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日国则退入了雁回关内,雁回关乃是泷日国三处兵家必争的险关要隘之一,扼泷日之咽喉。
雁回关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山中可纳几万雄兵,泷日国退到这里便没有再退,而是在雁回关外布下了那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噬魂阵。
月凌州一战,泷日国得到了噬魂阵法的两卷残阵,加上当初寒战天从唐家得到的那一份,相当于手上就有了完整的噬魂阵法图。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国师东方寂遍寻奇人异士,又有张猛等人的帮忙,泷日国终于破译了噬魂阵法的奥秘,在雁回关外布下了完整的噬魂阵。
噬魂阵乃为上古奇阵,阵成之后,整个雁回峰顿时遍布毒瘴,迷雾丛生,人只要一进去,便会立即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来。
此阵又分为八个部分,分别为九幽,修罗,阿鼻,忘川,红莲,往生,恶鬼,无间,每一阵都阴狠至极,威力杀着自然也不同。
进入其中,仿佛进入了尸林火海,阵中处处皆是阴风阵阵,随处可闻鬼哭狼嚎,每一步都是杀机,就连刮过的风也能置人于死地。
在噬魂阵的东、南、西、北、中五处,还各有一名守阵人,皆为身怀绝世武功的高手,阵成之时,五人以血祭阵,早已和噬魂阵融为一体。
据见过的人说,他们就像五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一样矗立在里面,身体比高山还高,眼睛比灯笼还大,嘴一张便是一阵狂风,手指一摁便是一个巨坑,吓人得很。
普通的士兵在他们的面前就像巨人和婴孩的区别,更别说他们手中的刀剑还可以随时可以飞上半空,就像天神的法器一样,可以杀人于转睫之间。
虽然他们也知道那定是在阵法的影响下给人造成的错觉,可那五人的厉害却是毋庸置疑的。
谁也不知道那五个人是谁,侥幸逃脱出去的云隐士兵说,他当时只来得看了一眼,依稀辨别得出,守阵的是三男两女,其中最可怕的是位于中间的那个守阵人,那个人的兵器乃是剑,剑法十分恐怖,一剑挥出去后,眨眼便取了上百人的人头,这让所有人都开始对噬魂阵望而生畏。
云隐国和寒月国之后又合力进攻了两次,死伤无数仍是无法突破,便屯兵于景陵城内,准备与泷日国打一场持久战。
泷日国驻兵雁回关后,并不着急收复失地,因为寒战天明白,以此刻泷日国的国力,想要收复失地是极为困难的,为今之计,只有休养生息,固本培元才是良策。
于是他便不管守在关外虎视眈眈的两头猛虎,而是在雁回峰里搞起建筑来了。
当然,与浩垠国相比,泷日国的建筑绝非自掘坟墓,他们在军营外挖了十余条大沟壑,沟壑里面全部布满了锋利的利箭,然后切断了所有通往军营的道路。
泷日士兵无论进出全部倚仗挂在城墙上大大的梯子,梯子一放下,士兵们便可在梯子上自由出入,遇到敌人,梯子便会被拉起来。
而在沟壑间,他们又修建了十余个大堡垒,取名雁峰台,雁峰台高四丈有余,外面是坚硬的石头,里面分为了上下两层。
这些堡垒密不透风,刀枪不入,只在第二层开凿几个用于望风放哨的小窗口,小窗不大不小,开凿的地方却实在是好极了,可以看到数十里以外的风吹草动。
有了这么严密的防守,双方的交战也就僵持了下来,泷日国后方则加强了征兵练兵,就这样,天水大陆一时之间竟又平静了下来。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从弱柳三千杏一枝,半含春雨半含丝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从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落兮雁南归,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再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日子过得飞快,如船过无痕的水面,千古如斯,未曾留下丝毫涟漪。
光阴匆匆似箭疾驰,转眼间便又过去了一个年头。
此时距离血域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快五年时间。
景陵城,暮霭沉沉。
风卷尘沙,草木枯黄,苍茫暮色中,远处的山呈现出灰褐色,在这初冬的黄昏里,天地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惆怅萧索之意。
一道颀长的人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静静地眺望着远山,可他的人却比远山更为遥远,在这黯然销魂的黄昏里,他似乎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身上裹着一层透明的冰,仿佛人已站在那远山之巅的冰雪中。
风在呼啸,他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久得仿佛已经成了一座雕像,风不断地拂起了他脑后的长发,舞出了一种名为绝望的弧度。
他从头到脚都写着绝望孤独几个字。
直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父王抱抱,父王抱抱。”
他终于像是活了过来,回过了头,看着身后那粉妆玉琢般的小女孩。
小姑娘一边昂着头看着他,一边朝他伸出了软嫩的小手求抱抱。
男人身上的冰雪好似消融了一些,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摸着她的小脑袋,看着跟在她身后的女子,语气冷得有些不近人情:“怎么把公主带过来了?不知道这里风大吗?”
跟在小公主身后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玲珑的女子,身穿淡绿长裙,腰不盈一握,眉目如画,额间一点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显万千妩媚,举手投足无不柔美袅娜。
她埋着头,轻咬着嘴唇,一副委屈的小女人模样,让人我见犹怜。
“陛下,绿翎知错了 。”
绿翎乃是云隐国渊和公主的贴身侍女。
云隐国王宫里的人都知道,这绿翎姑娘出身舞乐坊,人生得美不说,舞艺还尤其出众,两年前云隐国的一场国宴上,绿翎姑娘一支孔雀舞技惊四座,被惜王陛下看中了,当晚便被召进了宫中,从一只被埋没的孔雀一跃飞上枝头当了凤凰。
再加上渊和公主那段时间老哭,也不爱吃饭,谁照顾都不行,偏偏被这绿翎姑娘三言两语的就哄得开始乖乖吃饭,睡觉也要她陪着一起睡。
从此以后,陛下无论去了哪里,都是这绿翎姑娘随侍左右,陛下和公主一样,已经离不开她。
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按照陛下对她的重视程度,说不定这绿翎姑娘将会成为云隐国的王后,虽然陛下的旨意还没下,但许多人俨然已将她当成了主子对待,大家奔走相告,这绿翎姑娘得罪不得。
这也不怪他们会这么揣测陛下的心意,想当初那位在他们云隐国传得沸沸扬扬的祸国妖姬也是如此,在新王继位的那场宴会上跳了一支孔雀舞,宴会还没结束,陛下便让她随侍在身侧,更是不顾群臣的反对,执意要立她为后。
陛下为她修园建林,为她梳妆画眉,为她明灯满城,更是昭告全天下要娶她,去哪儿都带着她,生怕人就飞了,别人连说她一句坏话都不可以,那些敢在朝堂上明目张胆反对陛下立她为后的,后来都被陛下整得好惨。
说起那位,那可是个传奇,明渊发生洪涝后,陛下就带着她去了明渊城,治理渊河,治疗瘟疫,可得百姓的拥护了。
也是后来所有人才知道,那位的来头大得不得了,泷日国的璟枫公主,月凌州凌云军的统帅,无启族的族长,甚至还是瀚海国的王妃,当真是凭着一己之力,把每个国家都给祸害了一遍。
知道的都知道,陛下已在明渊城宣她为王后了,就差回朝拟旨昭告天下,可谁知,后来发生了血域魔潭的事,好多人都失踪了,尤其是那位真就跟长了翅膀飞了一样,再也不见人影。
前两年,惜王陛下那可是疯了一般在找人,人一波一波的派出去,那架势,简直恨不得将整个天水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就连陛下自己也出动了,提着一把剑各个地方去要人。
据说最惨的还是仙霄宫,陛下一人一剑杀了上去,一剑就将仙霄宫的飞仙阁劈了,还打碎了仙霄宫的镇宫之宝天命石,最后还是那位的姐姐站了出来,才免了仙霄宫的灭门之祸,据说陛下是想将害得那位家破人亡的仙霄宫宫主挫骨扬灰的,可惜被人带着尸体逃了。
再后来,人还是找不到,渐渐的,陛下开始不让人再提她,谁敢提一个字,那必然是严刑伺候。
大家都知道,陛下这是伤心得狠了,记恨上人家了。
他整个人也变了,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以前陛下做事虽然雷厉风行,手段也有,但并不残暴,对待百姓也是仁厚为主,可自从那位走了,他开始攻打泷日国后,动不动就杀降,有的时候甚至还想屠城。
本来景陵城该有此一劫的,好在寒月国的月王及时赶到,关键时刻搬出了那位的名号,这才让陛下打消了屠杀景陵城的想法。
这几年,他就像个魔鬼一样,或许只有在面对渊和公主的时候,他才稍微像个人。
谁都知道,渊和公主是惜王陛下的掌上明珠,陛下疼爱公主到了什么程度呢?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谁敢让公主伤心难过的话,轻则是被重打五十大板逐出宫去,重则的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后来,又来了个绿翎姑娘,同样是以舞姿入了陛下的眼,大家都觉得,陛下兴许就是好这一口,喜欢会跳舞的人,绿翎姑娘怕是会跟那位一样扶摇直上。
陛下连御驾亲征都要将绿翎带着,除了她,这几年也没见还有哪个女人能近得了他的身,虽然本事不能跟之前的那个比,可胜在柔柔弱弱的,又听话又温柔体贴,惹不了什么是非,让人安心。
陛下肯定是喜欢的,渊和公主也喜欢,估计就等生下王子便可以坐上云隐国的后位了。
但只有绿翎自己知道,那一支舞是她根据别人的口述揣摩了许久才学了个三分像,仅仅三分像便让陛下将她召入了宫中。
陛下召她进宫也并非外面所传的那样,相反,陛下从没有碰过她,他将她召进宫后就让她给他跳了一夜的舞,没让她停过,她也不知道陛下究竟在不在看她跳舞,因为他的目光一直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再然后,他就把她给忘了,若非她得了机会照顾渊和公主,陛下恐怕都想不起她这号人来,之所以去哪都带着她只是因为他去哪都要将渊和公主带着,而渊和公主需要她照顾罢了。
那个男人的心早已死去,谁也走不进去,连身带心,她无从下手,根本接近不了。
这时,渊和的小手勾了勾他的手指,软声软气地说:“父王不要怪绿翎姑姑,是渊和想念父王了,叫她带儿臣来找父王的。”
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目光又看向了远方。
渊和又问:“父王,你刚刚在看什么,为什么看了那么久,连渊和叫你,你都没听见。”
“父王在看天的那一边。”
渊和好奇地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黑宝石一般的眼珠子里盛满了疑惑:“天的那一边,有什么?”
男人的声音沉重:“那一边,有一个不要父王的人。”
“啊?父王这么好,那个人为什么不要父王啊。”
“因为,父王对她不重要。”
“那父王为什么还要看呢?”
男人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她的话。
因为啊,他虽然对她不重要,但她却是他最重要的人啊。
“父王,你为什么看起来那样难过?”
五岁的小女孩,已经对喜怒哀乐有了最直观的认识,知道开心的时候要笑,难过的时候要哭,而父王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她想哭又不敢哭的时候。
因为,只要她一哭,在她身边照顾的人就会少一个,她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一急,又会开始哭。
后来,照顾她的嬷嬷悄悄地告诉她,如果不想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那就不要哭,是她的哭将那些人赶走了,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父王,你是不是很想念她呀?”
“想念?”男人哼笑了一声,眼眸慢慢变得深邃了起来,“不,我恨她。”
有多恨呢?
大概是如果再见到她的话,他会克制不住想要将她一口一口地吃到肚子里,叫她看看自己的心这些年变得有多么的千疮百孔,而那每一个无法愈合的创口,都是她造成的。
吞噬她,让他们融为一体,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无法离开他。
越恨的时候,他就开始越思念她,血像是从心脏里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血的味道。
思念尖锐得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可以刺穿人的心脏,它不会让人死,它只会让人生不如死。
于是他刻意减少了思念,他以为他思念她的次数在慢慢变少,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才悲哀地发现,原来并没有,他觉得少了是因为相思早已入骨。
渊和歪着头看他:“那如果她回来了呢?”
“回来了?”
男人的身体轻颤了一下,面容始终冷漠,音调低沉沙哑。
“我会让她后悔离开我,我会让她再也没办法飞走。”
“嘀嗒,嘀嗒……”
阴暗潮湿的岩洞里,水珠从洞顶一滴滴地往下落,撞在地面的岩石上,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便被撞得粉身碎骨,可它还是坚持不懈地往下落,哪怕是地面上坚硬的岩石,此刻也被撞出了一个个小小的“酒窝”。
在岩洞的最深处,有一个冒着寒气的水潭,水潭上,是一张四四方方的用整块寒玉打造而成的床,洞里那浸入骨髓的寒意便是从那张床上散发出来的,简直已到了奇寒彻骨的地步。
在寒玉床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开满了一种奇怪的花,花漂浮在水潭之上,从花瓣到花蕊都像是用霜凝结而成的,透明清冷到了极致,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大朵大朵的花围着寒玉床次第开放,洁白的雾气缭绕着,柔和的光散出,散发出阵阵馨香和勃勃的生机。
在那寒玉床的中间,正躺着一个姿容绝世的女子,如那盛放的冰花一样,她的肌肤欺霜胜雪,一头乌发散在她的身下,更衬得她冰肌玉骨。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就像一个沉睡中的仙子,恬淡而又绝尘,散发出圣洁的气息。
氤氲灵气在她身侧如水波荡漾,她的眉头蹙了蹙,下一刻,她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双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