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天
天涯海角。
重返宗门的陆燃,褪下了暖身的狐皮大氅,换上了一袭宽松白袍,来到了天之涯上,默默地坐在崖边。
那一双耷拉在外的小腿,一反常态的一动不动。
显然,某人正在暗暗出神。
「呼~」
一阵风浪袭来。
阎丑跪坐在陆燃身後,微微皱眉,扭头望去。
奈何岛上浓雾缭绕,更有雾龙卷从天而降,连接远处惊弦一派的岛屿,阎丑见不到来者。
只能通过法器·黑云纹葫芦,锁定着对方。
「门主,您唤我。」武骁恭敬施礼,自然察觉到了一旁的陌生男子。
从陆燃背对着此人丶暗暗发呆的状态来看,武骁能推测出来:不管这一尊天境大能来自何方,此人已经归顺燃门!
追随门主大人了。
「武天帝,近来可好。」
「好。」武骁回应着。
陆燃一声轻叹:「对你来说,从龙先生与洛神将,都是後来者居上。」
武骁默默低下了头。
「武生神塑,我给你了。与之对立的阴花旦邪塑,我也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属下惭愧。」武骁将头垂得更低了。
「你心中,对我们的目标有所动摇?」
「不曾。」
「那就是对我这个人,有些质疑。」
「不曾!」武骁沉声道。
「嗯。」陆燃盘起双腿,手肘支着膝盖侧方,手掌撑着脸蛋。
天之涯处,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寂。
陆燃的确是在问武骁。
但也是在问自己。
既然心中的目标不曾动摇过,也未曾对自身有质疑,那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的这一颗道心,打磨得还不够璀璨麽?
每一步,走得还不够坚实麽?
「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悦耳的声音由远及近。
天之涯处的白雾,也被黑雾所取代。
黑灯邪法·笼中火(烟),可以让施法者藏匿其中,并感知黑雾范围内的一切。
「唔。」乔元夕这才发现,还有两个家伙在这待着。
一个比一个气势磅礴!
「你与从龙先生情况相仿,多与他交流。」陆燃下了逐客令,「去吧。」
「遵命。」武骁起身告退。
「丑奴,你退远一点,元夕还小。」陆燃又道。
「是。」
乔元夕手执云海尘清剑,飞抵陆燃身旁,小声道:「那个家伙,就是妈妈的手下呀?」
「你不好好修炼,跑这里来干什麽?」陆燃问道。
「诶?你这人!」乔元夕噘起了小嘴,「等我哪天理都不理你,你就老实了。」
陆燃:「」
倒也是。
乔元夕跪坐下来,怀抱着宝剑,突然探前面庞,在陆燃的脸颊上重重一印:
「mua~」
「呃?」陆燃有点懵。
「好幸福呦~」乔元夕一双笑眼弯成了月牙,紧紧怀抱着云海尘清剑,肩膀依偎着陆燃的手臂。
陆燃心中了然,看来云海剑灵和小元夕相处得很好。
「这个妈妈好温柔哦!」乔元夕兴奋的碎碎念着,「关键是,她还不吓人!」
陆燃听乐了,笑道:「她温柔,但你可不能太骄纵。」
「那怎麽了,有人乐意惯着我~」乔元夕撞了撞陆燃的肩膀,笑盈盈地说着,「是不是呀?」
陆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兄妹俩玩笑了一阵儿,乔元夕这才安稳了些许,小声道:
「妈妈真的好爱你呀。」
「如果你被神明唤去朝圣,她也会安排好一切的。」陆燃很是笃定。
当年临行之前,母亲大人还让陆燃在书房内选个神兵剑来着,被他拒绝了。
现在想想,某人着实是不知好歹。
换做是乔元夕,母亲会将两把神兵剑,都给妹妹配上吧不对!
更有可能的是,母亲大人会禁止乔元夕前去朝圣,避免後续一切状况。
如今陆燃已经知晓,母亲并非渺小蝼蚁。
她可是被神明亲自请回人间的!
那麽,她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与神明交流丶商议一二?
「嗯?」陆燃忽然意识到了什麽。
这是不是意味着,关於自己来到山界,母亲私下里与仙羊大人探讨过?
陆燃又想起了当初在惊鸿峰上的一幕,当他表示,仙羊大人将为自己开启一座神墟时,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眼神彻骨冰寒。
她的口中,更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仙羊。」
听得陆燃惊愕不已!
母亲竟敢对神明大人的不敬,直呼神明名讳?
现在想想,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本就有资格。
一切信息,都藏在细节里面了。
可惜陆燃没能意识到。
「对了,哥,你的云海刀可怎麽办呀?」乔元夕关切道。
「不急,总会有办法的。」陆燃笑得洒脱,「退一步讲,就算没有办法,我和云海刀也甘愿如此。」
乔元夕抿着嘴唇,心中有些担忧,也有些惋惜。
「喏。」陆燃连同刀鞘,将云海尘清刀递给了妹妹。
乔元夕不明所以,将神兵接了过来。
陆燃笑道:「这下,你就更幸福了,妈妈和哥哥都陪着你。」
「哼~」乔元夕虽然很开心,小嘴却是嘟囔着,「我有真的哥哥在,要假唔。」
她立即意识到了问题,赶忙住口。
寥寥几个字,伤了两件神兵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乔元夕将一双刀剑抱在怀里,都快急哭了。
「好了。」
母亲的话语声突然传来。
乔元夕看向前方,奈何雾气太浓。
「没事的。」哥哥的声音也从後方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乔元夕小心翼翼地抱着云海刀剑,内疚又自责,默默低下头,瘪着小嘴不出声了。
这一下,陆燃也不好责怪了。
他伸手揽住小元夕的肩膀,拥她埋首入怀,一手轻轻理顺着她的长发。
见陆燃没有斥责自己,而是这样安慰,乔元夕反而更自责了。
她挣扎着起身,小声道:「哥,你在这感悟吧,我不打扰你了。」
「不差这一会儿了。」陆燃随口说着。
「其实其实我有些想法。」
「哦?」
「你的目标很明确,也一直践行着,做出了好多好多成绩,所以道心一定是没问题的。」乔元夕坐直身子,认真说道。
关於这点,陆燃深信不疑,并且他刚还自检了一番。
「也许,哥哥只是缺少一丝触动。」
「触动?」陆燃面色古怪。
乔元夕将云海剑递了回来:「让它给你讲讲妈妈一路走来的种种,经历的一切,承受的一切,也许能帮到你?」
「嗯」陆燃握住了云海剑。
他不免想起刚刚在隐千山中,当云海剑表示,母亲被神魔忌惮丶宗门被打散时,他内心翻腾的怒火。
对神魔的恨意,陆燃已经涨到了极致。
更让他不敢想像的是,母亲遭受了怎样的委屈。
一个咽下所有屈辱丶抵御外敌的人族,还要被内部的统治者们一再打压。
她是怎麽走出来的?
在那样的肮脏环境下,最终走到了能与神魔对峙的高度。
又或者该说她真的走出来了吗?
说得好听,她被请回了人间。
最後的最後,她不还是被剥夺了一切麽?
众神诸魔,是笼罩在她头顶的云,也是横亘在她眼前的山。
她的目标,她亲手创建的宗门,那些一直追随着她丶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们
统统被隔在了山的那一边。
夙愿,完成不得。
部下,一个个死去。
身处人间的乔婉君,内心到底有多苦楚?
扪心自问,如果陆燃被隔在了山的这一边,而他麾下的燃门将士们,姜如忆丶邓玉湘丶鱼长生等等众人,被丢弃在了天界丶接二连三的战死
陆燃会疯的!
真的会炸的!
「咕嘟。」乔元夕怀抱着云海刀,感受着哥哥身上传来的戾气。
她只是想帮帮忙,这才有此提议,不知为何,引发了哥哥如此怒火。
蓦地,一道温柔的女嗓传出,那是母亲特有的声线:
「燃燃,想听麽?」
云海剑灵践行了承诺,的确对小元夕很温柔,以这种方式替她解围。
而陆燃正沉浸在特殊的情绪里,想着母亲遭遇的种种丶以人度己,此时突然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恍惚间,他感觉好像有什麽东西碎裂了。
神魔,
已经彻底烂掉了。
又或许,那一堆石头本就是烂的。
神魔的确是在抵御外敌,也在客观层面上助人族种族延续,但它们又在打压有大能力者。
相比於击退外敌,神魔只要统治永固。
人族悲惨又屈辱的命运,自是永无止境。
像月月十五生灵涂炭的人间;像哀歌长鸣丶满目疮痍的圣灵山。
一切永无止境
屠尽神魔,方能终止一切。
神魔击不退的外敌,我燃门来战!
人族的命运与种族延续,我们来扛!
又何须一堆烂掉的石头虚伪施舍丶左右命运?
「呼!!」
一股剧烈的能量波动,自陆燃体内荡漾开来。
虚幻的乔婉君面色一怔。
看来,不用讲述了。
他自己朝着天境,大踏步迈去了。
「喔!」乔元夕匆忙向後退去,生怕打扰了哥哥晋级。
她并不知晓,陆燃正在被打扰着。
就在他狠狠冲碎修炼瓶颈丶进入晋级阶段的那一刻,忽有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印入了陆燃的脑海。
这独特的嗓音,带着淡淡的赞许,陆燃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终於。】
————《卷四·圣灵哀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