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布莉安娜·今晚进巢穴的人
周围到底来了多少居民，布莉安娜已经记不清了。
她将後花园铁栏杆全一根根撕下来，堆在一起，必要时伸手一抓就是武器。
金雪梨房间里的「白面团」居民对此很不满，但它似乎不能离开屋子，只能隔着窗户不住嘶叫。
声音飘出屋外，就被充斥着激战丶焦怒和长嚎的夜色给吞没了。
拆除铁栏杆後，布莉安娜绕着莫兰道，爬了一圈又一圈，把身体堆迭起来，将她牢牢围在「围墙」中间——她第一次感激起了自己绵延无尽的身体；原来它也不是全然的噩梦。
在长长长长躯体上的某一处，莫兰道的体温正依偎着她，凉凉的，沉沉的。
在不知多少居民反覆无穷的攻击下，偶然会很难得地出现一个空隙，能让布莉安娜缓一缓气。
每到那时，她就会怀着恐慌，拼命地去感受一截後背皮肤上，是否还有莫兰道的呼吸——前两次，似乎还是有的。
但是现在，布莉安娜感觉不出来了。
居民不会死，但同样会受伤丶会痛；她盘绕起来的丶蛇一样的身体上，如今几乎快要变成了一种百科展览——能想像到的伤害，几乎都被刻进了她的躯体。
一处身体上，大块皮肤已消融了，露出皮下毛茸茸丶绿烂烂的一团糟肉；假如不是她亲身体会到了每一滴痛苦，布莉安娜甚至不会相信那曾经是她的身体。
还有一处，皮肉一丘丘鼓胀起来，形成了数十个游走的「葡萄胎」；那块身体越来越红热赤痒，最终每一个「葡萄胎」全爆开了，喷溅出了数十个尖声欢叫的小小影子——它们飞奔向布莉安娜，不住嘶叫着「妈妈」，一跳到胳膊上丶身上，就开始吸吮她的血。
……她还有血吗？
反正有一阵子，它们密密麻麻地长在自己身上，仿佛她浑身生满了藤壶。
等布莉安娜好不容易一个个按死它们时，她已经头昏眼花丶气息难平了。
有的居民嫌麻烦丶怕打架痛，稍试一下不得手，就走了。
但是更多的，却仍在源源不断地被吸引来，试图斩断布莉安娜，试图叫她昏厥——试图伸手去碰围墙中的莫兰道。
幸好，居民身上的「本质」是不会被改变的；比如一只秃鹫不能在一个模样上永远固定住，比如布莉安娜长长的身体不能被斩断。
「我不明白欸，」
之前她以为已走了的黄白月球人脸，此时缓缓浮升到路灯上，更像一个变异的月亮了。「我看你也不像是要杀了她的样子，那你在干什麽呢？保护她？」
布莉安娜没有办法回答它——一个力量远远压制了她的居民，几步就快要迈进「围墙」里去了。
她死死抱住对方腿脚，牙齿陷入居民皮肉里，勉强才算是「吊」在了对方腿上，牵扯得它动不了了；但那居民也将她的脑袋踢得塌陷进去了一半——她甚至在嘴里舔到了自己的耳骨。
……没关系，会复原的。
不要让莫兰道看见就好。
她要让莫兰道意识到，她错了；在布莉安娜执着的丶渴望的人生里，莫兰道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这个猎人必死无疑。」
黄白月球人脸，高高在上地点评道。
「就算你能撑过一小时，两小时，可你如果没法带她离开这里，送她去就医，那你撑又有什麽意义呢？这麽多居民，源源不绝的，迟早是要把你消磨乾净，把她弄到手的。」
「说的净是废话，」布莉安娜的喉舌终於恢复时，她嘶声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给我滚。」
正如它所说，这一切只是无用功。
但是除了无用功，布莉安娜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麽了。
「……布莉。」
这一声低低的呼唤响起来时，正好是布莉安娜以为自己错了的时候。
可能居民也是会死的，只要遭受的伤害够重。
她觉得自己已经奄奄一息，濒临死亡了；她甚至无法断定，自己的头在哪，手在哪，是否还与後方的身体相连。
「布莉。」
是莫兰道的声音——不是她的幻觉？莫兰道还活着？
布莉安娜立刻爬起身；这正好是战斗中一处短暂的空白，仅有几个被她打退的居民，在街对面探头探脑。
她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脸，感觉面孔丶骨头等等东西，都各自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这才小心地爬回去，应了一声：「我在。」
有一处身体被损毁得厉害，可以从缺口中，看见莫兰道苍白歪垂的面孔。
莫兰道仍然微微闭着眼睛。
「你在干什麽？」
莫兰道的声音清晰稳定了，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似的。是她的伪像起了作用？
布莉安娜把脑海中「回光返照」四个字压了下去。
「我在保护你。」她答道，「我不会让居民碰到你的。」
莫兰道似乎想轻轻笑一笑。「布莉……布莉。」
布莉安娜屏着呼吸，静静地等她往下说。
「我是你过去人生里不多的一点光……布莉，我明白的。」莫兰道仍歪垂着头，声音比幻觉还轻。「正因为是这样……你才更执着。」
布莉安娜不敢出声惊动这忽然宁静下来的一刻。
「布莉……虽然这一切是命运……但我不後悔。」莫兰道低声说道，「但我不是你人生赖以维系的重量……我死以後，你怎麽办呢？布莉，你看看你，已经遍体鳞伤了。」
夜色停顿了一会儿。
「布莉……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杀死我。把我的尸体带出巢穴。」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知道的可是我不愿意
「那以後……就当是和年少时的女友分手了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怎麽可能呢你根本不懂你什麽也不懂
布莉安娜扭头就爬开了——她不想再听下去，直直一头撞进了另一个刚刚摸过来的居民身体里，怒吼道：「都给我滚！谁都别靠近她！」
「……这是一个陷阱吗？」
布莉安娜一个激灵，与附近几个残馀居民一起，朝声音来源转过了头。
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女性。
她留着一头粉银色的头发，若是梳好了，大概也是光泽闪亮的；只是她一脸苍白疲惫，头发也凌乱毛躁，仿佛也才刚刚从一场生死挣扎里脱身。
即使似乎很累了，那个女猎人依然掩不住焦躁和好奇。
「为了骗我上当的？这麽下本？」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布莉安娜。她似乎没太把街对面几个居民放在眼里——那几个居民也没有朝她迎上去，或许说明她的状态其实不错。
「你们怎麽知道我今晚又会进巢穴？连我事先都没想到呢。又怎麽知道我走这条路？不是陷阱的话，我还真没见过，有居民会为了保护人类这麽拼命……」
「我不是居民！」
布莉安娜一声怒吼刚开了个头，就被截断了——因为粉银短发忽然扫了一眼莫兰道。
正是那一眼，如同冷水扑面一样，叫布莉安娜突然清醒了过来，明白「陷阱」一说是什麽意思了。
「……你认识她？」她颤声问道。
「莫兰道，对吧？」粉银短发说，「柴司哥的朋友嘛。但我想，那应该是个假的，为了骗我过去——」
布莉安娜再也忍不住了。
她放声大哭起来。
她用上了一切力气，反覆向那个名叫韩六月的猎人哀求，恳请她把莫兰道带走；为了让韩六月相信自己，布莉安娜将自己的前世今生丶姓名身份丶与莫兰道的关系……全都说了。
「只要送去医院就好，送去医院就能活下来，真的。」
布莉安娜一边哭，一边往後退——她为了表示自己不会对韩六月动手，韩六月往前走一步，她就退好几步。
「你是柴司的部下吗？柴司一定会感谢你的，求求你了，我也是统治游戏选手，只要你能救救她，柴司日後有什麽要求，我一定配合……」
韩六月一开始只是探头张望；在她越走越近後，她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了。
她站在布莉安娜的身体外，看着被妥善围护起来的莫兰道，定定看了几秒。
「……真是莫兰道，」她低声说，「我以前见过她一两次。」
是的是的求求你救救她
布莉安娜太着急了，念头像子弹一样打过去，才意识到自己没来得及把它化作声音说出口。
「你说……她还活着？」
「是的，是的，刚才还跟我说话了……」
韩六月将枪握在手里，四下警戒一圈，这才抬脚迈步，走进了包围圈中。
她在莫兰道身边蹲下来，轻轻探了一下莫兰道的鼻息。
黑夜黏重凝滞了，风越拖越长，渐渐哑了声息。布莉安娜仿佛被攥断了脖子，吸不进气，感觉不到身体。
为了让韩六月放心，她与二人隔开了一段距离，只能隐约看见半个韩六月的背影。
过了漫长得叫人害怕的一段时间後，韩六月站起身了。
她看了看布莉安娜。「你也是统治游戏选手？」
「对……对的。我丶我可以给你看手机通知……」
韩六月点了点头。「她用伪像稳定住了伤势，对不对？」
「没错，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韩六月垂下眼睛，望着莫兰道。
仿佛想要安慰谁一样，她放柔了声气。
「我知道了……我带她走。凯家有合作的医院，我会把她送到那儿去的。附近的打扫殿後，就交给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