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退出武委会,韩玉川突然清闲了下来,情绪也随之陷入低谷。他琢磨着既然时间充裕,不妨趁着开春前把家里那片几近荒废的土地好好整治一番,然而总是提不起劲来,干一会儿活就觉得累,因此进展缓慢,收效甚微。
转眼就要到清明了,韩玉川思念起了丁晓玲,觉得心中涌动着无数话语想要跟老婆倾诉。于是他备好祭品,带上铁锹,独自一人向祖坟走去。
走到那棵苍老的柏树下时,他意外发现一个人躺卧在父亲的坟茔旁边。这个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肮脏的头发和胡须连成一片,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孔。这个年头时局动荡,乞丐随处可见,韩玉川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暗自祈愿“别是死在这就好”。边想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他的。手刚插进口袋不禁自嘲的一笑,现在已经不比当初了,自己的口袋里也经常是空空如也。
韩玉川走到跟前用铁锹柄轻轻捅了捅那个人,想确认一下他的死活。乞丐勉强蠕动了一下,吃力地抬起头望向韩玉川。忽然间浑身一颤,挣扎着爬起来跪倒在韩玉川的面前。这一举动让韩玉川倍感诧异,他警惕地把铁锹立在身前,疑惑地问:“你想干什么?”
“玉川,是我啊!”乞丐的话语中带着哭音。
韩玉川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于是定下神来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只见这个乞丐已经脏的没有了人样,头发和胡须中间露出的黑瘦的脸上满是疤痕,破棉袄左面的袖子空荡荡的,象鸡爪子一样的右手上布满了渗着脓血的口子,在他身边的地上扔着一根树杈做成的简易拐杖,显然他的腿脚也有问题。韩玉川端详了一会儿,实在是难以辨认,他想自己以前救助过的乞丐太多了,这也许是其中一个吧。
乞丐见韩玉川没有认出他来,急忙把挡着脸的头发拨到一边,声音颤抖着说:“是我,韩来福!”说着眼泪顺着红肿的眼角滚落下来。
韩玉川大吃一惊,赶忙蹲下身仔细辨认,眼前的人果然是韩来福!
“来福哥!真的是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韩玉川伸手想把韩来福搀扶起来。
韩来福却固执地跪着不动,反而把头埋得更低,痛悔道:“兄弟,我对不起你!这是报应,我罪有应得呀!”
韩玉川虽然心中惊诧,但还是努力想把韩来福拉拽起来:“别跪着,起来,有话好好说。”
韩来福坚持跪在那里:“我是来赎罪的!兄弟,你就让我跪着说吧。”
无奈之下,韩玉川只好坐到了韩来福身边,静静地听他讲述。
韩来福从怀里掏出一个相对干净的布包,交给了韩玉川。韩玉川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把嵌有红绿宝石的金梳。
“这是弟妹的东西,还给你。”
韩玉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双手缓缓地接了过来。
“都是我的错……”韩来福断断续续地道出了梳子背后的故事。
那年韩家一分为三,自然也就不需要韩来福这个帮工了。于是在老婆林巧珍的怂恿下,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和老婆一起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南下逃难去了。刚开始定的目标是去江浙一带,因为那边的亲友比较多。但走到半路上林巧珍说自己的父母逃难到了昆明,所以坚持要去昆明。
林巧珍的爹妈两年前出去逃难但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既然老婆说他们在昆明,那就去昆明吧,反正去哪都一样。
到了昆明之后韩来福才知道林巧珍的爹妈居然在KM市区买了一所大房子,生活也是有滋有味。这让他非常诧异,因为林家原本也是个穷苦人家,要不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多次询问,林巧珍也是支支吾吾没有一个说法。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丈母娘的梳妆盒里看到了这把梳子。
这把梳子韩来福是认得的,这是丁晓玲的!
那一次丁晓玲去祠堂存放的东西里就有这把梳子。当时丁晓玲对它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把玩了很长时间,还指着梳子背上的几个小字对韩来福说:“你看这是大嫂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好看吧?你说我是自己用呢,还是先放起来呢?”
韩来福没有搭话,只顾认真的看着梳子。只见梳子通体金黄,梳子柄和梳子头上镶嵌着一红一蓝两颗宝石,宝石之间用细腻的枝叶花纹连接着,其间还镶嵌着一些小宝石就像是绽放着不同颜色的花朵。梳子背上有五个小字,从远处看去像是五朵小花。韩来福比文盲强不了多少,所以只认得其中的一个“小”字。
“算了,还是留给儿媳妇吧!”丁晓玲自言自语的说着,恋恋不舍地把梳子放进了地洞里的木头箱子。
韩来福拿着梳子逼问林巧珍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巧珍见瞒不过去,只好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每次丁晓玲到家来找韩来福,韩来福都会跟着出去一会儿,而且肯定不是去干农活。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林巧珍担心自己的丈夫和主家的大少奶奶有私情。于是偷偷地跟踪他们,发现了丁晓玲藏东西的秘密,从此开始惦记起了丁晓玲放在祠堂里的东西。
她知道大少奶奶的东西肯定很值钱,即使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也足以改变窘困的生活,所以对这些东西垂涎欲滴,总想找机会偷出一些来。但是又担心被发现后,韩家和丈夫饶不了她。眼看着放在嘴边的肥肉不吃上一口怎能甘心?林巧珍思来想去最终想到让自己的娘家爹帮忙。
她回到娘家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自己的爹娘。三个人合计后觉得这个便宜不能不捡,偷东西的事由她爹去干,只要没有被现场抓住,日后就死不认账,事成之后把东西慢慢地换成钱,两家平分。属于林巧珍的那一份,细水长流地带回去,这样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就在他们拿定主意后不久,丁晓玲家开始出现各种状况,他们认为时机来了。在一个漆黑寒冷的夜里,林巧珍的爹打开了地洞砸开了木箱。当灯光照进木箱的那一刻,他惊呆了。只见里面是满满一箱子金银财宝和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珍异宝。他慌忙拿出准备好的口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装了进去。临走前还没有忘记把地洞口掩盖好以免被人发现。
林巧珍的爹娘守着满满一口袋的财宝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这可是一笔横财呀,别说这辈子,就连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吃喝不愁了!可当他们冷静下来之后,却又开始发愁了,因为即便是守着这座金山,也不敢花。因为韩玉川可是个不好惹的主,一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们又愁眉苦脸的想了好几天。一天,林巧珍的爹好像突然开窍了,他兴奋地说:“老婆子,你说咱们有了这么多钱,是不是到哪都能过上好日子?”见老婆愣愣地看着他,他接着说:“咱们走得远远的,走到没有熟人的地方,在那买房子买地,不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对呀!”林巧珍的娘明白了老头子的意思,立即变得心花怒放了。
于是几天后他们随着逃难的队伍离开了村子,最终在遥远的昆明落了脚,并且在KM市区买了房子,过上了城里人有钱人的生活。一切安顿好后给林巧珍捎信让她找机会到昆明团聚。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瞒着韩来福的,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让他看出了破绽。
韩来福得知真相后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四叔一家对咱不薄呀!你们居然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事来!当年我是在四叔面前发过誓的,是要遭报应的!”从那个时候起,韩来福整天惴惴不安,和林巧珍的隔阂越来越大。
韩来福在农村是把干活的好手,可到了城里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况且林巧珍一家也用不着有人挣钱养家,所以没有人拿韩来福当回事,林巧珍更不会主动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时间一长韩来福被孤立了起来,成了家里的陌生人。
那年昆明的十二月出奇的寒冷,让来自北方的他们也难以忍受,于是林家学着有钱人家的样子在屋里生起了洋铁皮炉子。就是这个炉子引发了火灾。大火烧毁了整栋房子,林巧珍和她的爹妈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全都葬身火海。
由于韩来福单独居住,所以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被人从废墟下救了出来时,已失去了左臂,左腿也骨折了。
韩来福在废墟中找到了这把梳子。说也奇怪,家里的东西都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了,只有这把梳子完好无损。他毫不怀疑地相信这是报应,是老天爷给他的惩罚。他要谢罪,要把这把梳子还给韩家。
于是韩来福一路乞讨回到了平乐村,但是他觉得自己没脸进村。就住在了韩家祖坟里,他知道清明快要到了,在这里肯定能等到韩玉川。
韩玉川听罢,抚摸着梳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起来吧,这事也怨不得你,我和爹不会怪罪你,我想晓玲也不会怪罪你的。”
“就算你们都能原谅我,我自己也原谅不了自己。老天爷也原谅不了我。”说着,韩来福已经跪不住了,瘫倒在地上。
韩玉川赶忙去扶他:“来福,走,跟我回家。”
“不!我哪还有脸回去!让乡亲们怎么看我!”韩来福坚决地摇着头。
“回家吧,我不怪你,乡亲们也不会说什么。”
韩来福不再回答,只是虚弱但又坚决地摇头。
韩玉川只得先回家取些食物和衣物。回来时,远远地看到韩来福已经在老槐树上上吊自杀了。