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球,或国。
七月一日。
陈玻随父母爬太乙仙山。
“妈,山里有真人吗?”
“假人能爬山?”
“可一个人影都没瞅见呢?”
“呃……”
“爸,山里有仙人吗?”
“仙人?你说的是那些身着古装,关铁笼子里供游客投喂的穿越者吧,前阵子伤了人,被撤了。”
“那还登个屁啊!咱买三张景区交通舰座票,直达升仙台拍照打卡完事了。”
一听到儿子提出的要求,张三珂眉头就皱了起来。
“带你出来玩还嫌累?不行就回家躺着去!”
狮吼过后,蝉鸣瞬熄。
“是我想出来玩的吗?”
陈玻一屁股坐地上,头也不抬说:“今早鸡儿还没叫,就被你和我爸叫醒了!”
七小时前。
夜深。
陈玻刚睡着,就感受到饱含母爱的巴掌糊到他的背上。
“有蚊子?不对!穿越者打过来了?!”陈玻强撑起眼皮,看见背起大包小包的父母。
“穿越者最近连吃败仗,可没能力来咱们内地兴风作乱。我看你是上学太累了。走!暑假咱出去放松放松。”
陈东升一边说一边调整肩头巨大的登山包背带。
“让我再眯一会……哈啊~”
虽说没有穿越者搞偷袭,陈玻还是下意识抓住胸前防穿越者夺舍挂坠,这是自打娘胎里出来就养成的习惯。
海量穿越者的灵魂就飘荡在这个星球上,随时准备夺舍他们这些寰球人。
每一位寰球人在有能力吞噬一具灵魂,成为魂者并能“免疫夺舍”之前,都需要24小时佩戴此法宝。
手心传来熟悉的金属质感,如同婴儿口中的安抚奶嘴,让陈玻秒入梦。
“还睡!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张三珂抓起一块湿抹布糊在儿子脸上,冰凉略带油腻的感觉让陈玻一个激灵,挺身而坐。
“妈!”
将倒扣的数显闹钟扶起,陈玻看到距闹铃响起还剩9个小时。
“才三点!你俩抽什么疯?”
“你从小不是最希望爸妈带你出去旅游吗?趁这个暑假,咱把祖国的名山大川玩个遍!”
张三珂一脸神采奕奕,像一名期待出游的小学生。
“你俩不上班啦?”
“对,我俩辞职了,专门带你出去玩。”
“……”
陈玻眉头一皱。
“胡闹!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学习,白天处理复杂的师生关系,大晚上还要和查不按时睡觉的宿管大妈斗智斗勇……你俩呢?
“在什么年龄段就该做什么事。你俩现在主要就是认真工作,把赚一支穿越者灵魂灭活疫苗的钱当做小目标!”
见父母毫无触动,像看猴子耍戏一样盯着自己,陈玻又学着电视剧里大人的样子,使劲拍了一下床头柜。
“咔啪!”
二手淘来的柜面上出现一道裂纹。
瞬间。
鳞甲、利爪、触手……相貌各异,裤衩、毛皮、绸缎……妆造不一。
狭小的卧室里,陈父陈母释放出百八十具魂体,挤着扑向陈玻。
摩拳擦掌。
磨刀霍霍。
化身父母嘴替,开始教育起儿子:
“疫苗别想,把咱家房子卖了也买不起。”
“期末测试结果我们看了,经过一整年的补习,你灵魂亲和力成功从59提升到67,及格了,值得表扬。”
“可你的灵魂稠密度丝毫没变,评级依旧为‘淡’!”
“亲和力不高,能吞噬一具穿越者的灵魂也行,起码是个魂者。”
“但关键在于你‘魂淡’……灵魂稠度低,抗性弱,极容易与其他学生融合!”
“爸妈已经把这个暑假当做你人生最后俩月来过了。”
……
父母越说越气,那些形状各异的魂体打在陈玻身上的巴掌也越来越痛。陈玻一开始还理直气壮的反驳,最后只剩求饶。
“嘶~别打了!”
“哈~我错了!”
直到父母魂力见底,后脑勺传出隐隐钝痛,俩人才气喘吁吁收回魂体。
陈玻不是不明白父母的想法,寰球少年17年的蛰伏、国家免费提供大量灭活穿越者灵魂,只为高三入学第一天在“集体吞噬仪式”中诞生大批魂者。
成为对抗穿越者的新生力量。
但生命层次的蜕变总会伴随风险,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灵魂质量低下的倒霉蛋,没法活着走出仪式。
尤其是当短视频流行后,校外补习机构和育儿“专家”的危言耸听,令不少父母焦虑、恐慌,做出诸多不理智举动。
有人卖魂卖房,只为凑够一笔钱,让子女提前接种穿越者灵魂灭活疫苗。
有人为子女安排各种补修班,从每天一练到夏技八练,视钱包厚度而定。
还有人……
“辞职后再也不用为第二天上班魂力不足而担心,爽!”
操纵魂体揍完儿子的张三珂红光满面,意犹未尽。
“嗯……为了和那些小年轻竞争,是很久没大晚上做亲子教育了。”
陈东升掏出两颗魂石问:“要不要吸收魂力,再来一场?”
“……”
陈玻麻溜穿好衣服,跑到门口,开口道:
“这会长途大舰还没营业,我在手机上叫小型飞舰啦?”
握着一颗魂石不舍得吸收的张三珂立马跑来,一把抢走手机。
“飞舰都是穿越者发明出来荼毒咱们身体健康的,年轻人更需要锻炼。”
“走,咱蹬自行车去!”
景区内禁止骑行。
海拔三千多米的太乙仙山,竟没有一只活的穿越者可以看,又疲又累的陈玻当即没了兴趣,一屁股坐地上,说啥也不肯再走。
“孩子现在迈出的一小步,是你全家未来的一大步。”
枝叶晃动,一名布衣布鞋、盘头拄杖,身上挂着山货的男子拨开藤蔓,从林间走出。
似乎看出三人眼中的疑惑,男子解释道:“我姓甄,是太乙仙山里修行的一名隐士,你们可以叫我甄隐士。”
“隐士啊……”张三珂打量着对方,然后对陈玻说:“来,给隐士走一小步看看。”
昨晚睡了一个多小时,起床后没吃没喝跟父母蹬了百八十公里自行车,此时放松下来,陈玻连动根脚趾的力气都没了。
能保持清醒,已是他对周公最后的倔强。
“起来!”
柔软的屁股遭受到坚硬的登山鞋撞击,陈玻猛的站起。
瞬间,眼前世界像打碎的镜子,画面分崩离析,化作点点星光,旋转着归于黑暗。
“儿子!醒醒。”
……
“醒醒,儿子!”
陈玻睁开眼,看到晃动的藤蔓重归于静,蝉又开始了嘶鸣。
“我昏了多久?”
陈玻感觉嘴里黏糊糊的,满是咸甜味。
陈东升与张三珂对视一眼。
“你说!”
“你说吧!”
“你说!”
“我不说。”
“你说不说?!”
“不说。”
“说不说!”
“我说……”
陈东升揉着发红的耳朵解释道:“低血糖昏迷,医学上称为低血糖性昏迷或低血糖症,是一种由于血糖水平急剧下降至危险水平以下,导致大脑功能受损……”
“说人话!”张三珂抬起拳头。
“你一大早没吃没喝,骑行百八十公里后出现‘撞墙’,之后低血糖又猛的起身,就昏了过去。
“好在碰到甄隐士,有一具蛇形魂体,蜂蜜和盐直达胃底。”
说完,陈东升拿起半罐土蜂蜜,在儿子眼前晃了晃,陈玻有些想哕,低头时目光扫过一大兜纪念品。
“你们又乱买东西,这些都是从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
陈玻随手拿起一件说:“看木雕这里,机械刻的痕迹。”
“核桃,模具套出来的。”
“平安符文,打印的。”
……
“这草药是?”
“给你爹补的,别动!”
张三珂一扯,一个发黄的小本子掉了出来。
“吞噬……秘术?”
陈玻正打算翻看,小本子却被张三珂一把抢走。
“看!云散了,能看到山崩石海啦!”
“妈,你们到底买的啥?”
“那是当年原住民围攻穿越者的太乙仙宫时,双方大打出手,石山被打碎崩塌造成的遗迹,也是我们原住民从被穿越者压迫、奴役,到自己当家做主的重要转折点!”
“妈,真的隐士怎么可能被咱碰到。”
“他姓甄,就是zhen隐士!”
“爸,隐士会背着一包山货到处卖吗?”
“隐士又不是修仙者,能够吞风饮露,人家也需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嘛。”
“……”
“对了,人家说了,让我们平时对你少一些苛责,凡事顺其自然。”
“我觉得他就是真隐士!”
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坐在景交舰中,吃着零食欣赏大山风光,陈玻顿时觉得自己好了,又能行了。
“那走吧,陪您二老继续逛!”
“不逛了,回家。”
“回?”
“对!”
“来都来了,票都买了。”
门票?
此前低血糖,脑子没转过来弯,陈玻这会才意识到,景区跟自己在视频里看的有些不一样。
向景区大门望去,“红石谷”仨大字透过郁郁葱葱的枝头映入眼帘。
“妈!怪不得我说怎么没几个人,你把咱带红石谷来了!”
“没错啊,红石谷也是太乙仙山的一部分,这不仅门票便宜,而且是当年寰球前辈们攻打穿越者的徒步路线。”
张三珂得意的扬起下巴,嘴唇微勾。
“既然你说了,咱就走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