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川西南,五曲河。
夜幕笼罩之下,一道身影匆匆自林中蹿出,朝着不远处的盘河村快速奔去。
盘河村,是位于靳川西南边境的一个小村落,地理位置倒与解州的杏花坞颇为相像。
五曲长河源于西疆,东西流向入经大夏四州十六郡,向南顺流之下过隗然,经云梦仙峡并入蛰蛮江,而金谷郡境内这条五曲河便是其中一条分支。
分支西入金谷,经盘河村转向西南,遂汇入万象湖,而这万象湖之所在便是这神州第二奇景,居于靳南地区连目山与翠屏山之间,峰上有水,风凿石壁,云中垂帘,飞流万千!宛若靳地向南之门户,垂挂珠帘,故名曰:靳门大川。
一叶扁摇摇晃晃,水流湍急,朦胧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如墨般的山体前方银瀑如丝,万籁俱寂,只闻水声。
轻舟之上,关玥咬牙从内衬的衣摆上扯下了几根布条,强忍着剧痛,将之紧紧的缠绕在大腿处的创口之上。
“呼……”
做完这一切的她深呼出一口气,伸手从一边的河中舀水,清流入喉,她宛若脱力一般的仰面躺倒在船板上,不禁回忆起之前的经历。
两日前,本是为父报仇的最佳机会,持刀架于其脖颈之间,只要手腕一抖便可将沈如海的首级取下,只是无奈,他许是对这一日早有谋划,巧言令色间便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言语间倒显得他也是受害者。
徐恪勇,关将军的军中副官,父亲的左膀右臂。
依沈如海之言,当年平西夷之战,是徐恪勇一马当先深入西疆之地,随后将西夷无伏兵的消息传了回去。
得到消息的关胜祖长驱直入,亲率千余部族直插西夷王城,也就是当今的西疆图拉集,一路无阻,正欲破开王城一举擒王之际,伏兵骤现,茫茫的戈壁滩下顿时翻滚破土,无数的西夷兵卒磨刀霍霍冲杀将至。
避无可避之下,关胜祖率千余将士殊死一搏,但终是寡不敌众,拼死沙场。
在此之后,其尸首还被西夷军悬于王城城楼之上,以显战功,直至戈壁滩的风沙和食肉的鹰雀将其一点一点的吞食、摧残殆尽,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
此战既败,大夏举国皆悲,夏帝怒极之下亲率大军三十万倾巢而出,并在隔年一举将之夷为平地,自此,西夷王权覆灭,版图纳入夏朝,易名西疆。
只是关胜祖之死,却被扣上了一个不遵军纪,贪功冒进的帽子,战后的抚恤之中也自然将关家剔除在外,并言之,剥夺关胜祖一脉的侯爵继承权,悉数归为平民,以消其责。
本以为身为副将的徐恪勇早就死在了当年的一战,可当这个名字从沈如海的口中被念出的时候,关玥犹豫了。
“若不是当年徐恪勇谎报军情,关将军何苦战死后还要背上此等骂名?!老夫当年只是辅军,将军攻打王城之时我等三军还在百里之外的草场侯战,直到前方传来战败的消息,这才知道是将军中了埋伏啊……”
只此一言,尽管其内心之中不愿相信,但却已无法再动手杀人,她想求证,想要找到当年活下来的徐恪勇求证一切,于是她在离开国公府不久之后就匆匆离开了驿站。
据说徐恪勇自从那年战败之后,便如同空气一般的凭空消失了,先前几年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而且当时朝廷所颁布的阵亡名单里也明确的写明了,徐恪勇已然战死西夷。
他没有家人,卷宗里也只写着此人籍贯是清埠人氏,除此之外,再无关于此人的任何记载。
“你有所不知,将军当年的旧部并未全部战死,这十数年以来,老夫先后寻到了三十余人,只是……可惜,当年一战所受之创伤便注定了这些人的性命无法长久,如今活着的,算上他徐恪勇,也不过一手之数了,诶……”
多余的人、事,沈如海并未多言,只是将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递给了关玥,并说是当年一案,大家都有罪责,若是此刻还想报仇,自己的人头就在这里,随时可以动手。
关玥捏着字条,踌躇半晌,可最终还是收起了长刀,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她觉得有必要先将事实查清,倘若事非如此,杀他便就没了意义。
徐恪勇就住在盘河村,自从他被沈如海寻到,便被安排在此,十数年如一日,深居简出,为了避嫌,还特意的更了名换了姓,现在的他,叫做李义山。
从沭阳离开之后,关玥马不停蹄,一连奔走了一日一夜,直到今天刚刚入夜前才堪堪赶到盘河村附近。
远远看着灯火零星的小村子,她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情绪。
村子里人家不多,建筑也颇显老旧,随处可见村民支起来晾晒的渔网和一些摆在墙边的各式渔具,整个村子里都散发着一股子浓浓的鱼腥味。
劳作了一天的李义山此时刚刚用过晚饭,此时正斜靠在床榻上悠闲的喝着小酒,筷子敲打着碗碟,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
“家中有人吗?小女途径此地,望化得少许饭食以解腹中饥困之忧。”
女子声音传来,李义山明显一愣,随后将酒壶放好,一把抄起枕边的短刀走出屋门。
“天色已晚,不知来者何人?”
关玥又将刚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且这次说话时显得是尤其的无力。
闻听是一女子声音,李义山遂将短刀别于腰后,伸手将院门拉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见到来人。
女子就是一寻常女子,穿衣打扮也不见任何可疑,就是这面相……乍一看倒是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眼熟。
“这位大哥,小女一路从沭阳而来,欲渡江游历大川,谁知来时在路上弄丢了行囊,无奈这才……”
“姑娘,我家清贫,只可惜无法提供饭食,还请姑娘另寻别家吧,实在是抱歉。”
很干脆的拒绝了女子,李义山把门合上,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李义山!?哦不!应该叫您徐叔叔才是,毕竟十几年不见,您应该认不出我了。”
忽的听到门外女子叫出徐叔叔三个字,李义山刚刚迈出去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整个身躯猛然一颤。
“嗯?!你……你在说什么?”
“徐恪勇,徐叔!还不承认?难道还要我自报家门不成?”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称呼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曾经确实有人这么叫过他,陌生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久到都快要忘记了。
徐恪勇一生孤苦,幼年时期便失去双亲,之后为了讨生活这才在地方报名参军。
恰巧也就是在入伍的第二年,国之西境频繁寇边,战事一触即发,皇帝征全国之兵,遂将其所属部队征调至征西军麾下,历经大小几次战役,进而凭借良好的身手,得到了时任征西军副统领关胜祖的赏识,然后这才把他征至麾下做了一名伍长。
“徐叔,我姓关,关公的关。”
闻听此言,犹如一把利剑刺入胸膛,徐恪勇只觉胸腔之中一阵刺痛,一幅幅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啊!关……是小姐?是小姐吗?!”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一双手控制不住的打颤,缓缓地拉开门栓,再次看到了那张令人熟悉且陌生的俏脸。
“自然是我,不然我又如何能找得到您?”关玥嫣然一笑,迈步进入院内。
“呃……小姐,小姐都长大了啊!啊!?十几年了,十几年了啊!诶呀……”
徐恪勇一边将门栓重新插好,豆大的泪珠子不住的从眼眶里滑落,说话声亦是带着哭腔。
“小姐是如何……”
关好院门,徐恪勇刚待转身,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刃顿时出现在脖颈,刃刃堪堪划过下颚,顿时便在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这是……为何?!小姐要杀我!?”
“徐叔,亏你还有脸问我?你且告诉我,当年我爹是不是听了你的话才冲入西夷王城的?他拼杀至一兵一卒,你呢?他战死在西夷,你呢?你为何就没死?”
少女贝齿紧咬,双目充血,泪珠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攥着刀柄的手指也在咯咯作响。
谁能想到,幼时曾被自己视作亲叔伯的男人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尤其是在亲眼见到之后,发现那人还是那个样子,看上去憨憨的,老实本分的汉子,为何再见时却是这般情况。
“说!是不是你……害死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