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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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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见面礼(一)
    天气热辣无比,无殇用罢午膳正好有些犯困,一觉睡醒已经到了傍晚。



    小二将晚膳送到房间,饭桌上云锦书介绍了王瑶,就是那下午才远远见过一面的素衣女孩儿,酒楼王掌柜的女儿,唤云锦书作师父。



    云锦书竟没有反对。



    王瑶与无殇年岁相仿,长相甚为清秀,她只要一笑起来,便会露出那极为可爱的虎牙,一派烂漫纯真。



    看着王瑶与云锦书亲昵的模样,无殇心里竟莫名有些怪怪的,又因她午间已吃了许多,晚饭便越发没胃口了。



    三人一同用完晚膳后,便去逛了夜市。嵩州的夜市十分热闹,其繁华景象,即使比起京都也相差无几。



    久在乡野的无殇从未逛过夜市,各种从来也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不住地往她视野里闯来,看得她眼花缭乱。



    逛到一半,她拉着云锦书在一处专门卖发簪的摊子前停下,那是一枚白玉嵌珠碧荷簪,做工十分精巧,看着细腻又含蓄,她觉得和云锦书的为人颇为相配,便拿在发髻边比划了一下。



    “云姐姐,你瞧这簪子如何?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云锦书很随意的扫了一眼,对她的热情不置可否,眼神不自觉地被摊子上的紫檀如意簪所吸引,便信手拿了起来,凑到眼前细细打量。



    东西好,其中的寓意更好。



    不自觉低语道:“这簪子不错,清净雅致又不失古朴,倒是挺适合主人的。”



    一语毕,无殇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撂下簪子转头就走。无论云锦书在身后如何唤她,她也只作没有听见。



    突然被冷落的云锦书一头雾水,便问起跟在身边的王瑶,“她怎么了?”



    王瑶轻轻一笑,相识这半日,她一直觉得,无殇待她虽然热络,但在这份热络之中,似乎又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敌意。



    她一直不解是何缘故,现在看到无殇的反应,总算是明白了。便打趣道:“师父,女孩子逛街,怎么能够心有旁骛呢?顾眼前人,赏眼前风景才是佳话。”



    云锦书先是困惑的皱眉,但她到底是个聪明人,虽然有些惊讶,却立刻追了上去。



    “你真为这个生气?”



    “不然呢?”无殇背对着她,鼻腔里冷哼了一声,脸色依旧不好看。



    “可我本就是主人的侍女和属下呀,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原属应该。”云锦书笑着反驳。



    无殇长吸一口气,抬起头踮着脚,努力站的笔直,看向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的云锦书,道:“可是云姐姐,我们现在不在三生狱啊,你能不能放下身份禁锢,好好的、认认真真地做你的云锦书,快快乐乐、轻轻松松的陪我逛一逛呢?”



    只做……云锦书?



    云锦书闻言一愣,心中仍旧困惑之余,隐隐也生出些不悦,她的全部,甚至包括云锦书这三个字,都是主人所赐予的。



    如果云锦书,不再是主人的云锦书,那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只是这些,如何能说给一个孩子听?无殇并不会懂,或许也永远不会懂。她扬起笑脸,藏下所有的心绪。



    “二小姐说的极是,既然出来游玩,就不能再想东想西,平添负累。”



    无殇展颜一笑,道:“正是这话!”



    “那接下来你还想去哪玩呢?”



    “云姐姐,我送你的礼物你不能不要,快去把簪子买下,然后我们看杂耍去。”



    云锦书惊讶不已,“我付钱?”



    “对啊!”



    “不是说你送我礼物吗?”



    “那我现在不是没钱嘛!”无殇双手环抱于胸前,理不直气也壮。



    作为一个资历颇深的老江湖,此刻的云锦书深感汗颜,没钱是一回事,但能把没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她还真没见过。



    一时竟无言反驳,只得转身去付账。



    无殇挑得簪子挺贵的,几乎抵得上她半个月的月银了,刚站到摊子前,她便又看到了那可人的紫檀如意簪,想到主人簪在头上的模样,眼睛顿时就移不开了。



    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反正都是要割肉,一刀两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便也咬牙买了下来,偷偷藏进了衣袖里。



    割一刀和割两刀还真是有区别的,至少流的血不一样,肉痛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差不多两个月的月银就这么搭进去了。



    看着云锦书颇有些肉痛的表情,无殇促狭的笑了笑。



    经历这么个小插曲后,三人又一起逛了许久,猜灯谜、看杂耍、赏烟火、吃小吃,玩的不亦乐乎。



    等到官府宣布闭市,商贩们纷纷下锁收摊,行人们也散的差不多了,她们这才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意犹未尽的离去。



    想着夜里所见所闻,以及明天就要见到的未曾谋面的亲人,传说中那天人之姿一般的楚无心,她兴奋的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纵马直奔太微湖,一到湖边,无殇便傻眼了。



    一座湖,居然有这么大吗?



    她也是见过湖泊的,清水镇不远便有一处,只不过和眼前这浩瀚无垠的太微湖相比,那无疑就像个小水塘。



    无殇瞅瞅四周,并没有可以帮他们渡水的工具,顿时苦恼起来。



    “云姐姐,我们怎么过去啊?”



    云锦书轻轻一笑,拨开一丛深草,推动了石上机关,一串金铃便显露出来。轻轻拨了三下,悠扬的铃声经湖下机关传至岛上,很快,便有人驾船而来。



    站在船上,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幽碧湖水,无殇一时有些犯怵,便紧紧拉着云锦书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丹阳阁最擅机关阵法,岛上往来的船只皆由他们所造,驾驶起来不仅安全省力,即使茫茫大雾之中,依然能快速穿梭。



    才一刻钟不到,她们便已靠岸,负责接引的弟子早已在此守候,无殇跟着他们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了一座庄园。



    庄园临崖而立,园外朱墙环护,佳木葱茏,大门之外,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巨石,石上字迹鲜红如血。



    三生。



    她不解其意,可一见到这气势非凡的两字,仍旧肃然起敬。



    从上岛的那一刹那,便不断有往来的侍女和弟子,向她们躬身礼拜。



    “拜见二小姐,云尊大人。”



    无殇惊的不知所措,脸渐渐红了起来,头也深深的垂了下去,将云锦书越抓越紧。感受到她的紧张,云锦书便遣散了众人,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是这里的二小姐,日后待你学成,还会代主人执掌三生狱,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日子久了你就习惯了。”



    无殇讷讷点头,心扑通扑通直跳,慢慢也好奇的打量起四周来。



    园中甬道萦行,怪石点缀,珍奇花卉随处可见,空气中浓浓花香扑面而来,远处崇阁巍峨,亭台如画,好不壮观!



    她边走边瞧,先前的紧张一点点散去,越发觉得这里新奇好玩,猛不丁地,竟撞到了人,她正要道歉,那人竟先对她缓缓俯身,施礼道:“见过二小姐。”



    云锦书含笑道:“这是琉璃,主人身边三大近侍之一,三生狱六大尊者之一,丹阳阁主事,奇门之术造诣颇深。”



    她不太听得懂,但这位琉璃姑娘既然时常在姐姐身边行走,在三生狱中地位又尊崇,应当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随即赶紧学着琉璃的样子回了一礼。



    “琉璃姐姐不必多礼,你比我年长,叫我无殇就可以了。”



    琉璃含笑起身,原本心中十分的不喜,因着无殇谦和的为人少去了两分,可刚一垂眸,便看见了无殇手中的剑,脸上堆砌的笑容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小姐解剑吧,云尊事繁,接下来的事就不劳烦她了,由我领你去见主人。”



    “为何要解剑?”



    “此妖剑,有辱门楣。”琉璃冷哼一声,姿态变得强硬起来。“您必须解剑。”



    这种强硬,带着一种深深的敌意与傲慢,无殇很是不满。



    正要好好理论之时,云锦书突然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二小姐身份贵重,不同寻常,她是否需要解剑,需请主人定夺。”



    “贵重?”琉璃冷笑,一个从夏浅歌肚子里爬出来,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甚至都还没有入族谱,哪里就谈得上贵重了?



    接纳无殇入三生狱,已是不得已而为之,怎能再容忍这柄邪恶之剑,往后一直在岛上招摇过市?



    这曾杀死老家主的凶器………



    每天都会看到它,主人又怎么受得了?



    “这等琐事,何需她亲自定夺?若你们还有谁记得当年之事,忠于主人,忠于楚氏,就跟着我一起喊,请二小姐解剑!”



    “请二小姐解剑!”



    前来相迎的丹阳阁弟子,全都随着琉璃一起放声高呼,而凡是经历过那段岁月的楚氏旧人,也大都对无殇的身份颇有微词。



    只是接回无殇,是楚无心的决定,他们不敢质疑,但琉璃身处尊位,此刻在她的带动和鼓舞下,那些潜藏心中,经年不灭的恨意纷纷被唤醒,响应者不知凡几。



    一声又一声,呼喊震彻云霄。



    “琉璃!”云锦书厉声一斥,余光扫了扫无殇,隐晦地提醒了句:“不要胡说。”



    琉璃冷笑了一声,毫无顾忌的上前,逼视着云锦书的眼睛,语气中满是挑衅。



    “我胡说?云锦书,你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装糊涂?居然让她拿着夏浅歌的东西上了岛入了门,玷污咱们三生狱!”



    无殇怒不可遏,全力一掌狠狠击向琉璃,等闲之人若受这一掌,将必死无疑。



    琉璃轻松躲过,却震惊于那一掌的凶狠,因为无殇的杀心太过明显。三生狱中,同门切磋是常有之事,可一旦动了杀心,那便触犯了门规,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



    “二小姐好本事,还未入这三生狱,便已开始对门中之人肆意打杀。”



    宋嬷嬷闻讯前来,可刚一到门口,便看见了两人相争的画面。同样经历过那场剧变的她,也对无殇成见颇深。



    琉璃乃三生狱肱骨,主人向来礼遇有加,可众目睽睽之下,无殇出手之凶狠,不留丝毫余地,若非琉璃修为还算深厚,那一掌足以要了琉璃的命。



    也是,夏浅歌一介杀手,能教养出什么好女儿来?望着远处那张牙舞爪的少女,宋嬷嬷轻蔑的想着。



    无殇闻声回头,曲曲折折的游廊底下,立着一位不怒自威的妇人,那妇人面容姣好,神情却异常冷酷。



    云锦书心中一跳,惊觉事情闹得有些大了,立即俯身行礼,希望嬷嬷能看在她的份上,不要让此事再惊动了主人。



    宋嬷嬷却看也没看她,冷冷命令道:“琉璃,夺剑!”



    “是!”



    琉璃邪魅一笑,立即欺身而上,一道强劲的掌风随之拂来,无殇不敢硬接,只得闪身避让,可这一避正中琉璃下怀,脚尖只轻轻一扫,无殇护在怀中的剑立时飞向半空。



    两人同时跃起抢剑,琉璃抓住剑鞘,无殇握住剑柄,一声铮然锐响,利剑已出。



    天妖剑乃杀戮之剑,剑中杀气磅礴,一旦出鞘,必定见血封喉,使用者若心智不坚,或功力不济,极易受其影响。



    一剑破风刺来。



    琉璃手握剑鞘,内力一驱,转身便将那杀气腾腾的一剑关入鞘中,那剑似乎不甘受缚,竟在鞘中怒鸣不休。



    “你现在功力不济,还驾驭不了此剑,解剑也是为了你好!”



    见自己竟无法拔出长剑,无殇心中的恨意一发不可收拾,眸中神采迷乱疯狂,心上亦只有杀意,竟催动内力与琉璃生死相拼。



    痛苦,仇恨,杀欲,这都是天妖剑最好的滋养,滋养越多,它的威力也就越强。



    琉璃内力远胜于她,此时却陷于两难,若她强行震开,无殇必定重伤,可若不震开,天妖剑的力量也会很快失控。



    云锦书一把将无殇推开,随即一掌打出,将琉璃的内力逼出天妖剑身,无殇飞速上前,又把剑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琉璃被自己和无殇的内力反噬,身子猛地后退了几步,半跪在地上,一股腥甜从喉间溢出,充盈着整个口腔。



    “无殇小姐,这把剑暂时交由我保管吧。”眼见事态闹的如此之大,云锦书也不得不改变了态度。



    她伸出手,慢慢地走向无殇,往常那双温柔无害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期许,与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