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府太蓝·抛弃孩子的父亲
卡特为了能死死捏住府太蓝,在关押府汉时,花了很多心思。
假如不是他今夜以嘴人偶与空白证件为代价,从柴司手中拿到了排插伪像,府太蓝恐怕无法活着来到走廊尽头——在占据楼层一整面墙的巨大房间前,走廊结束了。
府太蓝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
以芮米为首的几个猎人,已带着卡特一起从走廊上消失了,大概是进屋进行急救去了;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好几个巢穴生物正趴在玻璃橱窗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一块比人还高的粉红色黏胶状物质,贴在玻璃上,打开了两个黑孔,仿佛正用它们看着府太蓝。
在它身旁,是一个正常模样的男性人类,急得团团乱转,一会儿敲打几下窗户,一会扭晃几下门把手。隔着玻璃,他的声音隐隐约约——「怎麽不开门呢?不是说一有外人来,门锁就会自动打开吗?」
他怎麽也转不开门把手,一转身,往房间深处走去,露出了被切去一半的後半边身体。
骨架,内脏,脂肪与肌肉……都被整整齐齐,光洁乾净地削去了一半,血液颤颤发亮,却不往下流。
……要是能把巢穴生物的血,拿给自己一点就好了。
府太蓝闭了闭眼,忍着一阵阵晕眩,朝门锁上连开几枪——当门锁终於变形脱离时,他也被後坐力震得拿不住枪了,乾脆任那一把子弹打空了的枪跌在地上。
「是……是谁?」府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门後问道。「卡特?」
府太蓝缓了好几口气,颤巍巍地抓住了门把手,将秃鹫颗粒推入右手臂里,这才用力一推。
空旷封闭的水泥房间中,亮着刺眼的一排排白灯;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将每一个角度都纳入了监视范围内。
被摄像头包围的单人床,正处於房间中央。此时府汉正站在床边,愣愣地与儿子四目相对。
「太蓝?」
他第一反应,是往府太蓝身後看了一眼——发现他是一个人来时,府汉脸上又惊又疑丶又怕又喜,张嘴结舌地问道:「怎丶怎麽回事?怎麽就你?」
府太蓝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子,将门勉强重新关上,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你受伤了?」
府汉这才意识到府太蓝面色极差,急忙赶上几步,握住儿子肩膀。「伤在哪里?你怎麽进来的?摩根家的人呢?」
府太蓝半垂着眼皮,过了好几秒,才气若游丝地笑了一声。
「还能怎麽进来?」他以气声说,「一路……一路杀进来的。卡特下半辈子,只能做个残废了……」
府汉脸色一下子煞白,马上抬头看了看门口。
「你是来救爸爸的?好孩子,但你不该冒这麽大险。」他盯着门口,匆匆地说:「你能站起来吗?咱们赶紧走,一直有人监视着这个房间,就算你把外面的人都杀了,一会儿也会新来支援的人手——」
府太蓝慢慢摇了摇头。「出不去了。」
府汉一愣。「什麽意思?」
「我用了一个伪像……暂时把他们拦在走廊里,才终於能进入这个房间。」
府太蓝抬起头,看着父亲说:「但那个伪像马上就要过期了……它一消失,堵在外面的十几个猎人与巢穴生物,都会涌进来。卡特说……他不在乎别的,就是要你我死於今日。」
府汉半张着嘴,有一瞬间,竟让府太蓝觉得,他好像想要跑回单人床上,把头蒙进被子里,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知道府太蓝很擅长谎言,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丶背景式的「认知」;府汉从来都分不清,府太蓝什麽时候在说谎。
当然,府太蓝也不常对他说谎——主要是没有必要。
「那丶那怎麽办?」府汉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我们怎麽逃?你也看见了,这儿连个窗户都没有……」
府太蓝打量着父亲。
卡特不至於在吃喝穿用上刻薄府汉,这一阵子不见,他甚至还稍稍胖了一圈。
人虽胖了,气色丶状态却都憔悴难看,仿佛灵魂被人反覆揉搓,折断了肌理,余痛不散,不敢见光——仿佛有另一个府汉,正紧捂着眼睛,蜷缩着躲在一层层脂肪深处。
……不久之前,父亲仍意气风发。
那时他的儿子是最大猎人家派之一的主管,前途无量,他也跟着受尽礼遇——不,哪怕是在府太蓝变成猎人之前,府汉也从没有被消磨成这个样子。
以前爸爸总觉得自己不是一般人,常说他刚认识了什麽大人物,即将谈成一笔大生意;等赚到钱了,他要把府太蓝想要的所有东西,都给买回来。
叫府太蓝吃惊的是,那一次,爸爸居然真的说准了好几个他想要的东西。
……卧室墙上挂着的那一辆山地车,不知道还在吗?以前应该多骑一骑的,自己却只把它挂在墙上。
「你说话呀,」府汉使劲摇晃了府太蓝几下,又像哀求,又像哄他:「我们怎麽办?怎麽逃?我们还剩多久?」
府太蓝恍惚着回过神。
是爸爸养大了他,可是真古怪,有时候他竟觉得,好像这麽多年来,反而是自己养育了府汉,保护了府汉似的。
府太蓝曾经派人去赌城,把身无分文丶被扣押了的府汉带回来;府太蓝也曾经被他缠烦得不行,把郊外一栋房子换成了市里一间公寓,因为府汉喜欢热闹。
他无法将府汉从自己身上切断,或许是因为父母无法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孩子。
「不可能从这里逃走了,」府太蓝哑声说,「整层楼都设计成了牢房与看守的模式……从这道门出去,就是自寻死路。」
「卡特……我们还能向卡特求情吗?」
府太蓝差点笑出来。
「他或许不会让你死掉,爸爸,」他看着府汉眼中亮起光,接着说:「因为他需要有人顶罪。至於我,他一定会将我碎尸万段。」
府汉猛地伏下腰,长长哀叫了一声。
「那怎麽办?我们等死?早知道这样,你就不该来,你那麽聪明一个人,你怎麽没想到呢?反而把情势变糟糕了。怎麽办,现在怎麽办?」
府太蓝沉默了几秒。
「办法不是没有……」他慢慢地说,「爸爸,你还记得我上一次在州监狱里时,把一个吸尘器管子贴在你身上吗?」
府汉抬起头,「记得……你那时不肯告诉我,它到底是干什麽用的……」
「因为在州监狱里时,告诉你也没用,你用不上它。」府太蓝低声说,「我知道,在我见过你一面之後,卡特肯定不放心把你继续放在州监狱里了,他怕我把你弄出来。我赌的就是,他会把你转移到另一个不同的地方。」
「什麽?」府汉愣愣地说,「我不明白。」
「我那时给了你一个通路。」府太蓝看着他,一眨也不眨眼,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丝细微神色。「那个通路很简单,在监狱里却打不开。」
府汉张着嘴,仿佛府太蓝刚才说的都是外星语,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从床上掉下来。』」府太蓝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我只要去门外等一等,你就可以开启通——」
「等等,等等,」府汉的面色越来越白,白得叫人狐疑,人脸怎麽可以呈现出这种颜色来。「你说通路——是丶是……莫非是去巢穴的通路?」
府太蓝静静看着父亲。
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该抱希望,但他忍不住。
「去巢穴?你要让我去巢穴?」
府汉的声音几乎要裂开似的,又勉强压平声气,恳求道:「太蓝,你也知道我的,我年纪大了,平时跑步都喘,不比你年轻力壮。如果我进巢穴,就是一个死……去巢穴,肯定是不行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府太蓝慢慢地说:「这个通路很不错。你相信我,巢穴里既不缺少房间,也常能看见床。你在巢穴里找一找,不用一个小时,就能重返黑摩尔市。」
「不行的,」
府汉拼命摇起头来,「不行的,我去了巢穴,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我知道的。爸爸不比你有天分,年纪也摆在这,还有高血压。我平时跟家派猎人聊天时,他们告诉我一点细枝末节,都足以把我杀死几个来回了。你在大家派做主管,你不知道,外面那些小猎人,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我不行,不行的。」
「但是你不进巢穴,就要被卡特抓住顶罪了呀。」府太蓝柔声说。
他放轻声气後,府汉反而更坚定强硬了。
「你再想想办法!卡特不会舍得杀死你的,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猎人,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事在人为,只要我们多跟他谈判沟通,肯定不至於死路一条——你再想想办法。你还有什麽底牌?」
「爸爸,我的底牌,就是你的通路啊。」
府太蓝并非有意,但他不知不觉,已如此温柔和缓,几乎是小心翼翼了。
原来如此。
原来人在最後一次告别时,是生不出怨言与怒气的。
只有令人肝肠寸断的满腹温情。
……府汉无论如何也不肯打开通路。
他原本没有通路,没有亲眼见过巢穴,却因为府太蓝而接触了无数猎人;只要去过一次巢穴,几乎每个人都有无穷的恐怖可讲。
凡事就怕想像,巢穴本身确实可怕,在想像中更会变成有去无回的绝境。
再说连拢珍当年,也是在见过一次巢穴之後,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进的,何况府汉呢?
或许从某个角度而言,府汉想从同为人类的卡特·摩根手下讨一条生路,反而是符合逻辑的。
……府太蓝几乎可以理解他。
几乎。
「我知道了,」府太蓝低声说,「我去看看外面情况,你在这儿等我。」
府汉连连点头,涕泪交流的脸上,终於又一次亮起希望。
府太蓝站起身,刚要走,却又回过身。他从床边小桌上,抽出一张面巾纸,为府汉擦了擦脸。
「别让他们看了笑话,」府太蓝柔声说。
府汉愣愣地看着儿子,手里握着纸巾团。
府太蓝走出门,将门合拢。
他顿了顿,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抹乾净之後,他重新推开门,看一眼府汉。
「……即使面临杀人罪,你也不愿意进巢穴。」他以极轻的声音说,「那你怎麽愿意让我进呢?」
「什麽?」府汉没听清,「你大点声。」
「没什麽。」府太蓝一笑,关上门。这是第二次了。
他第三次推开门,又关上了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