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柴司·显而易见的选择
……达米安变成居民了。
或许是因为伤势太重,神智飘虚不清,当柴司把这句话反覆默念几次之後,有一瞬间,他竟想放声大笑。
居民不能进入人世。
而达米安死了,根本不该再次出现,这是自然规律。
变成居民的达米安,更是加倍的不应该——结果如今他却进入人世,站在自己眼前了,岂不是很好笑吗?
一阵阵气流穿过胸腹,想要化成笑声,却牵起了断骨处尖锐的丶黑暗的痛。
柴司停下了一个刚刚裂开的笑容。
他近乎漠然地看着暗沉铁灰色的停车场墙壁,心想,或许可笑的是自己。
以他对弟弟的了解——即使是时隔十七年,对十二岁达米安的了解——柴司也知道,达米安绝对不会放过他。
柴司只是不知道,达米安为他准备了一个什麽样的剧本。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他呆愣愣悲忆过去的时候。
柴司转过头,远远看了一眼另外几个凯家猎人。
契百利丶砂雪都是此次负责转移的核心猎人,却依然不见天西踪迹——站在他们身旁的第三人,只是一个凯家基层猎人。
能靠得住的有两个人,也够了。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契百利与砂雪同时朝他转过了注意力。
柴司垂下眼皮,扫了一眼自己按在腰腹上的手——这已经是足够的暗示了——为了让他们多加小心,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斜坡上的达米安。
达米安也正看着他。
「你……你把他推进巢穴了?」
凯罗南使劲抹了一把脸,一时既没有看妻子,也没有看达米安。他的目光空落落跌在二人之间,与神情一般无措。「那……他的尸体在巢穴里……」
「尸体?」海珀的声音猛然尖锐了几分。「他活生生站在这里,还长大了,尸什麽体?你没有救下他,巢穴却救——」
「达米安确实死了。」
达米安的声音,像木刺扎进指甲与皮肉之间一样,顺利地扎进了海姨的话里,刺得她神情猛然一震,几乎像是快要挂不住的一帘幕布。
「我不是达米安,」
达米安朝海珀微笑着,面孔正好遥遥地对着柴司的方向。「我是他死後产生的居民。他有很多回忆,情感,都保留在我头脑里了。」
……这是柴司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几句话。
在达米安再次开口之前,柴司就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麽了。
「你是他留下来的妈妈,我是他留下来的居民……可我看着你,就像是他看你一样的。我总觉得我就是他,你就是我的妈妈。」
柴司想大笑,想怒吼,想告诉海姨,达米安这几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那是变成黛菊·门罗的居民,第一次踏入人世时对柴司说的话。
柴司紧紧咬着後牙,反覆提醒自己不要动,免得断骨扎进内脏里。
假如这一刻有人告诉他,只要把断骨从体内抽出来,就能用它一下一下刺穿达米安的心脏,他会的。
你以为那是你的儿子,在对你表述感情吗?你以为,你等了十七年,等来的真是母子重逢吗?
海珀却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哭叫。
「是的,是的,我说过,你变成什麽样我都不会後悔,只要有一点点的你留下来,我都很高兴丶很高兴……居民又怎麽样?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是达米安……」
柴司张开嘴,刚才想要怒吼丶大笑的冲动,一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就像一条被人硬生生拽上岸边的鱼,那一瞬间,不知道是在一片冰冷里清醒过来了,还是即将被空气淹没窒息。
算了。
没有什麽可说的……让她高兴一会儿好了。
十七年前那一个夜晚,当黛菊·门罗模样的居民站在柴司面前时,他从未有一刻像海珀这样坚定地想,「你就是我的妈妈」。
他很羡慕海珀。
能这样幸福上一会儿,也总胜过一片荒寂的真相。
可惜,海姨,你最好尽量珍惜这一小会儿工夫,尽量多看看他。
达米安变成居民回来了。那又怎麽样?
十七年前他能杀了达米安,如今柴司就不介意再杀他一次——居民会不会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达米安只有两个选择,要麽死,要麽滚回巢穴。
凯叔不会阻止他的;因为眼前这一个,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居民了,不是吗?
连当年杀掉真正的达米安之後,凯叔不也原谅他了吗?
凯罗南往後退了一步。他似乎还想再退一步,但是脚下却又停住了。
「你……你果然是居民。」
他沉下嗓音,仿佛依然是不论走到什麽地方,都在掌握情势的那一个凯罗南。「海珀,过来。居民是不可信任的。」
海珀一动不动,只回头盯了他一眼。「那谁可信任?达米安不可以信任,谁可信任?你自己认的儿子吗?」
柴司胸中一热——他却什麽都不能说。
现在达米安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凯叔和海姨身上;自己要尽可能地当一个边缘人。
刚才接到他的示意後,砂雪悄悄打开车门,短暂地从车门後消失了几十秒,才又一次走到了契百利身边——柴司知道她干什麽去了。
凯家如今一切都是由他构建搭造的,他自然清清楚楚。
今夜随车队一起转移的,还有一部分或价值不高丶或自己人备用的伪像;其中有几件,都可以作疗伤恢复之用。
问题就在於,砂雪就算拿到了疗伤伪像,也早错过了走到柴司身边的机会——此刻只要有猎人一迈步,达米安就会知道,柴司有动作了。
他朝砂雪看了一眼;砂雪一手插在裤兜里,面上尽量维持平静,但与契百利一样,都压不住隐隐的焦躁。
「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凯罗南半垂着眼皮,看着妻子,嗓音浑浊,仿佛泥潭下隐隐游动着巨蟒。「你去车里等着。」
海珀死死瞪着他;过了几秒钟,她似乎终於屈服於几十年的惯性,回头看了一眼达米安,走下了斜坡。
但她不肯往汽车旁走,停在坡下就不动了,只仰头望着达米安,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叫人看不腻的风景。
「爸爸,」达米安笑了。「你看见我回来,怎麽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啊?」
「因为我儿子没有回来。你是居民。」凯罗南冷冷地望着他,「我做猎人这麽多年,我知道居民是什麽样的一种东西。」
「居民不也有无害的吗?」达米安歪过头,近乎好奇地问道——那一瞬间,他看上去几乎还是十二岁。
凯罗南看着他,顿了好几秒,才终於问道:「那你是无害的吗?」
「爸爸,你怎麽定义无害呢?」达米安反问道,「我这一辈子,不管是死之前还是死之後,都没有亲手杀掉过任何一个人。这句话……哥哥敢说吗?」
柴司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意识到「哥哥」是指自己。
「爸爸,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达米安继续说道,「就算你把柴司·门罗领进家门,让他有机会最终杀了我,我也没有怪过你。」
海珀投来的一眼,几乎能削掉人的一层皮。她多年的猜疑,今夜终於得到了死去儿子本人的确认。
凯罗南沉着一张面孔,一言未发。
「就算你在我死後,依然把他当儿子养,我也没有怪过你。就算你爱一个外人,多於爱我,我也没有怪过你。」
「少说胡话,」凯罗南终於忍不住嗓音中那一点颤抖了。「那一晚——你们都还小。我从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喘息了一下,问道:「你怎麽进来人世的?你有通路,怎麽却直到现在才回来?你忽然回来……是想要什麽?」
「凯叔,」柴司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他想起府太蓝所说的「原液」一事,一时不知道是否与达米安的出现有关联;话才一开头,却见凯罗南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我没有通路啊,爸爸。」
达米安始终温和地带着笑,但直到此时此刻,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地笑了;那一排雪白的牙,逐渐从红唇中探出来,像嗅见猎物气味後一点点立起的蛇。
「我有的,只不过是一件名叫???的伪像而已。对,你也知道,是不是?它正是巢穴统治游戏的目标伪像之一。它可以融化现实的边界与限制……有了它,以前不可能的事,如今也都有可能了。」
柴司心中蓦然一沉——然而直到几分钟之後,他才意识到,这只是所有坏消息中,最不坏的那一个。
「我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人世与巢穴的隔断……『黑渊带』,已经失去作用了。柴司哥讨厌居民进入人世?」
达米安真心地丶开心地笑了,如同十七年前的那个孩子一样。
「如今的人世,已经与巢穴连接起来了噢。」
他仿佛听见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思,仿佛也在享受着每一个人的心思。他扫了一眼柴司,目光重新回到凯罗南身上。
「不过,只要赢下游戏,依然能获得巢穴统治权,不管巢穴在哪。爸爸,你身上有两件柴司给你的目标伪像,我手上有一件……剩下每一件的位置,我都清楚。」
柴司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海岸上,身後漆黑深海一次又一次伸出波浪,抓捞他的脚腕,要将他拽入深黑。
「凯罗南。」
达米安柔声说:「今夜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你是选择统治一切,拥有一切,消弭弥补你的罪过,使你的亲生儿子恢复人身……还是像二十五年前在洛城时一样,将你眼前的居民驱赶回巢穴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