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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像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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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麦明河病号餐
    第342章 麦明河·病号餐

    治疗已经进行好一会儿了。

    期间,内特医生曾进进出出过好几次;拿手术和消毒工具,拿一次性用品,推着一台不知什麽作用的机器进了诊疗室……

    麦明河或明或暗地打量着他,实在看不出他有任何不同。

    真要是出了事,也不能这麽平静无痕吧?

    老实说,她都不知道当诊疗室门最终被打开时,自己会看见什麽。

    麦明河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听见屋里脚步声接近了门後,听见有人拉开了门——她闭了闭眼。

    走出来的是内特医生,站在走廊里,冲三人招呼了一句:「喂,他醒了。」

    三人都是一怔;谁都没想到,伊文这麽快就能恢复意识。

    「他身体虚弱,」内特医生重新转回屋里,只有他的声音传进了走廊。「你们最好给他买一把轮椅,不然就得扛着他走了。」

    内特医生还真没有开玩笑;说要让伊文立刻出院,就一分钟也不让他多待,人一醒,就开始张罗着收钱送客了。

    麦明河稳了稳呼吸,从地上拎起装着换洗衣服的手包,在内特医生去拿轮椅时,进了诊疗室。

    浓重黏臭的海腥味里,如今又掺杂上了消毒水和药味,一进门,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伊文?」她不好意思捂鼻子,站在病床边,不太敢张嘴,小声问道。

    那年轻男人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掀开了半扇眼皮。

    尽管内特医生说过他苏醒了,麦明河依然忍不住一惊——历史上第一次看见电影的人,发现图片里明明不应该动的人却动了,大概也是同一种惊法。

    「你是……」伊文张开毫无血色丶肉皮似的嘴,嘶哑地说:「你救了我?」

    「能起来吗?」麦明河怀着一丝侥幸,问道:「你有家人吗?我给你联系家人。」

    「我……我想不起来了……」

    伊文转过一双眼珠,瞳孔仿佛被泡在黄水里,是一点点朝麦明河游过来的。「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可能是他创伤性休克以後,对脑子造成了冲击,」内特医生的声音,从门口冷不丁响了起来。「我看这个看不了,你带他回去养一养——」

    他说到这儿时,麦明河回过头,发现他推了一张轮椅进来。

    内特医生一边说,一边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了嘴:「……看看能不能恢复。」

    刚才那种无法定位的古怪感又回来了。

    内特医生的嘴怎麽了?

    眼下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呆呆思考,麦明河在心里记了一笔。见海芦苇和艾梅粒也跟着走进来,诊疗室里一下子挤得人满为患,她却悄悄松了口气。

    「那你就暂时去我家养伤吧,」麦明河示意海芦苇帮一把手,和她一起把伊文架在轮椅上。「等你想起来你家在哪,你家人是谁,我再送你回去。」

    伊文看了她一眼。他虚弱得连面部肌肉也都瘫平了,麦明河看不出他的神色。

    几人带着一个轮椅上的病人,下楼丶打车,好不容易才穿过繁忙起来的黑摩尔市,一路把伊文带回了麦明河家里。

    这麽大一个人,她可真不知道往哪儿安顿好了;杂物间里东西太多,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收拾出来的——麦明河只好将他放在了沙发上。

    伊文刚苏醒就受了不少舟车劳顿,很快就重新昏睡过去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他要不要喝水。

    「哇,」

    明明是很寻常的老旧公寓,海芦苇却像是进了游乐园,伸着脖子看她屋里的摆设:「这个我小时候见过!欸呀,这杂志早就停刊了吧,嚯,1999年的……你知道吗,我其实都没有用过有答录机的电话,我只见我父母以前用过……」

    「你有点边界感吧,」艾梅粒训了他一句。

    「我们是生死之交,和你不一样。」海芦苇耷拉着脸说。「你自己不也去屋里拿了一把椅子出来吗?」

    「那是因为我要留下来,一起看着这个家伙。」艾梅粒朝沙发上的伊文一抬下巴。「等他什麽时候回自己家,我再走。」

    麦明河脑袋都大了。

    家里多了三个人,简直连转身馀地都快没有了,要是艾梅粒也住下来,麦明河都想自己搬出去了——她好说歹说,拍胸脯保证,又同意艾梅粒一会儿给她送武器来,甚至还当着她面,叫了一个换锁师傅上门给卧室加锁,这才终於叫艾梅粒勉强满意了。

    「有什麽事,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艾梅粒板着脸说,「我一个小时内就会把武器送来。你自己小心点。」

    ……如果自己有儿女,又有了孙辈,或许她的儿孙就会是这样,看她什麽都不放心吧。

    麦明河关上大门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得无以复加的人。

    她孤身过了大半辈子,就像在蒙尘角落里逐渐枯萎下去的野草。但到了生命末尾,不仅重新见到了光丶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还有了……该说是朋友吗?

    不知道。朋友看朋友,也不能跟看自家孩子似的吧。

    怀着感激之心,就连伊文看着也让人舒服多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等他恢复以後,也是一个正常健康丶讨人喜欢的孩子呢。

    麦明河给他备了水和药,又去做了午饭,给病号单独做了一碗鸡汤面;灶台有好几年没有点燃过了,煤气竟还好用。自从成为猎人以来,还是头一回,她又拾起了日常。

    等艾梅粒来放下一大袋子各式武器——这孩子也不怕在路上让警察抓着——又过了一两小时,伊文才终於从昏睡中醒了。

    麦明河那时正坐在一把摇椅里,膝盖上摊开一本书,但心思早就漫漫扬扬,不知飞到了什麽地方去;她坐着坐着,忽然有点不大舒服,总觉自己右侧面孔热热的,好像有蚂蚁在爬。

    她伸手摸了几下脸,什麽也没有。

    右手边就是沙发,伊文正躺在沙发上昏睡。

    麦明河转过头,看见伊文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也一动没动,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在她目光下,不知过了多久,伊文微微动了动身子,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二人目光碰上了。

    「你醒了?」麦明河吞回了原本想说出口的那一句话。「还记得我吧?」

    伊文似乎想笑一下,但面颊肌肉收缩的幅度不够,看起来像是痉挛了一下。「我记得……你救了我。」

    「那你记得自己是怎麽落水丶何时落水的吗?」她怀着希望问道。

    《伪像报告》叫她帮助伊文重归正轨——该不会连记忆也要恢复吧?那天知道得要多久?

    果然,伊文摇摇头,说:「我什麽都不记得了。」

    「我给你做了吃的,我去拿。」麦明河站起身,说:「桌上有水,等吃了饭再吃药。」

    「……谢谢,」

    等她回来时,伊文已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他一手包在吊挂带里,眼珠随着她放下汤碗的手,一路游进了鸡汤里。「我正好饿了。」

    虽然说着饿了,他却不怎麽急着吃饭,拿起勺子,搅了两下就停住了,人仍旧直直坐着。

    「是坐得不舒服?」麦明河问道。

    因为沙发与茶几高度相差无几,人如果坐在沙发上,在茶几上吃饭,就得伏下身子丶窝起来吃了——她原本以为是伊文伤势阻碍他弯腰,但转念一想,又记起他腰腹都没受伤。

    「不,挺舒服的,我没事。」

    伊文看了看他举在半空里的勺子,又低头看看茶几上的汤碗。最後,他望向了麦明河。

    「那就吃呀,」麦明河鼓励道。

    伊文将勺子扎进汤里,以握刀柄的方式抓着勺子把,挖土似的,起一勺汤。他仍然笔直坐着,勺子不得不在空中划出长长一个半圆,去靠他的嘴。

    「腰不能弯吗?」麦明河问道。

    伊文半张着嘴,勺子顿在脸前面,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管我,我这样吃饭习惯了。」

    麦明河咳了一声,转身重新走向摇椅;不过是三四步的距离,她还没有走到椅子前坐下,伊文在身後说:「我吃饱了。」

    麦明河迅速一转身。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只空碗——但是当然,那不可能。

    鸡汤端上来才不过一两分钟;当然还是满满的一碗。

    「我胃口不好,吃几口就够了。」伊文解释了一句,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可能是因为伤重吧。」

    麦明河没有劝。

    「那你吃药休息,我去厨房收拾收拾。」

    她端着一碗看起来压根没有动过的鸡汤面,走回厨房,踩得木地板吱嘎一响。

    老式厨房并不是开放式设计,有墙有门;她特地没有把门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打开水龙头,把锅子沉沉一声放进水槽里,又拉开抽屉丶用叉子敲碗……在种种声响里,麦明河悄悄走回房门边,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伊文仍然笔直坐在沙发上,慢慢张开嘴巴。

    又闭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咬肌,想了想,再次张开嘴巴,闭上。

    这一次他脸颊上咬肌一鼓。

    伊文似乎满意了,点点头,如此又来回了几次。

    麦明河愣了几秒,脑子还没明白过来,汗毛先一步竖起来了——恍悟随後才浮起来。

    ……伊文在演练咀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