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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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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二)营救
    韩钟生重返校园时恰好赶上学校组织去玉泉山秋游。全班同学连续几天都在兴奋地议论着,憧憬着山中美景与乐趣。韩钟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山里,更是日盼夜盼。出行的前一天,他缠着大嫂看她给自己准备秋游带的午饭,还特意要求带上一个大水壶,因为听同学说玉泉山的泉水甘甜,想给大家多带一点回来一起分享。



    转天,同学们欢声笑语乘车抵达玉泉山,那里的山石、流水、草木都让韩钟生感到新奇。玉泉山的泉水果然清凉甘甜,几乎每个同学都带回了一瓶。归途中,疲惫的同学们东倒西歪地挤在车厢里睡着了,当老师叫醒他们时,车已经停在了学校的门口。回家后,韩钟生迫不及待地把泉水分给每个人,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述今天的见闻,兴奋得很晚才入睡。



    此外,秋天和几个同学一起徒步游览北海公园和中南海的事,也一直让韩钟生记忆犹新。周末,他们在禄米仓集合后,途径金宝街、金鱼胡同、东华门大街、北池子、景山前街,最终抵达北海公园。为了省去门票钱,他们从玉石桥的西头翻栏杆进入公园。他们边走边玩,向北一直走到小西天和五龙亭,在那里休息片刻再原路返回。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就又跑到中南海采摘莲蓬。足足在外面玩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有吃,尽管饥肠辘辘,韩钟生仍是满心欢喜。



    这短暂的快乐时光成为了韩钟生一生中珍贵的回忆。



    同年秋天,三叔韩英浩突然来到了北平。



    韩英浩在一年多前变卖了店铺,把老婆孩子从石家庄送回村里,说是要到东北做生意,现在只身一人急匆匆地到北平来见韩玉川。韩玉川心里清楚三弟一定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了。所以简单的寒暄几句后,直截了当地问:“三弟,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吧?”



    韩英浩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边向外面张望了一下,把门关好后才低声说:“大哥,咱妹夫郭浩达给国民党抓起来了。英秀急得不行,让我想办法。我就赶紧来找你商量个对策。”



    “郭浩达被抓了?为什么?他不是国民党的官吗?”



    “怀疑他通共。”



    “通共?现在国共正僵持不下,这帽子可不轻。一旦沾上,凶多吉少。”



    “所以得赶在定性前把他救出来,好在目前只是怀疑阶段。”



    “说得容易,怎么救?你有南京的关系?还是打算劫狱?”



    “所以我才来找大哥想办法吗,毕竟他是咱妹夫,不能见死不救呀!”



    “救是一定要救。办法也是明摆着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关键问题是钱和门路。”



    韩玉川见三弟认真听着,继续说道:“这两件事都不好办呀!现在当官的胃口大,要救浩达恐怕不是三瓜俩枣能解决的。而且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的,级别必然不低,如果没有过硬的关系,单靠钱也不一定行。”



    “英秀或许有路子,组织上……”韩英浩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



    韩英浩虽然从来没有跟大哥表明,但是知道大哥早就知道自己的党员身份,所以平时和大哥说话时并不避讳。然而此事涉及郭浩达和英秀,属高度机密。



    韩玉川闻言微怔,随即摆手示意韩英浩不必多言。



    他点上一袋烟,吧嗒吧嗒地吸着,深思良久后缓缓道:“我手头这点钱就算全拿出来也不够解决问题。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在玉冲那的股份了。你去他那一趟吧,看看能不能赎回来。如果不够再请亲戚们帮帮忙。债务算咱哥俩的,以后一起还。”



    “大哥……”



    “就这么定了!救人要紧!”



    韩英浩带着韩玉川的亲笔信和股权协议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多年没有和南下亲戚们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境况如何,更不知道大哥的股权能不能很快变现,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去试一试。



    几经周折,韩英浩找到了韩玉冲。所幸韩玉冲的工厂并没有在战火中受到重创,虽然产品销路不好,但还能有一些盈利。



    韩玉冲得知韩英浩的来意后,二话没说把能够拿出来的钱全都给了韩英浩,不仅如此还从亲戚朋友那里多方筹集,数额远远超出了韩玉川的股金。



    韩英浩感动不已,要立借据,被韩玉冲拒绝了“浩达是你的妹夫,也是我的妹夫,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如果花点钱能把他救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者说这些钱主要是大哥的,要谢也应该谢他。”



    韩玉冲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接着说:“英浩,如果这些钱用不完,剩下的就给大哥吧,算是这些年的红利。告诉大哥厂子目前经营越来越困难,难保不亏损,这次正好就算本利两清了。我也正在考虑过些日子是不是要把厂子卖掉。”



    韩英浩没有再多说什么,匆匆告别韩玉冲赶往镇江的地下交通站,在当地同志的护送下,安全地将数额可观的金条和银元带进了南京城。



    南京地下党组织派老周配合营救工作。老周是位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地下党员,而且人脉很广,负责这项工作再合适不过。



    韩英浩扮作一名商人在妹妹韩英秀和老周的协助下,在南京高层拉关系找门路。大把的钞票撒出去后,郭浩达被从羁押的地方放了出来,改为居家软禁。但是为了防止逃跑,特务在他的寓所门口安排了哨兵,房子周边还布置了好几个暗哨。想要让郭浩达彻底脱离虎口也并非易事。



    经过细致的侦察和反复的推演,老周制定出了一套周密的计划。



    这天下午,韩英秀早早的吃过晚饭,和往常一样精心打扮后走出了寓所大门。



    门口的警卫笑嘻嘻地迎上来打招呼:“郭太太,您这是去哪呀?”



    “打牌去。”韩英秀回答得轻描淡写。



    警卫见韩英秀只带了一个小手包,也不想自找没趣,反正上峰也没有说要限制郭太太的行动。于是殷勤地帮着叫了一辆黄包车,挥手送韩秀英离开。



    黄包车走出去一小段路后,街角处一个特务骑着自行车跟了上去。当特务看到韩英秀去的确实是经常一起打牌的王太太家,又听到里面几个女人肆无忌惮的嬉笑声时放下心来,坐到不远处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报纸,消遣时间。凭他的经验,这几位官太太牌瘾很大,不到深夜散不了局,他可以踏踏实实地休息一会儿了。



    在路灯刚刚点亮的时候,郭府大门外两个黄包车夫不知道为什么打了起来,引来很多路人围观。而且两个人互不相让越打越凶,旁边几个车夫不仅不劝架,也互相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有要打群架的样子。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一会儿功夫就把郭府门前的道路堵死了。



    郭府的佣人也被吸引了出来,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探出身来向外张望。门口的警卫一边大声呵斥一边用力向外推搡着那些几乎倚靠在大门上的人群。



    这时一小队警察吹着哨子,挥舞着警棍向这边跑来。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门口的警卫被奔跑的人流撞倒在地,又被绊倒的人压在了身下。就在这一刹那,郭浩达身着便衣从门缝里闪了出来,被杂乱的人群裹挟着消失在了街角。身后的大门立即关上了。



    当警卫满嘴脏话地爬起来时,除了掉落在地上的一些杂物外,一切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买烟嘞——南京、大重九——”



    “买烟嘞——南京牌香烟——”



    “买烟嘞——”



    当王太太家的窗外传来卖烟小贩的吆喝声时,韩英秀的心里乐开了花,这是今晚她一直在期待的暗号,她知道丈夫已经安全脱困了,现在该是她行动的时候了。



    今天晚上来王太太家打牌的除了韩英秀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女人,这样加上王太太就有了五个人,多出的一个人是韩英秀刻意约来的。王太太作为主人,刚开始时不好意思上场。两圈过后,韩英秀主动让出了位子。她则在一旁边观看牌局边等着外面的消息。



    收到丈夫脱困的消息后,韩英秀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来到后院,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很快从院墙外扔进来一个布包。她赶忙打开,把里面的一件男士长袍套在身上,带上礼帽,压低帽檐。快步回到前院,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两边的路灯早已经被人破坏了,门前一片昏暗。韩英秀在暗影中向不远处卖烟人的方向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街道转角处。此时王太太家楼上的窗子里,几个女人打牌的身影依稀可见。盯梢的特务万万没想到,韩英秀已经坐着提前准备好的汽车到江边和丈夫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