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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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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二)二哥之死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忙完春耕,天气开始热了起来。一天傍晚韩钟生打完球正在院子里用井水擦洗身子,村长走进院子,问道:“四儿,你爹在吗?”



    韩钟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答道:“这会儿没在,刚出去。叔,您找他有事?”



    “去哪了?”



    “我爹这两天咳嗽的毛病又犯了,去找周先生号号脉,拿点药。”



    “他这咳嗽也反反复复有段时间了。你得劝劝他,让他少抽点烟。”村长停顿了一下,“我也没啥事,这有他的一封信,我顺道给捎过来了。”村长举起一个信封摇了摇。



    韩钟生赶紧迎上去想把信接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村长看着韩钟生湿漉漉的手也没有把信递过来,而是朝东屋窗口走去,边走边说:“我把信放窗台上了,一会儿你给拿屋里去。”放下信后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说着转身向院外走去。



    “忘不了!您不坐会儿?”



    “我不在这看你洗澡了,走了。”



    “谢谢叔!您慢走。”



    那是很厚的一封信,收信人是韩玉川,寄信人是SP市粮食局。



    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父亲还没有回来,疲惫的韩钟生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信是转天早上才交给父亲的。



    韩玉川拿着这封莫名其妙的信犹豫了半天才缓缓打开,看着父亲越来越凝重的表情,韩钟生的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准是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韩玉川吃力地看完信,又拿起随信寄来的照片端详了很久,然后把信和照片放在桌子上,低着头默默地走出了房门,走出了院子,向村外走去。



    韩钟生赶忙凑到桌边抓起照片一看,原来是二哥韩璞生的免冠照。韩璞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领口处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年轻的脸上带着微笑,双眼炯炯有神地看向前方,干净利索的短发更是衬托出一股英气。照片下边有一行小字“一九五三年春于四平”。



    韩钟生放下照片拿起桌上的来信。从信纸和字迹上明显看出信分为两部分。其中一部分只有两页纸,另一部分则是厚厚的一小打儿。韩钟生先拿起那两页信纸,信上说韩璞生自杀了,遗体已经代为妥善处理,随信寄回他留下的遗书和照片,其他遗物随后寄回,信的落款是SP市粮食局想必就是二哥临终前的工作单位。



    韩钟生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每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闷痛。很多很多往事从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二哥去学校接他迟到时内疚的样子,回北平找他时急切的眼神,得知侄子出生时兴奋的表情,摆摊卖粉条时的成熟老练,丢钱后的垂头丧气……



    韩钟生的眼光又一次定格在韩璞生的照片上,他觉得照片上的二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秀帅气。



    韩钟生拿起二哥的遗书,遗书很厚,详细记录了二哥自四九年离家后的经历。



    1949年,韩玉川带领全家离开北平回老家的前夕,韩璞生跟随几个朋友离开了家。他们去报考了华北革命大学,经过短期培训后跟随解放大军南下,后来组织安排他留在了HUN省的衡阳,在粮食局里当了局长秘书。



    在衡阳工作期间,天津的一个表姐夫找到了他,让他帮忙做点粮食生意。



    韩钟生觉得二哥太可怜了,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在外面闯荡,遇到事情没有家人的帮助,遇到委屈没有人可以倾诉,加上从小精神上就有些毛病,爱钻牛角尖,在强烈的刺激下难免会做出极端的事情,但凡有一个人在他想不开的时候劝慰一下,恐怕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韩钟生想着想着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父亲已经出去很长时间了,他心里一惊“爹不会出事吧!?”赶紧丢下信向院外跑去。



    韩钟生一口气跑到村口,地里的麦苗还矮,离得很远就可以看到田里空空荡荡没有父亲的身影。韩钟生的心里更慌了,他想不出父亲会到哪儿去,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村里村外一通乱找。



    经他这么一折腾,惊动了村里的人。大家都劝韩钟生别着急,几家平时关系比较好的街坊都出人分头去找韩玉川。



    累得跑不动的韩钟生坐在井边喝水休息时,一个婶子走过来问他:“钟生,去你家祖坟找了吗?”韩钟生的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他的身子立刻弹了起来,向着祖坟方向飞奔过去。



    韩玉川果然是在这里。他靠着大树面朝北方一动不动地坐着,拿着烟袋杆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烟锅里的烟丝显然已经熄灭了很久。韩钟生远远看到父亲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跑过去凑到父亲跟前,蹲下身去仔细端详。见到父亲缓慢地转动无神的眼球看向他时,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韩玉川没有流泪,阴沉的脸色和呆滞的目光让韩钟生觉得父亲瞬间苍老了。



    韩钟生默默地陪着父亲坐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一点反应,就轻声地说:“爹,咱回家吧。”



    隔了一会儿韩玉川才缓慢地嗯了一声,然后缓缓地扶着树干站起了身,低垂着头自顾自地蹒跚着走向家的方向。韩钟生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在三年多一点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三个儿子,巨大的痛苦让韩玉川变得沉默了,他整天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抽烟,默默地发呆,偶尔听到的叹息声也是那么无力。



    韩钟生没有办法排解父亲的悲伤,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多做点事情,多陪伴他一会儿。这样的日子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少天,一天晚饭后韩玉川把韩钟生叫到他们很少进入的堂屋里,无比郑重地对儿子说:“钟生,你还年轻,有好多事情还拎不清,爹也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今儿有几句话交代给你,你要用心记着。”



    看到儿子聚精会神地听着,韩玉川满意地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好多。我这一辈子好日子也过了,苦日子也熬了,本来应该是开枝散叶的一大家子,到头来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根苗了。”



    他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人这一辈子什么是福?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你今后的路还长,说不准还会遇到什么事,爹希望你能好好的,别再出事了。所以你要记住!”他用烟袋锅指着韩钟生,目光更加凝重,近乎一句一顿地说:“今后无论如何也不要参军,不要从政,不要经商!要实实在在地凭本事吃饭,别求升官发财,别求大富大贵,只要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好。”



    韩钟生虽然年纪还轻,但他知道这是父亲对人生经历的总结,是对三个儿子早早离世的思考,是苦苦思索得出的如何让仅存的独苗平平安安活下去的出路。他完全能够理解父亲的苦心,牢牢地把父亲的嘱咐记在了心里。



    韩钟生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的双膝,郑重地说:“爹,您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吃安稳饭,不当官,不经商,也不当兵!”



    韩玉川把儿子扶起来,忍了多少天的泪水顺着苍老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三个哥哥的死给韩钟生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父亲的教诲他也始终铭记在心。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在后来的风雨中能够平安度过。如今,韩钟生已是高龄,子孙满堂,九泉之下的父亲也应该能够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