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麦明河·老太太又上网了
「都认识这麽久了，干嘛呀，真是的。」
居民松开了自己的长袍袍角，开始拖着脚，哗哗地划开积水，一步步朝二人走来。
「说什麽下手不下手的，咱们都是好朋友，不论是我杀死你，还是你被我杀死，不就是条命嘛，好朋友没必要论这麽清，我觉得。」
它走得慢，等它散步似的来到刚才水银所站之处时，水银早就远远地退开了——不仅退开了，还像试探一样，往它身上倾泄了几秒钟子弹。
居民真的很配合：它仿佛突然被罩进一个电影慢动作镜头里，双手高高摆荡在半空中，身体被子弹打得一抖一抖，踉跄後退一步，又一步——在无数弹壳溅起的白色水花中，它最终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麦明河和水银都陷入了短暂的静默里。
居民假装死去，半吐着舌头，含含糊糊地问：「打完了吗？」
谁都没出声。
「打完了，我可就起来了，」它说着，一骨碌爬起身，「谁懂啊，子弹打在身上，比被断崖式分手还要痛。」
水银冷不丁笑了一声——麦明河觉得，她八成是被气的。
「你听好，」
她盯着居民扬声喊起来，以至於麦明河在一息之後，才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说话。「从现在开始，不要使用手机。你没有第二部手机了吧？」
「就那一个，在你手上呢，」麦明河说。
「好，这里也没有电脑，不需要提醒你。」居民没动，水银也就没动，只盯着它。「就算它罩下巢穴网络，只要不使用具有数据连接功能的终端，不与巢穴网络建立连接，它就不能入侵你。」
……麦明河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这不代表我们安全了。」
水银语速很快，显然希望麦明河能尽快把她手上的信息都记住：「你现在开始，也绝不能乱跑。因为它有另一个办法强迫你与巢穴网络建立连接，就是在你身周环境中，物理性地设置『AP』，也就是无线区域网接入点。路由器就是AP的一种。」
麦明河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问号——明明每个单词都认识，合起来就成了鬼话。
她只听懂了「不能乱跑」，但是不跑怎麽办呢？
难道她们还能杀了居民吗？
水银离得远，夜色又暗，大雨中看不清麦明河的困惑，仍然在继续解释。
「我从来没有见过它设置物理性的AP，因为以前它没有必要，也没有机会。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它已经在附近徘徊多久，设置了多少个AP，更不知道AP是什麽样子的。万一我们踩到了，就会被迫接入巢穴网络，那就完了。」
居民一直没动地方，此时才朝麦明河转过头，充满关心地问：「懂？」
反正就是附近有陷阱的意思吧！
「你不知道怎麽避开吗？」
麦明河喊话时，居民又开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了，速度同样慢悠悠的。
她一时不敢乱走，也不敢原地站着不动，只好每当居民迈一步，她就也谨慎地後退一步，全程都在与居民大眼大眼大眼瞪小眼。
为什麽它一点不着急？
「那它万一武力攻击我们呢？如果我们认不出那个AP，就不能跑的话，我们怎麽办？」
水银沉默了两秒。「我们至少要找出一个AP。」
她没详细说，麦明河依然明白了。
水银也没有好主意。但如果能找出一个AP，就意味着二人掌握了它的形态；知道了形态，就可以在逃跑时避开更多AP了。
然而现在黑雨茫茫，天地间一切都像被淹没了，能看清彼此位置已算勉强了——怎麽在地上找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丶什麽样的东西？
更何况，手机在水银手里，此时她打开了电筒；麦明河手上可什麽都没有。
……她虽然没有，但司机应该有吧？
麦明河朝不远处的居民竖起一根食指，说：「你给我等等。」
「噢，好吧。我尊老爱幼。」
居民果然很配合地停下脚——有时候，麦明河甚至都对居民这种玩意生不起气，只有混合了好笑与焦躁的无力感。
司机身边一定没有AP。
居民刚刚登场时，站在司机的反方向，始终没靠近他——当然，这不意味着它不会事先偷偷把附近都铺满陷阱；只是如果那时地上已有AP，仍是人类的司机不可能不中招才对。
话是这麽说，麦明河依然尽量减少了自己接触地面的次数——她好像一个芭蕾舞剧里的大天鹅，伸长了腿丶一个又一个腾跃，自己也觉得自己看起来恐怕十分荒谬；最後在司机身边落地时，还险些一跤滑进雨水里。
「扑哧。」
居民紧贴在她身边，把嗤笑声的形音字给清清楚楚地念出来了。「扑哧扑哧。」
它什麽时候跟上自己的？
麦明河猛一扭头，那张长满眼珠的脸几乎快要逼到她脸上了。
那一瞬间的反应，更接近於本能。
明知子弹对它无用，麦明河依然冲它发射出了一长串雪白火光——居民被打得手舞足蹈，连连後退，在枪弹声中还高叫道：「好痛好痛啊有种自虐的爽感有没有就像一抠手皮就停不下来」
尽管子弹不能伤它，但子弹动能仍旧把它打退了一段距离。
趁着距离拉开，麦明河急忙伸手翻了一遍司机裤兜；幸好，他没把手机放在卡车上，却塞进了侧兜里。
她虽然听不懂水银的解释，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只开电筒没事。
骤然亮起的光柱，仿佛在黑夜中打开了一条隧道，引着她的目光，通向了马路路面，旁边的人行道，附近的店铺……和光柱中，一步步重新朝她走来的居民。
它之所以还没有直接用上武力，一把把麦明河拍死，很可能只是觉得那样没有趣味；还是用那个什麽巢穴网络「入侵」她们，折磨她们，更令它开心。
至少，麦明河头脑中的信息里，就有数不清的居民，都不喜欢使用直接粗暴的武力。
对猎人来说，「戏弄与否」，有时候几乎决定了生与死——比如现在。
只是这一线生机，还能持续多久？
「哎呀，你找不到的啦。」居民在手电光中笑起来，说。
它脸上地皮有限，张开嘴角，就意味着原本位置上的眼球，如今只能悬在牙齿後方，从嘴腔里看着麦明河。「因为被你踩在脚下了呀。」
麦明河的馀光里，正在搜寻地面的水银动作一顿。
「骗谁呢，」麦明河底气不足地说。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AP是什麽东西，但至少知道，她脚下什麽都没有。
「是真的，是真的呀。」
居民脸上的丶嘴里的眼球，都在一起看着麦明河，手机依然挂在它的耳朵上；它耳朵里的眼球，好像一刻也离不开屏幕。「我预判到了你的预判，所以提前在这个男的旁边放了AP。老太太第一次上网啦，巢穴网络！」
……咦？
水银此时已经完全停下了。她转过头，愣愣看着麦明河与居民的方向；司机沉默地站在原地。
在那短短一息里，雨夜中四个人影，谁都没了反应——直到居民第一个忍不住，一边笑着拍大腿，一边回头冲水银叫道：「宝子，你看我对你多好啊！我只抓她一个人，这不就是给你逃跑的天大机会吗？」
它说的话，麦明河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为什麽她动不了了？她真的踩中陷阱了？
除非那陷阱无形无色，否则她脚下分明只是平坦地面啊？
她却只能僵立在原处，看着光柱中的居民，笑得咧开了满嘴的牙与眼……
自己脊椎与头壳的漆黑深处里，好像有人开始在探头探脑了。
「AP在哪？」水银喝了一声的同时，手电光柱也扫向了麦明河脚下的地面。
「真是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了欸。」
居民忽然笑着说：「联网又不一定要无线路由器。要放AP好麻烦的，得满足种种条件，再说了，你为什麽以为我思维手段那麽局限呀？我格局很大的。我是老网民了。要联网，其他方式也可以连啊，物质啊，物理现象啊……噢等等，我想起来了。」
它笑得十分高兴：「原来是我多年以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把其他联网方式瞒住了没告诉你啊！你看看，我这才想起来。」
什麽意思？
自己哪儿和它连上了——等等。
麦明河一动不动地看着光柱中的居民，即使早已反胃难受，依然移不开目光。在手电光里，它脸上一切细节都清清楚楚。
……光从自己手中发出，落在了居民身上。
或者说，它主动走进了光里。
水银刚才打开手电时，它假作不在意，好像光与它一点关系也没有，反而掉头朝麦明河走来了——恐怕是因为那个时候，它知道麦明河手中没有手机，打不开手电筒。
如果它过早暴露，只会让麦明河跑了。
然而现在……
现在，水银的光柱也与麦明河连接上了。
与麦明河连接上，也就意味着与居民连接上了。
麦明河无法转动眼珠，看向水银；但是她想，如果水银还能动，还能说话，大概会告诉她一件事。
她们二人，已经被「巢穴网络」捉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