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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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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往事依稀
    回到营地后,无殇看见弟子们正在拔营,疑惑地看向刚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云锦书,云锦书冲她摇了摇头,她便识趣的不再多问。



    过得片刻,所有的弟子皆随君沫然转往招魂殿,整个营地便只剩下一顶白色的小帐篷,一堆火,两匹马,以及她与云锦书。



    璀璨的星空静谧而温柔,她们聚在温暖的火堆旁,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舒云妹妹出了点事,沫然她要尽快赶过去救援,所以便不能与我们同路了。”许久之后,云锦书打破了这份安静,与她解释道。



    “舒云?”除了云锦书与君沫然,还有她将要谋面的长姐,无殇还是第一次听到三生狱里的其他人。



    “嗯,”云锦书双手抱着头,仰卧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夜空里那数也数不清的星星,“她是天心谷谷主樊天的女儿,樊天死后,舒云便一个人流落江湖,吃尽了苦头。后来君沫然出去执行任务,碰巧遇上便救下来了,这些年来一直带在身边,视如亲妹,宠爱之极。”



    听着这些过往的江湖恩怨,无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想不到外表如此凌厉之人,竟也有颗侠义之心,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看着眼前温润无瑕的云锦书,再想到侠骨柔肠的君沫然,她的心第一次热烈起来。



    “锦书姐姐,无殇日后,也能成为像你和沫然姐姐这样的人吗?”



    “有主人亲自教导,”云锦书转头望她,温柔的眉眼笑意暖暖:“无殇小姐日后的成就,必定会在我们之上。”



    “你唤我名字吧,你一直叫我小姐,听着好生别扭。”无殇摸着脑袋,羞羞的抿嘴一笑。



    “可我本就是楚家家仆,而你是楚家的小姐,身份尊贵,称谓怎可随意更改?”



    “家仆?”无殇吃了一惊,不论再怎么看,云锦书都不像一个仆婢。她见过清水镇上许多乡绅人家豢养的奴婢,即使穿戴优于常人,一个个也粗鄙庸俗。



    很难想象,这谪仙一般的人,竟然说自己只是楚家的一名婢女。



    “不错,我自小被卖进楚家,主人抬爱,令我与她一同进修,琴棋书画也好,剑术功法也罢,我的一切皆是主人给的。终此一生,我都愿竭诚侍奉,生死不离。”



    见她许下如此重誓,不知为何,一抹异样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起,转瞬即逝,但年少的无殇,并不知这是何故。



    “不如我们也连夜赶路吧,我想快些赶到那里,快些见到……姐姐。”



    “好。”云锦书笑着答应。



    无殇自小在乡村长大,她骑过牛,骑过驴,今天却是第一天骑马。之前有弟子替她牵绳,路上又走的极慢,她只需简单把住平衡就好。可如今既要赶路,再那样肯定是不行了,云锦书便只留下了一匹,将另一匹马解开缰绳,卸去马鞍,信手赶入了林中。



    随后,云锦书扑灭火种,又将一切整理妥当,便轻轻跃到了马背上,含笑向她伸手,无殇亦满心欢喜的伸手,握住她的手。



    云锦书信手一带,便将她拉入了怀中,用力一夹马肚,马儿一声嘶鸣,当即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夜色浓厚,她连路也看不大清,可云锦书却仍能随心所欲策马疾驰,仿佛黑夜之于她如鱼入汪洋,从心所欲。



    她们趟过小溪,跨过高山,穿过一座又座小镇。



    无殇坐在她怀中,耳畔风声猎猎,四周景物变幻如飞,身后的人一手执鞭,一手执缰,将她牢牢呵护。



    她的心兴奋不已。



    一串串清悦的笑声洒向山川大地。



    ……………



    君沫然念着舒云的安危,一路马不停蹄的奔波,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赶到了招魂殿,可万万没有想到,那本该被人当作阶下囚的人儿,此刻竟捧着个鸡腿儿,完好无损的站在眼前,嘴角处还一嘴的油腥。



    “姐姐,你来救我了!”樊舒云一见到她,就宛如见了救星一般,扑到她身边。



    君沫然将她上下一阵打量,确认她无恙之后,不禁怒意满眼,抬手便要教训她,可一看那满手满嘴的油,又嫌恶的蹙起眉。



    “站好了,不许过来!”一声厉吼,吓得舒云一个哆嗦,也不敢再求抱抱了。



    “我不在的这半年里,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欺骗主人,逃出太微镜湖,还闯到这人人谈之色变的招魂殿来。”



    君沫然咬牙切齿的说着,恨不得当场就将这小魔星抓到跟前,狠狠收拾一顿。



    舒云一看她的脸色,立马就缩了回去,躲在高大俊朗的少年背后不肯出来。



    司徒雷微微一笑,上前半步,将小舒云护在了身后,“阁下已经看到了,我们并未为难舒云姑娘,她在这里一切都好。”



    君沫然深深地舒了口气,将视线转向那手执折扇的黑衣少年,抱剑施礼道:“舍妹顽劣,误入宝地,少主人宽待之恩,君沫然铭记于心,现在还是请少主人允我带回。”



    司徒雷轻摇折扇,眼神却失了温度。



    “招魂殿的规矩,江湖上人人皆知,生人进,死者出,从无例外。”



    “哦?”君沫然笑了一声,“想要阻住我的脚步,只怕少主人还没有这个实力。”



    司徒雷颔首一笑,当即手腕一翻,转出漫天扇影向她攻来,一招一式,皆攻如雷霆,快若闪电,其功法之霸道,就连久经杀戮的君沫然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攻守之间,劲力四散,震得庭院内落叶纷飞,人人站立不稳,睁不开眼。



    百招之后,君沫然全力一击,艰难致胜,墨色的剑柄抵住他的咽喉。



    这时山顶钟声响起,各大鬼使火速带人赶来,院内院外人山人海,剑影刀光繁盛如云。



    君沫然环视四周,眸如利剑。



    “我劝各位不要妄动,否则你们的司徒少主,就要真的下黄泉了,招魂殿与三生狱,也免不了一场鏖战。”



    云中风声怒吼,一道无形风刃穿过人群,逼向她的后背。君沫然拔剑转身,舍下司徒雷全力一击,将那风刃斩落无影。



    望着剑下倏忽散去的微风,君沫然眼神骤厉。



    将风化刃,万物为剑。



    这招魂殿主司徒远,果然是名不虚传,当即运转轻功,飞往山顶。



    高山之上,男子负手而立,神情冷峻威严,她攀崖而上,刚一站定便斩出一剑,藏青色的剑气一泄千里,如洪涛巨浪弥漫天地,惊的烈日失色,行云退散。



    男子沉着自如,掌心微动,聚起漫天风沙,将那吞天一剑挡在身外。



    赞不绝口道:“姑娘剑法之凌厉,天下已无人能出其右,这百年间,怕也只有当年那位地绝妖杀,方能胜你半筹。”



    “殿主说笑了。”见他不再相攻,君沫然便撤下了攻势,叹道:“莫说天下高手如云,今日此时,我亦胜不了你。”



    “姑娘修的是有质之剑,而本座修的是无形之剑,表面看虽有差异,但实则各有千秋,真正远超群伦的是楚无心,太微湖一战,她的风采真是令人难忘。那姑娘你带走吧,招魂殿愿为三生狱破例一次。”



    君沫然深深一拜,随即揪着舒云的衣领一路疾行,在山下包了家客栈住下。



    “我看你在招魂殿过得甚好,索性晚饭就别吃了,正好消消食。”



    舒云素来是极喜欢吃的,世上也很少有她不爱的食物,听君沫然竟然不许她吃饭,她小嘴撅的老高,委屈极了。



    君沫然丝毫不买账,冷笑着道:“可别现在哭啊,我给你半个时辰把自己清理干净,晚上再好好算账!”说完便将舒云关在房里,径自随弟子们下楼用膳去了。



    舒云本不是多饿,可饭菜的香味老是往她鼻子里钻,但一想到君沫然冷厉的神情,她是怎么也不敢下楼去的,只能一个人盥洗沐浴,忐忑不安守着夜晚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躺在床上已昏昏欲睡的樊舒云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立刻翻身下床跪好,非常“老实”的反省着。



    君沫然推门进来,看也没看装乖讨好的舒云,自顾自的将佩剑往桌上一放,便坐下饮茶,她其实一点也不渴,但慢悠悠饮过三盏,这才发话。



    “三生狱中,便这么让你无聊?”



    “不……不是的,我……”



    一听君沫然这么说,樊舒云赶紧红着眼眶解释,生怕姐姐因为这次的事将她赶出三生狱,不再要她这个妹妹了。



    自从爹爹死后,天心谷便树倒猢狲散,爹爹生前的弟子还有樊家那些亲族,在强敌面前就当缩头乌龟,面对弱者却重拳出击。



    抢衣钵的抢衣钵,夺家产的夺家产,而她与阿娘也成了众人哄抢的对象。



    一次次同室操戈,令本来岁月静好的天心谷沦为炼狱,为了保护她安全出逃,阿娘最终也惨死于屠刀之下。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孤儿,在江湖上漂泊流浪,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君沫然外出之时,凑巧救了她,不仅帮她杀母之仇,还抢回了爹爹的医术传承,将她带到三生狱中悉心教养。



    三生狱中所有人都待她极好,就连主人也一直对她深为宠爱。



    “对不起,姐姐………”



    君沫然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她的解释,不由得心头一阵火气,手掌轻轻扬起,却怎么也没忍心落下。



    珍珠般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不一会儿便哭花了脸。



    时常在江湖奔走的君沫然,已有半年没有回过三生狱,心中本就对她想念得紧,此刻见她一哭,便更加心软了。



    “你跑出来,到底为什么?”



    舒云趴在她身上,看她不再动怒,总算放下心来,可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君沫然叹了口气,就在方才,她想了又想,总觉得舒云纵然贪玩,也并非全然不知轻重,应该不会贸然闯到这招魂殿来,除非这里有吸引她来的东西。



    “你是为了我吗?”



    “主人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对吧?”



    君沫然闻言一愣。



    “这些年来,锦书姐姐不分昼夜的研习医术,你也长年累月奔走于江湖,宋嬷嬷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严肃。三生狱中,人人都在期盼,人人都小心翼翼,即使你们没人告诉我,我也能感觉得到。”



    君沫然心头一颤,热泪滚滚而下。三年前三生狱内出了差错,主人的身份被暴露,各方势力为再次抢夺钧天令,意图如当年那般对他们斩尽杀绝。



    那时的三生狱刚刚剿灭地绝宫,正是元气大伤之时,又如何应对天下群雄的讨伐?



    主人为昭雪紫钧阁冤案,也为保全三生狱众多性命,便独自一人于太微湖中,约战了云焕大陆六十四位最负盛名的顶尖高手。



    就是这一战,主人名动天下,三生狱也一跃成为江湖霸主,天下豪杰无不心悦诚服。可也就是这一战,令主人武功尽废,花样年纪却缠绵病榻,朝不保夕的度日。



    是他们太无用,才会让主人拼到如此地步,所以从那以后,三生狱中人人都期盼着奇迹发生,也拼命地磨砺本领,希望未来的某天,他们也能为主人倾力一战。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主人的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渐衰弱下去。



    她将舒云拉了起来,平视着那双乌黑真挚的眼睛,含泪道:“主人为我们伤至如此,她是我们应该背负的责任,而你,不必替我承受这些亏欠,更不必为此而犯险。”



    “姐姐,你不要这么说,这些话让我害怕。我已经入了三生狱,我已经跟了你,我就是你们的一份子。这些年我看着你辛苦奔走,我看着锦书姐姐偷偷落泪,我看着主人一天比一天虚弱,看着你们都那么煎熬,我也心如刀割,我也不想失去主人。”



    舒云也潸然泪下,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上,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掉眼角晶莹的泪珠。



    那鲜活的心跳,热烈的真情,令君沫然再度落泪,一时情难自已,将眼前之人紧紧地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