制,所知不多。
所以,还是须得等辽国罢兵後,再派人去高丽实地考察。
然後才能拿出一个大概的方案来。
所以,可能在最初,大宋还得借钱给高丽人来还高丽欠的大宋岁币。
话可能听着有点绕。
但,在赵煦记忆里,貌似近现代的殖民者都是这麽玩的。
我借钱给你还你要给我的战争赔款本息。
所以,先进经验完全可以学!
「学士接下来的重点,要放在辽人身上!」
「要多与辽使联络!」
「唯!」刑恕伸手在自己的老腰身摸了摸,一咬牙,大义凛然的说道:「臣自当尽心竭力!」
赵煦从怀中取出一封林希的奏疏副本,命人送到刑恕手中。
「学士且请先观此书……」赵煦悠悠的说道。
刑恕毕恭毕敬接过那奏疏副本,拱手称罪:「臣斗胆……」
然後才小心的打开,看着其上的文字。
却是林希从北境发回来的奏疏,上面所讲的,却是一个叫刑恕莫名的事情。
说什麽西回鹘可汗遣使求援辽主,言当年的突厥人重新打回来了。
辽主已令阻卜诸部首领,各率部族,往援回鹘。
作为如今的大宋外交总负责人,刑恕现在实际是挂着『翰林学士』头衔的礼部尚书兼大鸿胪。
所以他自知道,辽人嘴里的西回鹘,便是大宋所认知的西域【黑韩国】。
对於黑韩以及黑韩所控制的西域情况,老实说,现在的大宋所知不多。
自大唐灭亡後,原本在西域的归义军节度,便愤於朱温暴政,与之绝交。
兼之彼时的归义军,在长期的动荡中,实力大幅下降,日渐衰微。
於是中原从此就失去了,归义军这个钉在西域的抓手。
等到大宋建立的时候,彼时的归义军和于阗丶龟兹这两个古老的西域千年属国,都已不可避免的在回鹘人丶党项人的打击下,持续衰微。
最後的归义军残部,便是在真庙时为西贼所灭。
而于阗丶龟兹,则都先後被回鹘人所建立的【黑韩国】所灭。
只不过,出於对中原的忌惮,也出於贸易利益,黑韩人不敢得罪太深,所以利用于阗丶龟兹两国的大唐所授金印,依旧来朝,假装『龟兹』与『于阗』依然存在。
而大宋方面对此,一直心知肚明。
因为……
龟兹丶于阗,乃是佛国,全民崇信佛教。
可来朝的所谓【龟兹】丶【于阗】使团里,别说和尚了,连个居士都没有。
但,这没有关系。
对大宋来说,只要在大宋的朝贡国里,还有龟兹丶于阗就可以了。
可是……
刑恕不明白,官家让他看这个做什麽?
突厥人打回来了,辽主命阻卜诸部驰援黑韩?
那和大宋有什麽干系?
「陛下……臣愚驽……未知圣心所指,望乞陛下明示?」刑恕在犹豫了片刻後,选择起身恭问。
侍奉这位陛下两年多了,刑恕自然也摸到了这位陛下的一些脉络和喜好。
所以他知道,当今官家,一般不喜欢和臣子打哑谜。
他习惯直接当面清楚的自己的态度和意图,说与臣子。
赵煦轻笑一声:「学士没注意到吗?」
「辽主允诺与阻卜诸部的赏赐,乃以绢布为额!」
刑恕听到这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上次辽人一口气从大宋买走了数十万匹的陈布与劣布。
汴京封装库中,那些元丰初年甚至熙宁丶治平时就已在的绢布,大部分都被辽人买走。
刑恕和他的『朋友们』,则在这个过程中,大吃特吃。
一个个都吃的满嘴流油。
汴京的瓦肆勾栏,都快把他们当成财神爷来拜了。
如今,辽人再次来求购。
这是又有钱赚啊!
可是……
刑恕抬起头,道:「陛下,以臣所知,如今左藏和封桩库中,陈布丶劣布,所剩已不多!」
赵煦颔首道:「学士所言,朕自然知道!」
如今左藏和封桩库中的陈布丶劣布,通过宋辽贸易,基本消化掉了。
「可是,汴京城中的綀布越来越多,朕恐布价下降,影响民生啊!」赵煦看着刑恕,说道:「这便需要学士,去与辽人交涉……」
「叫辽人改而采购我朝綀布,以为辽主赏赐阻卜之费!」
「反正,辽人需要的,也只是廉价的,可以用来赏赐的布匹……」赵煦轻笑着说道:「正好,我朝的綀布,完美的符合辽人的要求!」
綀布这种用着从广南西路丶荆湖南路的廉价的苎麻为原料所织的布料。
在四月份的时候,每匹价格还是六百文。
但现在,綀布价格已经连续跳水,跌到了每匹四百馀文。
直接拦腰斩了三分之一!
而且,在可见的未来,还将继续下跌。
直到,哈耶克的大手开始发挥作用。
「綀布?」刑恕眯着眼睛,想起了近来,京中出现的一个现象——过去,街头巷尾中,那些光着屁股跑的孩子,越来越少了。
同时,京中已经很少见到不戴帽子,不穿鞋子的人。
据说,这是因为,市面上出现了一种极为廉价的布料——綀布。
据说綀布在坚固耐用的同时,还有着不亚於绢布的透气性。
最紧要的是便宜——一端(匹)只要四百文。
这个价格,已经和大宋今年通过交子贸易,卖给辽人的陈绢丶劣绢的价格相差无几了。
而大宋卖给辽人的陈绢丶劣绢价格,可是包含了大量的『回扣』丶『好处』!
其实际价格,其实只有约定价格的一半。
所以,将綀布卖给辽人,完全是可行的。
就是……
刑恕躬身问道:「陛下,请恕臣愚鲁……」
「臣听说,綀布质优价廉,京中百姓喜爱非常……」
「如此好物,陛下缘何要将之卖与辽人?」
赵煦苦笑一声,道:「学士有所不知……」
「自五月以来,綀布便已不仅限於在京中售卖了!」
「府界诸县,都开始出现了脚贩售卖綀布……」
「从七月开始,京西丶河南府丶京东丶大名府,也都出现了在售卖綀布的商贾……」
赵煦闭着眼睛,悠悠说着。
随着汴京城的纺织业开始兴盛,哈耶克的大手,随之开始默默做工。
高利润丶高回报的纺织业,成为了一个明显的风口。
加上官府的支持和鼓励,如今京中但凡有些积蓄的人,都已开了纺织作坊,或者正在准备开设作坊。
这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汴京城的市场,已经基本饱和。
綀布开始涌向开封府府界诸县,有些已经出现在京畿附近的州郡。
「学士……自古天下就是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赵煦说道:「其耕以足食,上养父母,下抚子女;其织以为钱,为两税丶杂赋之用……」
「今綀布京中一匹不过四百文,府界诸县一匹不过五百,京西等地也不过六百……」
赵煦看着刑恕:「学士难道不知道,长此以往,必将发生何事?」
「男耕女织之中的女织,将不复存在!」赵煦站起来自顾自的回答着自己的问题。
「支柱崩塌,千百年来的稳固社会,进入解体……」
这一点,开封府府界诸县的农民,已经感受到了。
汴京四百文一匹的綀布,脚贩子们购入後,挑着到农村贩卖,加价五十到一百文,依旧供不应求!
因为,府界如今没有过税,所以,这些小商贩几乎可以将利润全部收入囊中。
而綀布这种机织布在质量上是远超农妇手工织造的各类低端土布的,不止是坚固耐用,而且更加精致美观。
价格上就更是爆杀。
这直接导致了,府界内的大批农户家庭辛辛苦苦所织造出来的各类土布价格大跌。
这造成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府界内的人心,一度动荡。
刑恕听着赵煦的话,顿时浑身冰凉。
他知道的,假若官家所言是事实。
男耕女织中的女织经济崩塌,那麽,这必然带来颠覆既有秩序的社会变化!
而上一次中国出现这样剧烈的社会变化,恐怕还须得追溯到春秋。
圣人曾用一个形象的词来描述彼时的社会情况——礼崩乐坏!
於是,八佾舞於庭!
於是,臣弑君丶子弑父丶弟弑兄,层出不穷。
现在,又要礼崩乐坏了吗?
刑恕的内心生出深深的恐惧。
所有文人士大夫,都天生的厌恶着礼崩乐坏後,秩序崩溃所带来的社会混乱。
大宋的士大夫们尤其如此!
因为,五代的乱象,给他们留下深深的印记,让他们患上了严重的PTSD。
即使刑恕,也不例外。
他颤抖着嘴唇,拱手拜道:「陛下!」
「若果有此种可能……」
「臣斗胆,乞陛下降诏,命有司禁绝綀布,并捣毁一切綀布作坊!」
赵煦听着笑了,刑恕的反应,相当的正常。
大宋士大夫就是这样的。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会拼命的保护,已有的社会秩序。
并幻想着这样的世界,将永恒不变。
因为,只要世界永恒不变,那士大夫们就将永远高高在上。
所以,庆历新政的时候,他们反对。
所以,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当年庆历新政的参与者们反对。
所以,现在,当一个可能摧毁现有秩序的东西出现时。
可以预见,大部分的士大夫们,包括新党的那些人,十之八九还是会反对。
所以,赵煦才会让利於『民』,才要把勋贵外戚元老们拉下水,才要塑造出一个儒家标准意义上的明君形象。
不这麽做的话,赵煦要做的事情,永远没有成功的可能!
故此,赵煦也不恼,只是笑着道:「学士勿忧!」
「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中!」
「上个月,朕已命刘惟简出封桩库钱与府界各县,收购农户所有的土布……」
作为现代留学生,赵煦深谙着维稳之道,关键在於及时掌握地方民情。
所以即位之初,他就命探事司,重点关注汴京物价,并依托汴京新报的网络,追踪汴京城各厢坊的主要民生物资价格的涨跌。
经过三年发展和经营,探事司的网络和情报能力,自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其他地方姑且不提,眼皮子低下的开封府府界诸县的大宗商品价格波动,是不可能瞒得过他的。
自然的,他可以及早准备针对性的政策,并在危险到来前,及时踩下刹车。
「此外,汴京城中的纺织作坊,也在大量吸纳着民间的空馀劳动力……」
「一个月学徒也能拿到每个月两贯的工钱!」
「若是熟练工,月俸如今已经能达到七八贯甚至十馀贯!」
「所以啊,学士的担忧,有些因噎废食了!」
刑恕听着,低下头去:「臣莽撞了!」
赵煦呵呵一笑:「所以,学士现在知道,朕为何要将綀布卖去辽国了吧?!」
「朕需要确保綀布价格,在短期内不再下降,同时减少市面上的綀布数量,避免其大量流入其他州郡,造成一些『不忍言』之事!」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内源性弊病。
资本从诞生的第一声啼哭开始,就在不断的追求着利润,追求着市场。
资本天然的渴望着,将自己的产品,销售出去。
赵煦要是不拉着丶控制着。
信不信,明年这个时候,汴京城的海量廉价綀布,就会横扫包括开封府在内的整个环京畿地区州郡。
并摧枯拉朽的摧毁所过之处的一切小农经济。
而且,綀布只会是个开始。
很快,随着两浙路的廉价蚕丝入京以及来自熙河路的大量棉花入京。
数之不尽的廉价绢布丶棉布,也都必然会从汴京城,涌向四面八方。
赵煦记得很清楚的。
现代的《资本论》中,有这麽一句话:资产阶级在它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所创造的生产力总和还要多丶还要大!
如今,虽然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生产力的进步,也只是露出一个萌芽。
但,随便一个大一点的纺织作坊,每个月所生产的綀布,也已经超过了大宋大部分州郡一个县全年的布匹产量。
这就是工业的魔力!
哪怕,现在的所谓的纺织作坊,实际上根本算不得工业。
充其量,只能算是半机器半手工生产。
但其生产力的进步,所带来的乘数效应,也不是小农社会能够抵挡的。
用现代的话说,这是降维打击!
而在同时,赵煦也注意到了随着大量綀布涌入市场,市场却难以在短时间内消化。
这也可能导致价格踩踏,造成綀布价格崩盘。
从而可能刺破本已开始繁荣的纺织市场泡沫,造成一场中古的经济危机。
赵煦怎舍得现在就刺破这个泡沫?
所以啊,从六月开始,在察觉到市场不对劲後,章衡控制的户部,就在赵煦的遥控下开始出手,在市场上收购綀布,以控制綀布价格,如今户部已经在市场上收购了不下十万匹的綀布,以稳定綀布价格。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时候,想要支撑綀布价格,就必须给正在不断兴盛的纺织业,找到一个市场。
一个可以倾销产品的市场!
暂时来说,这个市场,不能是大宋的州郡。
因为,一旦廉价的工业产品,冲入这些市场。
赵煦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麽?
起义!
而且是赵官家们最害怕的大规模农民起义!
赵煦只是想了想,国初在蜀地爆发的王小波-李顺起义,就忍不住的浑身发凉。
那是一场被铭刻於每一代赵官家心中的梦魇!
从起义爆发到被镇压下去,不过两年时间。
但,就是这两年,王小波丶李顺这两个农民起义领袖,就给每一代赵官家,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自晚唐以来,因战乱而避难进入蜀地,苟延残喘的世家门阀馀孽,被杀了个乾乾净净,一点不留。
王小波丶李顺之後,天下再无门阀世家。
同时,王小波和李顺,还将在蜀地存续了数百年的『旁户』制度,彻底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因为王小波丶李顺给赵官家和天下地主们,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所以大宋朝廷至今将蜀地,视作一个『需要统战』的地区。
比起东南六路,大宋很明显对蜀地的民心丶民生情况更关心。
每一代赵官家,都会将大量资源投入到蜀地,这成就了仁庙之後,蜀地的经济文化繁荣。
没办法!
王小波丶李顺来过啊!
有了王小波丶李顺的前车之鉴,赵煦怎能不怕?不担心?
想到这里,赵煦就忍不住暗自心叹:「都怪陈胜吴广开源!」
千馀年前,大泽乡的那一声怒吼,塑造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反抗精神。
平日里,别看农民们一个个忠厚老实,可以被地主官僚们当成牛马一样压榨丶奴役丶剥削。
可,一旦有人,让他们活不下去。
那麽,陈胜吴广开源後的反抗精神就会被唤醒。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甚至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来自远古的怒吼也将重新在人民嘴里被呐喊出来——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赵煦每每只是想起,起义的农民,拿着各种兵器,杀到汴京城下,誓要将他和他的子孙统统砍了的景象,就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所以,他从来不敢照搬他在现代学到的东西。
带英羊吃人,农民只能忍气吞声,只能乖乖的滚进城里,给老伦敦米字旗的老爷们当耗材,为带英帝国的强盛添砖加瓦。
这是因为,欧陆的农民,自古都是这样的。
他们的起义丶暴动,别说国王了,连个领主的脑壳恐怕都没砍过。
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砍了多少王侯将相丶帝王贵胄的脑壳了?
在这种情况下,赵煦别无选择。
他只能一边发展,一边拼尽一切的给新兴的资本产品,寻找出路。
再苦一苦别人。
让这天下列国,给大宋百姓负重前行,为大宋的发展,争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尽可能的减少,工业发展对小农社会的挤压效应。
刑恕听着,却是相信了赵煦的说辞,他长身而拜:「圣明无过陛下!」
「此事就有劳学士了!」赵煦对着刑恕微微拱手拜托。
刑恕俯首拜道:「臣蒙陛下厚恩,自当鞠躬尽瘁!」
「嗯!」赵煦颔首。
……
送走刑恕,赵煦端坐在这静室的坐褥上,眼睛看着静室外的御花园。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草木黄落,萧瑟的秋风,在花园的回廊中呼啸着,吹打着门窗,卷起了枯叶。
「高丽……」
「黑韩……」
「南洋……」
最终,他将视线转回大宋,看向了放在他身前的一块屏风上的大宋天下州郡堪舆。
赵煦知道的,产自汴京城的各种商品,是迟早有一天,会冲入其他州郡的市场的。
这是不以他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
新兴的工商业,也不可能放过这个庞大的市场——大宋,才是现在天下最大的消费市场。
一万万的人口庞大市场,几乎处於未开发的状态。
带英搞工业革命的时候,若有一个大宋这样的超级市场。
恐怕带英的资本,也不会想着去满世界倾销了。
倾销也是要成本的。
对资本而言,剥削谁不是剥削?
两块产自不同地区的金子,放到资本面前,难道资本还会挑不成?
资本只会选择我全都要。
甚至,可能有些人还会觉得——这都是吾同文同种挚爱的手足同袍啊!
得加倍压榨!
所以啊,这个时候拳头就很重要了!
资本是听不懂辩经的。
你和他辩经,他只会当做王八念经。
但,资本家是一定听得懂枪炮的语言和刀剑的道理的。
而恰好,大宋和欧陆存在着截然不同的文化土壤。
在大宋这边,自古就是重农抑商!
商贾自古就是皇权的洗脚婢丶官僚的夜壶丶权贵的小妾。
任你是富可敌国的沈万三,还是天下知名的陶朱公。
说砍就砍!
砍了也不会有人喊冤叫屈!
就连被砍的人,也会自认倒霉。
「朕须得去检阅一下御龙第一将了!」
「他们是朕的刀剑!」
「进可以为大宋的产品,开拓市场!」
「退也能够,将为富不仁者统统吊路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