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扣,轻微转动,铁门打开了一丝,微光透过门缝钻入屋内。
漂亮的女孩小心翼翼探头,慧黠的眼里闪过不可思议。
那是一间乱七八糟的出租房,看的出主人是个地道游戏宅男,墙上贴着虫族女皇的全身海报,电视机下面是台索尼PS2,机器上放着游戏杂志,落地窗前是电脑桌,旁边就是一张弹簧单人床,外卖的塑料袋还在床边没来的及扔。
出租屋有一间卧室,可平时根本没有客人来访,索性罗纳德直接睡客厅了,卧室用来充当杂物间。
罗纳德·唐,华裔美国人,注册在案的出生日是1989 - 10 - 21,截止到今天,他年芳19,正值青春。
但此时罗纳德并不明白这种青春的宝贵,或者说,也从没有人教育过他该如何珍惜韶华。他将自己的青春一股脑投入到两件事,第一件是去孤儿院帮忙,第二件就是打游戏。
所以罗纳德也并不知道,通常男生带女孩单独回家意味着什么,在这方面上,他和苏晓樯是同样的白痴。
看着满地的杂物,苏晓樯很茫然,不知道该如何落脚,她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13岁回祖宅上香。
“老唐,你家怎么这么乱。”苏晓樯皱了皱精致的鼻子,“你家里人呢,都不管你吗?”
罗纳德挠了挠头发,尴尬地笑了笑,眉头下耷,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我是孤儿,哪儿来的家里人。”
“骗子。”苏晓樯说,指了指电视机上的相框,它藏在阴影里。
那是罗纳德和一对美国夫妇的合影,他们身处公园,气氛十分喜庆,棕发半白的丈夫将手搭在罗纳德肩膀上,妻子则挽着老唐的胳膊,很经典的三人全家福,阳光把他们的笑脸照的发亮。
“那个啊,确实是我老爸老妈。”
“那你还敢说是自己孤儿。”苏晓樯哼了一声,横眉立目,“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特别好糊弄啊,随随便便就能骗我咯?”
罗纳德走进屋内,背对着苏晓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头也不回的开口。
“我的确是孤儿,在遇见老爸老妈之前,一直生活在孤儿院,14岁时才被他们接出来。”
苏晓樯俏丽的小脸瞬间凝结,兴师问罪的架势被打断,语气软了不少,“那叔叔阿姨在家吗?”
“早不在啦。在我刚上高中那一年,家里出事了,当时我在学校还不知道。”罗纳德依旧背对着苏晓樯,“后来新闻说是入室抢劫,警察也不让我去看老爸老妈的.....之后,我就搬来这儿了,高中也没读啦。”
“.......”
苏晓樯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内疚袭击了她,之前她还不知道老唐的过去。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苏晓樯手足无措。
“有什么好抱歉的,又不是你干的。”罗纳德转身,那张脸依旧英俊搞笑,“美国治安不好嘛,苏大小姐今天下午不就体验了?”
苏晓樯靠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湿漉漉的发丝黏在嘴唇上,她低低应了一声,
“那你是一个人住的话,我来...真的方便吗?”
“很方便啊,晚上打游戏,想打到多晚就打多晚。”罗纳德没听懂女孩的意思,“你要玩电脑,我就玩PS,你玩PS我就玩电脑,咱两互不干扰。”
“哼,你果然个二百五。”
罗纳德踩在一周没扫的地板上,考虑是否应该在今晚打扫一下房间,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重物落地。
苏晓樯面颊泛红,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此时的画面颇有些像童话故事,柔弱的女孩用一个优美的姿势跌倒在地,等待着王子或者骑士、勇者什么的,将她抱起来。
罗纳德有些抓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把手背靠在苏晓樯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令他一惊。
苏晓樯发烧了。
不仅仅是因为长时间处于低温状态,更主要的是膝盖破皮后再淋雨,因而产生了细菌感染、伤口发炎等一系列后遗症,她强撑着到老唐住所时,膝盖已经红肿不堪了。
苏晓樯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看见的是这个小房间的一切。
因此她做了个布鲁克林的梦。
她梦见自己是一个布鲁克林的傻小子,傻愣愣地在暗无天日的出租屋内。窗外一片漆黑,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人,唯有一台亮着白光的电脑。
他哭过、嘶吼过,抱怨过世界的不公平,可从不会有人回应他,外边高架轻轨驶过的噪音掩盖了一切。
他只有一次又一次,用二傻子一样的笑声填满黑夜,让自己沉湎在游戏,假装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苏晓樯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何她感觉这个房间有一种异样感,那是孤独。
梦的视角仿佛发生了些变化,苏晓樯从男孩身上脱离出来,她站在罗纳德身后看着他,看着他在这里度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时光如梭,画面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在房间里,罗纳德昼夜颠倒,时而躺床上叹气,时而打开电视放肥皂剧,但永远只有罗纳德的傻笑声,没有第二个人,永远。
他一个人,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苏晓樯沉默着看着那个家伙,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真的很惨吗?”苏晓樯轻声问自己。
因为朋友们都不联系她,苏晓樯就赌气一个人来到美国,来之前还和爸爸大吵了一架。
但天知道路明非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也许他们现在正忙的焦头烂额呢?又也许她爸爸并不是一个处处想要控制她的坏蛋,只是一个关心女儿安危的老父亲,现在正在急的到处找她?
如果她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可怜鬼,惨到要在大街上飙泪才能表达自己的愤懑,那罗纳德算什么?他是不是每天都要以头撞地,血溅三尺,才足以控诉社会的不公平?
苏晓樯很难想象,一个高中辍学的男生,孤身一人,要流多少血,流多少泪,才能在混乱的布鲁克林生活下来。
但老唐却见人就笑,天天一脸二百五模样,他的笑容简单且快乐。苏晓樯想起那次生日聚会,罗纳德扮演了个红鼻子小丑,他捏着红鼻子踩着单车,逗得在场每一个人都乐呵呵的。
可他凭什么?
老唐明明才是那个可怜人。
为什么总是他在扮演小丑,在逗大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