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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像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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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麦明河没有
    第345章 麦明河·没有伪像报告

    柴司是当她面,套上裤子丶拉上拉链的——他伸手去拉裤链那一刻,麦明河就再次开始研究天花板了。

    柴司本人的神色,倒自然得好像吃饭喝水,一点不往心里去。

    麦明河看着天花板,心想,也是怪了。

    人生最初时光里成型的东西,在八十年後,依然是承载着「麦明河」这辆列车的运行轨道,她至今轻易也越不出轨道去。

    麦明河出生於移民家庭,比起本地人,是很保守的。

    她记得她妈妈脚骨不平,是因为小时候裹过短短一阵子脚,虽然後来放开了,但骨头伤了,没愈合好,一走路,就微微一歪。妈妈就这麽歪着脚,在小商店里来回转腾了几十年。

    随着父母扎根下来,每过去几年,妈妈就会允许她穿更短一点点的裤子裙子;但观念变化,总有限度。

    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哪怕麦明河後来经历了如火如荼的嬉皮士运动,也总觉那是另一群人的故事;她只是远远看着,暗暗赞叹几声,便转过头去,继续为了生存和生计,一日日在繁琐里奔忙。

    如果自己曾经走过的是另一种人生——比如聚在草地上,弹吉他唱歌的嬉皮士青年男女——或许她也会觉得,身体就是身体,没什麽好遮掩丶可羞耻的吧?

    出神好一会儿了,柴司裤子穿上了吗?

    麦明河转头一看,发现他又把上衣脱了,挪开眼,在肚子里暗叹了口气。

    莫非是因为大家还都把她当个老太太看呢?

    那倒也没关系。

    她只有过二三十年的青春,那以後,只是一个与青春越行越远的人。所以即使是如今,麦明河也仍然时不时冒出错觉,她其实是一个身体特别听话丶特别有劲儿的老太太。

    「好了,」柴司总算把他自己遮住了,一边用手指往後梳抹头发,一边说:「走吧,我们去一楼。」

    咦?

    麦明河还以为他要给自己看的,是伪像一类的东西。

    潜入凯家时,一楼她也摸索过一遍,一个上锁的房间都没有,有什麽重要东西会放在一楼?

    柴司没有多解释的打算,只是领着她出门,半路上还从砂雪那儿取了咖啡;他熟门熟路,带着麦明河走进了一楼一条走廊里。

    「我当初陷在黑渊带里时,就是看见你在这儿鬼鬼祟祟,一副贼样。」

    柴司说着,指了指走廊边桌上摆着的一瓶花。「那时我还没有深入黑渊带,甚至还能伸手碰着花瓶。」

    是,不但碰着了,还拿它来打我了,麦明河心里嘀咕了一句。跟闹鬼了似的。

    「黑渊带里的『厚薄』并不均匀,」柴司往前走时,解释道:「在『薄』的地方,有时伸手就能碰触人世。可在『厚』的地方……就几乎回不来了。」

    「你竟能救出韩六月,可见你费了多大努力。」

    麦明河应了一句,想了想。「当初我差点被凯家猎人堵上时,你屋子的门忽然开了,难道也是你从黑渊带里打开的?」

    柴司立刻回头看了她一眼。「什麽?」

    麦明河解释了几句,他果然摇摇头:「怎麽可能呢。就算我当时看见了你,也只会把你推到追兵手里去。」

    ……也是。

    莫非真是门锁坏了?还是老天看她不容易?

    麦明河实在想不出答案,也只能暂时放下不想。

    「到了,」柴司停下脚,打开了一扇门,说。

    这个房间,麦明河来过。

    入眼所见,正是凯家的图书室;大概三四十平米的屋子里,除了角落里有几台看起来与大宅风格来自於两个时代的电脑,墙边尽是一排一排深色木书架。

    柴司走到其中一个书架前,伸长胳膊,从最高那一层里拿下来一个灰扑扑的书箱,「咚」一声,放在桌几上。

    「看吧,」他坐进椅子里,说。

    看……书?

    麦明河没有多问,打开书箱。一切答案,想必就在眼前这两本暗黄陈旧的手写日志里了。

    《巢穴统治游戏後记》

    麦明河一看清手写标题时,登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一眼柴司。

    标题显然是後来有人加上去的,字迹很新,字体粗放肆意,很可能就是柴司写的。

    「凯家藏书中,与猎人丶巢穴相关的有一千七百多册。这个图书室里只不过放下了一小部分而已。我是在被徵召之後,一本一本地找,终於发现了这个可能买进来以後,就再没有人看过的书箱。」

    柴司在咖啡热气中,垂目看着杯子,说:「时日太久,连它的购买渠道丶经手人,和相关记录都找不到了。」

    据他解释,这在猎人家派藏书中,并不算少见情况。

    当猎人家派确认了圈子里某一个猎人的死讯後,往往会向遗属伸出触角,使用种种办法,将猎人生前留下的丶有价值的讯息都统一弄进手里。

    直接开价,只是其中一个方式;还有伪装成清洁公司丶警察丶公寓管理员丶甚至遗属等种种手段——他们要的,只是世人眼里不值钱的东西,加上反应速度又快,所以很难被人抓住马脚。

    但正是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弄进手里的东西多了,所以未必会有人细细地把每一样都看过。

    「而且我听过一个都市传说,有人在家读过死亡猎人的手记之後,就出不来了。」柴司近乎平淡地说着,啜了一口咖啡。

    「什麽意思?心里一直惦记着内容?」

    「不,字面意义。他在自己家里迷路了,再也没能走出来,活活困死在家里了。」柴司朝她手中的日志抬抬下巴,说:「不过这两本,你可以放心看。我看过了,我没出事。」

    麦明河翻开了第一页。

    兰杰森记於1966年1月12日,黑摩尔市

    「……如今时过境迁,统治业已结束,我终於可以将这一段经历整理下来,记录留存。

    我是在1960年11月5日,受到统治游戏徵召的。

    尽管是六年前的事,那一天,我至今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早上起床後,煎了面包片,坐下来一边吃早餐,一边准备看报纸。

    报纸头条标题在我眼前活生生地变成了,<无牵无挂的兰杰森先生,你好>。

    我当时把咖啡全洒身上了,报纸也因此浸透了,没能留下来。我把湿报纸看了一遍後,呆呆坐了近十分钟。」

    麦明河知道,柴司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但她全副心神都被吸进笔记里了,无暇他顾。

    兰杰森是1960年那一次统治游戏徵召的第三个参赛选手;在他之後又有几人参赛,他是在追寻伪像过程中,才逐渐摸索清楚的,却也不敢说全都找出来了。

    那一年的目标伪像只有六个,功效丶画像和名字,都与这次完全不同。

    「……我认为伪像本身是什麽,对於统治游戏并无意义,只是『游戏』这一混沌力量随机挑选出来的目标,也不是巢穴中哪个人有意识选择的。

    假如一件目标伪像正好已经落在某人手里,那人就会受到徵召。」

    这一点,跟现在似乎倒是一致的。

    她继续往下又读了好一会儿,把兰杰森对於争斗的细致记录都跳了过去,在第一本手记快结束丶兰杰森顺利获得一件目标伪像後,终於抬起了头。

    「怎麽回事?」

    她迅速往前後都翻了几页,怀疑自己看漏了。「怎麽都看这麽久了,也没有出现伪像报告?在後面吗?」

    「不,」柴司说,「我都看完了,没有。1960年那一次统治游戏里,就没有伪像报告这一设置。」

    如果说巢穴与时俱进,更改游戏运作方式,倒不是不可想像的事……但是这样一来,上一轮的游戏参赛者,怎麽知道自己该上哪儿去找伪像呢?

    兰杰森的目标伪像,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上一个人获得伪像的方式,却没有说明。

    「全部都在巢穴里,」柴司示意了一下第二本手记。「伪像线索丶争斗丶追踪……等等一系列过程,全都发生在巢穴里。当年一部分剧本的通关奖励,就是伪像线索。包括兰杰森抢东西时,也是在巢穴里抢的。」

    确实……除了笔记一开头说,他在家接到徵召之後,後面大篇大篇记录,都是巢穴里发生的事。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统治游戏里,有一条如今没有的规则——「不允许将目标伪像带离巢穴」。

    「六零年那一次,把竞争场地固定在巢穴内了。」麦明河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道:「统治游戏跟巢穴一样,对人类都怀有莫大恶意,所以在巢穴内竞争线索丶竞争伪像……是一种能给选手带来最大风险的办法。」

    柴司点了点头。

    「那不就更符合我的猜测了吗?为什麽这一次巢穴对我们网开一面,让我们做些没有性命危险的事,就能轻轻松松拿到伪像报告?」

    麦明河不理解,为什麽以柴司的头脑,他却对这麽明显的事实置若罔闻。「很显然,巢穴是想通过我们对人世下手,对吧?」

    「对,」柴司依然平静地说,「现在看来,好像是这样的。」

    他过於平静,以至於麦明河反倒不知该说什麽好,只能「啊?」了一声。

    他们二人之间,是谁没有搞懂情况?

    「你继续看吧,」柴司把第二本笔记推了过来。「都看完我再解释。」

    这一次,她看得更快了。

    三十分钟後,麦明河就抬起了头。

    她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震惊,脑中简直一片空白,只能近乎无意识地把那一个事实重复了好几次。

    「怎麽可能?六零年那一次,有人成功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有人成功……成功统治了巢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