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府太蓝·今夜以後即不再的同伴
烟雾渐渐消散时,格林——不,布莉安娜,正跪在地上,伏在韦西莱尸身旁。
她低头看着他,面孔沉在烟雾里,被抹出一道道模糊飘散的白。
不知该说她像是沉睡太久後刚刚醒来,还是已经醒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无法入睡;烟雾里,那一双眼睛烧得明亮,蒙矓,血红而乾燥。
「……爸爸?」她低着头,柔声问道:「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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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她而言,自己究竟是更幸运,还是更不幸呢,府太蓝不知道。
笑声在胸口里灭了火星,眼睛被烟熏得不住泛泪。他抹掉眼泪,近乎冷静地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
眼前这一幕,到底是别人的命运,他站在这里丶看上再久,放风也总要结束,回到自己的刑期里。
死了一个父亲,却要救活另一个。
府太蓝开始一步一步往後退,无声无息。
他捂着口鼻,强忍着呛咳之意,以免将布莉安娜从那一种迷醉的丶催眠般的状态里惊醒。
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室大厅里那一个正方体黑影,早就像是漏了气一样,缩小委顿了,遥遥落在墙角里,丝毫看不出它曾经是布莉安娜深深恐惧过的东西。
韦西莱死了,所以伪像也恢复原状了啊。
在它附近地面上,散落着几个金属色泽的东西;那几个形状,他再眼熟不过了——「KEY」。
除了黑方和三个字母之外,地上还多了一个方圆形的丶深蓝色的小东西,他一时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麽;既然韦西莱把「钥匙」这个目标伪像藏在黑方里,那麽跟它一起藏着的,莫非也是个目标伪像?
16日的府太蓝没有拿到这个蓝色东西,但不代表26日的他就不能得到,对吧?
安全室里有一共三个目标伪像,还有一个,在死去的韦西莱嘴里……
府太蓝想起韦西莱说过,只要他不配合,别人就无论如何也拿不走;他一死,就再也拿不出来。
那是一个舌头模样的伪像,住在人的嘴里,又必须要原主人主动进行某种配合,才能让它从一个人手上到达另一个人手上……
交接方法,该不会是跟「说话」这一形式有关吧?
人死了,说不了话,自然就再也拿不出来了,这一个条件就吻合了。
外在力量可以强迫人的肢体扭转丶做出本人不想做的动作,但是外力不能翻动人的口舌丶替人说出某句话——至少,人力不能。
不能受强迫,这个条件也吻合了。
这麽说来……好像有一件事,布莉安娜其实一直不知道……
府太蓝回头看了一眼。
布莉安娜正轻轻抬起手,抚上了韦西莱圆瞪的凝固的眼睛。
他转过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迅速扑进安全室大厅里,大步冲向了黑方和周围那几个影子。
府太蓝俯下身,胳膊一扫,抄起「E」和「Y」两个字母,刚要直起身,已经听见身後急速响起的一阵风声——再躲已是来不及了,他只好乾脆就地一滚,颇有几分狼狈地止住身子,一抬头。
布莉安娜赤裸着上半身,笔直站在几步之遥外;没了腰带的长裤,略松垮地挂在胯骨上。
她手里仍拎着那一根短电棍。
刚才一击不中,她此刻正慢慢垂下了手。
她脸上平静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神色。好像那是一块久远的岩石,在人类产生情绪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姐姐。」府太蓝看着她,喘息着一笑。「你怎麽骗我呢?」
「是你骗了我。」
布莉安娜拎起电棍,轻悠悠地在半空里甩了一圈。
「你对他说,你回来只是为了确保历史不变……这个,是说给我听的谎话,对吧?」
是的。
谁也没规定,说谎时就一定要向着目标对象说嘛。
府太蓝却摆出一副很委屈的脸,爬起身:「姐姐,我刚才说那话,是帮了你的呀。」
布莉安娜歪过头,静静地想了一想。
「如果只是为了确保历史不变,你根本不该回来。你回来,才造成了历史最大的变量。」
在刚刚手弑亲生父亲之後,她完全可以再神不守舍一会儿的,倒也不必这麽快就反应过来。
26日时一切已尘埃落定,不回到过去,历史本来就不会变。
尽管是他回来後,才一手促成了历史的……他踩在衔尾蛇一样的时间线里,分不清因果。
「所以……你是冲着目标伪像才来的吧?」布莉安娜问道:「你根本没有被除名?」
府太蓝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
「我被除名了,」他终於叹了口气,垂下肩膀。「我没骗你。」
把真话向布莉安娜说出来,或许更轻松一些。除了她,又能向谁说呢?
「我是15日晚上受到徵召的,但不到十天,我就被除名了。」
就像从噩梦中刚刚睁开眼的人一样,总想告诉谁,自己做噩梦了。否则的话,仿佛就只有自己与那个噩梦,永远单独地困在一起。
「为什麽?」
「……因为我爸。」府太蓝说。
布莉安娜明白了,而且相信了他。她并没有明确说出来,甚至连神色也没有变——但他就是知道。
她接下来的问题,也佐证了这一点:「那你还要目标伪像做什麽?」
府太蓝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兜,想要掏菸卷,却记起最後半截早就抽完了。
他愣愣站在原地,像是没了手杖,又忘了该如何迈步。
「要救他,」他终於垂下头说,鼻音含混不清。
「……救?」布莉安娜的平静,终於裂开了缝隙。
府太蓝抹了一把脸。他始终把脸埋得很低。
布莉安娜突然笑起来,被烟熏哑的嗓子,听起来像乌鸦一声声叫。
「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
……居民?
这种感觉——是居民——是居民吧?
她一手捂住自己的脸,笑着说:「想不到你比我还倒霉你好像连选择也没有那麽他一定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爱你的你好可怜好幸运好不幸」
府太蓝抬起头,怔怔看着她。
「姐姐,」他不由自主,往她身边走了一步。「你……」
布莉安娜一双眼睛亮得怕人。
也对。她自然不是因为喜欢,才把她原本的模样,改成这一个乔治·格林的。
「对不起,」布莉安娜冷静下来,柔声说,「我是真心的。」
府太蓝没有说话。
「你能来到今夜,是我这一生中遇见的第二件好事。」
布莉安娜轻轻叹一口气,十分满足一样。「我真希望,我能帮你达成愿望……但是涉及统治游戏,就不行。」
她用短电棍比了一下地上的伪像。
刚才那一个深蓝色的小小伪像,府太蓝此时也看清楚了:它表面上印着一个白色W字母;任何人一眼扫上去,恐怕都会第一时间意识到,它与Word文字编辑软体图标一模一样。
「或许等到未来,等我赢得统治游戏後,在我关闭巢穴之前,到时我尽量想办法满足你,你要救谁都可以……好不好?我愿意对你发誓。」
府太蓝合上眼睛,笑了一笑。「关闭巢穴?」
布莉安娜「嗯」了一声。
「那是你想赢得统治游戏的原因?」
「你有别的原因?」
当然。
「巢穴对人世造成什麽影响,炮制多少惨剧,让谁成了首富,让谁成了尸体……」府太蓝静静看着她,低声说:「我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布莉安娜没说话。
「我只知道一件事。假如这个世界上存在自由,它一定在巢穴之中。」
他恍惚想起自己追着麦明河进去的那间公寓楼,二楼里一面又一面的电视屏幕。
是巢穴,唯有巢穴里,他可以在秋天草地上伸长身子,看着脚爪在半空里张成花瓣;他可以跟从未有过的妈妈一起,开车行驶在笔直漫长的公路上,阳光下,玉米地闪闪发亮。
巢穴一直对他如此温柔。
「我还不知道,我赢得游戏之後,究竟可以做什麽,可以达成什麽……但是我想,那都可以慢慢发掘。我到时会有许多时间,和世上所有的自由……说不定,我甚至可以选择一个命运,重新降生一次,如果我还愿意降生的话。」
布莉安娜脸上,也升起了浮梦似的神色。
「那真好啊,」她也同意道。「我有时也不知道,哪一边才是家。」
府太蓝看着她;他知道,她没说完。
「但是不行啊。」
布莉安娜微笑着说:「我不需要那样的自由……我只需要一条路,能带我回到她身旁。我希望巢穴永远碰不到她。对不起。」
那就没办法了。
就算我即将对你动手,你也活过了今夜呢,姐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